第546章永不加賦,天啟新政
文華殿內。
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,明黃色龍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,目光如炬,緩緩掃過階下群臣。
待殿內徹底安靜下來,他才開口。
「如今遼東戰事早已畢,偽金覆滅,邊患肅清,然萬歷年間開征之遼餉,卻仍在繼續征收。」
一句話落地,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群臣皆知遼餉是朝廷重要稅源,此刻聽聞帝王提及,無不屏息凝神,靜待下文。
朱由校抬手壓了壓,騷動漸止,他繼續說道:「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初,便定下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」的祖訓,明令不得隨意加稅。
遼餉之設,本是權宜之計,為應對遼東危局而臨時開征。
如今遼東已定,邊境無虞,此等臨時加派,自當剪除!」
他語氣陡然轉厲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每一位官員的臉。
「即日起,著內閣即刻擬旨,曉諭天下。
自天啟四年正月初一始,廢除遼餉!
若有膽敢違抗圣諭,私下征收遼餉者,無論官職高低,無論何種緣由,一律剝皮實草,凌遲處死,以做效尤!」
「剝皮實草,凌遲處死」八個字,如同驚雷般在殿內炸響,嚇得不少官員渾身一哆嗦,下意識地低下頭,不敢與帝王對視。
誰都沒想到,朱由校廢除遼餉的決心竟如此之大,手段竟如此狠厲!
群臣心中皆知,遼餉絕非一筆小數目。
自萬歷四十六年開征以來,每年可為朝廷帶來數百萬兩白銀的稅收,如今在大明賦稅體系中占比頗重,驟然廢除,無疑會讓國庫收入銳減。
但他們更清楚,這遼餉早已成為大明的一顆毒瘤,是亡國的催化劑。
萬歷年間,遼東局勢緊張,朝廷為籌措軍餉,被迫按畝加征銀九厘,美其名曰「遼餉」。
可這「九厘銀」的規定,從一開始便成了一紙空文。
地方官員借征收遼餉之機,肆意增加征收比例,巧立名目,中飽私囊,所謂「暗為加派者,不知幾百千萬」,實際落到百姓頭上的稅負,早已是官方規定的數倍之多。
更令人發指的是,這遼餉征收竟不分地域、不分貧富,即便是西北那樣的貧瘠災區,百姓顆粒無收,官府依舊催逼甚緊。
加之「包賠」制度橫行,逃亡農戶的稅負被強行轉嫁到未逃者身上,使得「貧富盡傾,農商交困」。
無數農民不堪重負,被迫賣掉僅有的土地,淪為無家可歸的佃戶或流民。
這些流民走投無路,最終只能揭竿而起,成為動搖大明根基的隱患。
朱由校登基以來,早已看透了遼餉的危害。
他深知,若不徹底廢除這苛捐雜稅,百姓的苦難便無休無止,大明的根基也終將被這顆毒瘤侵蝕殆盡。
相較于國庫暫時的收入減少,穩固民心、安定天下才是重中之重。
只有百姓安居樂業,大明才能長治久安,新政才能順利推行。
「陛下圣明!」
不等群臣消化完這驚天圣諭,殿中便響起一聲響亮的高呼。
只見李汝華率先出列,跪伏在地,臉上滿是激動。
「陛下廢除遼餉,解萬民于倒懸,實乃千古仁君!大明有陛下如此圣主,實乃百姓之幸、社稷之幸!」
「陛下圣明!」
「廢除遼餉,民心所向,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緊隨李汝華之后,方從哲、孫如游、葉向高等革新派大臣紛紛出列,跪地高呼,臉上滿是雀躍之色。
廢除遼餉是新政中至關重要的一步,不僅能贏得民心,更能為后續的賦稅改革掃清障礙。
支持廢除遼餉的臣子們滿臉振奮,連連高呼圣明、
而一些守舊派官員則面露擔憂之色,私下交頭接耳,眼神中滿是顧慮。
他們既擔心國庫收入銳減,難以支撐朝廷開支,又害怕此舉會觸動地方豪強與官員的利益,引發新的動蕩。
他揮了揮手,殿中頓時一靜。
「諸位卿家,你們可知,這些年來,大明的百姓過得是什么日子?」
他目光掃過階下,聲音里滿是痛心。
「各地天災頻發,北方尤甚。旱澇交替,蝗災不絕,百姓辛苦耕種一年,到頭來卻顆粒無收,只能啃樹皮、挖草根,民不聊生!」
說到此處,朱由校猛地提高聲音,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悲憫。
「朕之前在城外射獵,無意間瞥見田間村落,那景象――――至今想來仍心如刀絞!
老百姓餓得分不清人樣,面黃肌瘦,顴骨高聳,身上的皮肉單薄得幾乎包不住骨頭,孩童更是瘦得像只脫了毛的雛鳥,見了人便睜著一雙餓綠了的眼睛,瑟瑟發抖――――」
他抬手,似是無意識地抹了抹眼角,竟真有幾滴晶瑩的淚珠滑落,順著臉頰滾落衣襟。
「朕居于深宮,錦衣玉食,日日山珍海味,反觀百姓卻在生死線上掙扎。
身為天子,不能庇佑萬民,朕實在是羞愧難當,無顏面對太祖高皇帝,無顏面對天下蒼生!」
這番話,配上那恰到好處的淚水與痛惜神色,直聽得殿內群臣動容。
方從哲、葉向高連忙出列,躬身勸慰:「陛下息怒,天災乃是天意,非人力所能逆轉。陛下登基以來,減賦稅、平叛亂、興新政,早已是千古仁君,百姓皆感念圣恩,怎會怪罪陛下?」
他們口中勸慰,心中卻暗自警惕。
皇帝這般動情,莫不是又要提出減免賦稅,或是從國庫調撥糧草賑災?
如今新政初推,國庫本就不充盈,北邊要養軍,南邊要治水,各地要推行改革,處處都要用錢,若是再大規模賑災減賦,朝廷怕是難以支撐。
因此,葉向高話鋒一轉,委婉提醒。
「陛下愛民之心,天地可鑒。只是如今國家正值多事之秋,邊軍軍餉、新政推行、河道修繕,處處都需耗費錢糧,國庫實在拮據,還請陛下三思而后行。」
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,或明或暗地表達著「國庫艱難」的顧慮。
朱由校將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這些文官高高在上,居于廟堂之高,從未真正踏足過田間地頭,從未體會過底層百姓的疾苦。
在他們眼中,百姓的生死遠不如國庫的充盈、自身的利益重要。
他本就沒指望這些人能真心為民請命,方才的「苦情戲」,不過是為了此刻拋出真正的重磅炸彈做鋪墊。
待群臣的議論聲漸漸平息,朱由校緩緩直起身,拭去眼角的淚痕,眼神陡然變得堅定如鐵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內閣擬旨,朕要詔告天下,自朕這一朝始,自天啟四年始,我大明朝,滋生人丁,永不加賦!」
「轟!」
這短短十二個字,如同平地驚雷,瞬間炸懵了滿殿群臣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。
他們沒聽錯吧?
眼前這位帝王,向來以鐵腕著稱,動則抄家滅族,增收工商稅、清丈土地,處處透著「搜刮」的意味,怎么會突然生出這般「菩薩心腸」?
不僅廢除了每年數百萬兩的遼餉,竟還甘愿舍棄人頭稅的增量,立下「永不加賦」的誓?
要知道,自大明開國以來,人頭稅(丁銀)便是國家賦稅的重要組成部分,按戶或按丁征收。
隨著人口增長,丁銀總額也會自然增加,這是歷代帝王都不會輕易放棄的財政收入。
可朱由校竟然要將丁銀總額固定,后續新增人口不再額外征稅?
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創舉,更是對傳統賦稅制度的顛覆!
不少官員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,確認自己沒有聽錯,臉上的震驚漸漸轉為疑惑與不解。
一個向來「嗜利」的帝王,為何會突然做出這般「虧本買賣」?
朱由校看著群臣目瞪口呆的模樣,心中早已樂開了花。
他們哪里知道,「賦」與「稅」,在他這里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大明的「賦」,核心是「田賦」與「丁銀」。
田賦按畝征收,丁銀按人頭征收,這是所謂的「正賦」,也是百姓最看重、
最敏感的稅種。
而「稅」的范疇則廣闊得多,鹽稅、茶稅、礦稅、商稅、關稅,凡朝廷征收的各類錢財,皆可稱之為「稅」。
他承諾「永不加賦」,不過是固定了丁銀總額(約三百三十五萬兩),以天啟四年的全國人丁數為基數,此后新增人口(「滋生人丁」)不再額外加征丁銀。
這一政策,看似舍棄了部分收入,實則好處多多:
其一,可徹底緩解百姓因逃避人頭稅而隱匿戶口的問題。
此前,許多百姓為了少繳丁銀,紛紛隱瞞新增人口,導致戶籍混亂,影響賦稅征收與人口統計。
如今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」,百姓無需再隱匿戶口,戶籍將逐漸清晰,反而有利于后續的賦稅改革與治理。
其二,這是為后續「攤丁入畝」改革奠定基礎。
將固定的丁銀總額并入田賦,按畝征收,既簡化了賦稅流程,又能讓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強勛戚多繳稅,讓無地、少地的農民少繳稅,真正實現「賦稅公平」,也能進一步充實國庫。
其三,也是朱由校最看重的一點。
鼓勵生育。
如今他已有開拓海外、殖民四方的宏圖大略,而殖民擴張,最需要的便是充足的人口。
「永不加賦」意味著百姓生育子女無需再擔心額外增加賦稅負擔,自然會愿意多生多養。
人口多了,不僅能充實勞動力,為農工商業發展提供支撐,更能為海外殖民儲備足夠的人力。
至于群臣擔心的財政收入問題,朱由校更是毫不在意。
他早已算過一筆帳。
廢除遼餉、固定丁銀,看似減少了部分收入,但隨著戶籍清晰、土地清丈推進,田賦收入會穩步增長。
工商稅、鹽稅、礦稅的改革,能挖掘更多財政潛力。
再加上科學院改良技術,農工商業繁榮,稅收只會比以往更加充盈。
所謂「永不加賦」,不過是舍棄了一小部分眼前利益,換取的卻是民心、戶籍清明與人口增長,這筆買賣,簡直太劃算。
「陛下――――」
方從哲反應過來,聲音帶著幾分顫抖。
「您――――您確定要.行滋生人,永不加賦」?這可是――――這可是亙古未有的舉措啊!」
「朕確定!」
朱由校語氣堅定。
「朕意已決,無需再議!內閣即刻擬旨,昭告天下,讓萬民皆知朕的心意!
」
他目光掃過群臣,眼中帶著一絲警告。
「誰若敢在此事上推諉塞責,或是暗中阻撓,休怪朕不念舊情!」
群臣見狀,再也不敢有絲毫質疑,紛紛跪伏在地。
「臣等遵旨!陛下圣明,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廢除遼餉、立下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」的誓,不過是朱由校安定民心、穩固國本的第一步。
這兩記「仁政重拳」剛讓朝堂與天下沉浸在喜悅與震撼之中,他便話鋒一轉,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,直指大明官場最深層的沉疴。
貪腐。
「朕體恤百姓疾苦,亦見諸位清廉臣工的不易!」
朱由校的聲音在文華殿內回蕩。
「朝中許多官員,一生清廉自守,克己奉公,俸祿微薄僅夠糊口,家人過得困苦不堪,甚至有人死后竟無立錐之地,連棺槨都置辦不起。
如此景象,讓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大明養士」之道?
讓后世賢才如何肯入仕為官?」
朱由校痛心疾首的說道:「朕決意推行養廉銀制度!著戶部按官員品秩,增發養廉銀,以養爾等廉恥之心、守節之志。」
「昔年漢宣帝曾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」,此振聾發聵!」
「今朕設養廉銀,非獨為體恤臣工寒素,實乃欲讓爾等無凍餒之虞,方能堅守氣節,不被外物所誘。
但朕丑話說在前頭,若有人得了養廉銀,仍不知足,敢蹈前轍貪墨斂財,凡貪墨一貫以上者,一律削籍流徙,家產盡數抄沒,即便遇赦也絕不寬宥!」
此一出,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群臣神色各異,有人面露欣喜,顯然是清廉自守、飽受俸祿微薄之苦的官員。
有人則眼神閃爍,面帶遲疑,心中暗自盤算著養廉銀的數額與貪腐的風險。
更有甚者,臉色微變,隱隱透出抗拒。
他們早已習慣了借職權中飽私囊,養廉銀雖好,卻意味著日后貪腐的風險陡增。
并且...
對于大多數官員來說,這養廉銀的數目,和他們貪腐的數目,那不是一個量級的。
「臣啟奏陛下!」
一名身穿青袍的御史出列躬身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。
「不知這養廉銀制度具體如何施行?各品秩官員可得多少養廉銀?還請陛下明示。」
朱由校聞,轉頭看向身側的戶部尚書李汝華。
「李卿,你且為眾卿詳解。」
「臣遵旨!」
李汝華整肅朝服,大步出列。
「臣戶部尚書李汝華,奉天承運,恭宣養廉銀制!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本黃綾包裹的冊頁,展開后朗聲宣讀:「查《周禮》有以八柄馭群臣」之制,今參酌歷代典章,結合我大明實情,特設養廉銀專項。
凡在京文臣,正一品歲支養廉銀二千四百兩,俸米二百石。
從一品銀二千一百兩,俸米百八十石。
每降一品,銀減二百兩,米減二十石,至從九品銀六十兩,俸米六石。」
「外官因需承擔道途往來、地方應酬之費,養廉銀按在京官品秩加三成!」
李汝華頓了頓,聲音愈發清晰。
「此項養廉銀專由太倉銀庫支取,不占用常例錢糧,專款專用。
著各道監察御史造冊稽核,凡領取養廉銀者,需親自具結冰狀」,存檔于吏部,以備日后核查。
若有官員領銀后仍犯貪墨,除按律追贓問罪外,另罰三倍養廉銀充作邊餉!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