況且,有些話他并未說出口。
這些太監宮女領到賞錢后,大多會將銀兩寄回家中,補貼家用。
而這些流入民間的銀子,最終又會通過各種途徑回流。
或是購買科學院改良的農具、紡織機,或是存入大明銀行獲取利息,或是消費購買官營作坊的商品。
兜兜轉轉一圈,這些銀子終究還是會回到國庫與內帑之中。
如此一來,發賞不僅不會讓內帑空虛,反而能刺激民間消費,盤活經濟,讓大明的商路與民生愈發繁榮。
這看似簡單的賞錢,實則藏著他撬動經濟的深層算計。
周妙玄依偎在他懷中,聽著他的話,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她能明白帝王是為了籠絡人心,卻始終無法理解這十萬兩銀子背后,竟還藏著如此復雜的考量。
她不過是個揚州瘦馬出身的宮女,見識有限,怎會知曉帝王心中那盤關乎國計民生的大棋。
朱由校看著她懵懂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,也不再多做解釋。
有些事,不必讓所有人都懂。
他抬手拂去她鬢邊的碎發,指尖劃過她滾燙的臉頰,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身軀與掌心的柔膩,心中那點莫名的煩躁漸漸消散。
時間緩緩流淌。
年關的腳步愈發急促,紫禁城的年味早已浸透了每一處角落,而朱由校的圣恩,也遠不止于后宮的太監宮女。
上十二衛作為值守宮禁的核心力量,日夜守衛著皇城安危,是帝王最親近的「御林軍」。
五城兵馬司掌京城治安、消防與街巷管理,維系著京師的秩序井然。
京營則是大明都城的軍事屏障,肩負著拱衛京畿的重任。
朱由校深知這些將士的辛勞,特意下旨,為這三支力量的每一位將士都備下了豐厚賞賜。
普通士兵各賞豬肉十斤、米酒兩壇。
校尉、百戶等軍官則按品級遞增,最高可達白銀百兩、錦緞五匹與御賜腰牌一面。
「過年了,讓他們多拿點錢,回家好好置辦年貨,或是去街市上消費,熱熱鬧鬧過個年。」
朱由校在東暖閣對兵部尚書叮囑道。
這賞賜看似簡單,實則藏著兩層深意。
一來是播撒圣恩,讓將士們感受到帝王的體恤,收束軍心,讓他們愈發盡心盡責地守衛家國。
二來,這數十萬兩銀子流入民間,無論是購置年貨、消費娛樂,還是存入銀行、投資生意,都能有效刺激京師乃至周邊的經濟,讓歲末的市場愈發繁榮。
除了京中將士,京官們也收到了御賜的年節慰問。
各部堂官賞御用糕點、人參、貂皮。
中層官員賜錦緞、茶葉。
基層官員亦有白銀、福字貼與年節肉糧。
而那些遠在朝鮮戰場浴血奮戰、平定江南亂局、鎮守西南邊疆的將士們,朱由校更是記掛在心。
他不僅下旨為前線將士增發雙倍軍,還特意備下了無數棉袍、凍瘡藥、腌肉與烈酒,命人星夜兼程送往各處軍營,更附上親筆御書的慰問信,字里行間滿是對將士們的嘉獎。
「爾等遠離故土,為大明開疆拓土、平定叛亂,朕與萬民皆感念爾等辛勞。
愿爾等新春安康,早日凱旋,共享太平盛世。」
圣恩如潮,從京城蔓延至四方疆土,溫暖了無數將士與官員的心,也讓整個大明都沉浸在這份歲末的祥和與振奮之中。
終于,除夕之夜如期而至。
坤寧宮被裝點得格外喜慶,朱紅的宮柱纏繞著金紅相間的綢帶,殿頂懸掛著數十盞大紅燈籠,燭火通明,映得滿殿流光溢彩。
殿中央鋪設著厚厚的紅氈,一張巨大的圓桌擺滿了珍饈佳肴。
既有山珍海味如熊掌、海參、鮮鮑,也有家常美味如松鼠鱖魚、糖醋排骨、
糯米八寶飯,更有各地進貢的特色小吃,琳瑯滿目,香氣撲鼻。
朱由校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主位,皇后張嫣身著宮裝陪在身側,腹部微微隆起,眉眼間滿是溫婉的笑意。
后宮一眾妃嬪皆按品級依次入席,蒙古來的哲哲、海蘭珠姑侄身著華麗的蒙古袍,銀飾叮當,容光煥發。
朝鮮宗室女李來儀身著素雅的朝鮮襖裙,身姿窈窕,溫婉可人。
其余妃嬪亦各著華服,鬢簪珠翠,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。
最是熱鬧的莫過于皇嗣們的到來。
乳母們小心翼翼地帶著幾位皇子公主走進殿內。
皇長女朱徽k算虛歲已有三歲,梳著雙丫髻,穿著粉色繡襖,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。
她膽子頗大,掙脫乳母的手,便邁著小短腿跑到朱由校面前,仰著小臉甜甜喊道:「父皇!」
聲音軟糯,聽得人心中一暖。
朱由校笑著俯身將她抱起,放在膝頭,拿起一塊松軟的糕點遞到她手中,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頂:「k兒乖,慢慢吃。」
皇長子朱慈j一歲多,穿著明黃色小常服,虎頭虎腦的。
他早已學會走路,此刻正扶著桌子蹣跚邁步,時不時停下來,好奇地盯著桌上的菜肴,嘴里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,模樣憨態可掬。
張嫣看著兒子,眼中滿是慈母的溫柔,時不時叮囑乳母小心照看。
皇二子朱慈燃、皇二女朱淑娥、皇三女朱淑k尚在褓之中,被乳母抱在懷里,偶爾發出幾聲軟糯的啼哭,卻更添了幾分闔家團圓的煙火氣。
這些皇嗣只是開始而已,朱由校的血脈,過幾個月之后,還會繼續添加。
哲哲與海蘭珠姑侄的腹部已隆起明顯,身孕已有六個月。
李來儀作為十二位朝鮮貢女中唯一有幸懷上龍種的,已有五個月身孕。
就連皇后張嫣,腹中也孕育著四個月的新生命,讓這后宮更添了幾分興旺之氣。
朱由校的精力與能力著實驚人。
身為帝王,他既要操勞國事、推行新政,又能兼顧后宮,對一眾妃嬪大致做到了雨露均沾。
即便是偶爾被冷落的妃嬪,每隔數月也總能得到一次圣寵,這般待遇,在歷代帝王的后宮之中,已是極為難得。
爆竹聲辭舊歲,晨光熹微啟新元。
正月初一。
元日佳節的北京城籠罩在漫天喜慶之中,街巷間紅燈高掛,孩童嬉鬧聲、商販吆喝聲不絕于耳。
然而紫禁城內,卻并無往日元日大典的鋪張排場。
朱由校素來務實,深知大典勞民傷財,便下令罷去繁瑣儀軌,只在文華殿舉行一場簡潔而莊重的朝會。
朝會之前,朱由校已在文華殿偏殿召見了內閣首輔方從哲與戶部尚書李汝華。
二人身為錢幣改革的主事者,臉上帶著幾分凝重,見駕后便如實稟報:「陛下,自推行新鑄金銀銅幣以來,雖已增設河間、濟南、蘇州三座鑄幣廠,日夜趕鑄,但各地商貿復蘇迅猛,流通需求遠超預期,現有錢幣仍難滿足天下周轉之需。」
朱由校指尖輕叩案幾,眉頭微蹙。
錢幣是新政的血脈,流通不暢便會阻滯經濟革新的步伐。
他沉吟片刻,目光堅定。
「此事急不得。傳旨,先令北直隸全境率先流通新鑄金銀銅幣,以京師為中心輻射周邊府縣,積累流通經驗。
李尚書,再增批三座鑄幣廠,分別設于武昌、廣州、成都,就近取材、就近流通,務必在半年之內,讓新幣數量足以支撐全國商貿運轉。」
「臣遵旨!」
李汝華躬身領命。
方從哲亦頷首附和,補充道:「陛下圣明,北直隸試點可及時發現流通中的問題,后續推廣便能少走彎路。
臣已令戶部擬定《新幣流通章程》,嚴禁私鑄、摻假,確保幣值穩定。」
朱由校滿意點頭,抬手道:「此事便交由二位全權處置,有任何難處,隨時奏報。」
辰時三刻,早朝時辰已至。
文華殿內,百官身著朝服,按品級排列整齊,烏紗帽與緋、青、綠各色官袍相映,肅穆莊嚴。
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朱由校身著明黃色龍袍,緩步走上御座,目光掃過階下群臣,沉聲道:「眾卿平身。」
「謝陛下!」
百官齊聲道謝,躬身落座。
朝會伊始,便是百官朝賀與藩屬國獻禮。
琉球使者捧著珊瑚、珍珠,朝鮮使者獻上人參、高麗紙,皆躬身呈上賀表,辭懇切地恭祝大明圣主安康、國運昌隆。
朱由校一一頷首,命人收下賀禮,回贈了絲綢、瓷器等國禮,彰顯天朝上國的氣度。
待朝賀禮畢,朱由校便開始頒行元日恩賞。
「內閣首輔方從哲,輔政勤勉,力推新政,功不可沒。加少師兼太子太師銜,贈柱國勛號,賞錦緞百匹、白銀五千兩!」
此一出,滿殿震驚。
少師兼太子太師是文官的最高榮譽銜,柱國勛號更是功勛卓著者方能獲得,當年張居正輔政十年,也不過是這般封賞。
方從哲渾身一震,連忙跪伏在地,老淚縱橫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「臣――――臣謝陛下隆恩!陛下知遇之恩,臣粉身碎骨難報!」
他心中百感交集。
推行新政以來,他替皇帝背負了無數「違背祖制」的罵名,受盡守舊派的攻訐,甚至數次身陷非議。
可今日這極致的封賞,足以證明帝王對他的信任與認可。
所有的委屈與辛勞,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,值了!
「平身吧。」
朱由校語氣溫和。
「朕知你不易,往后仍需你輔佐朕,將新政推行到底。」
「臣遵旨!」
方從哲叩首起身,眼眶依舊泛紅,卻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緊接著,便是對在外征戰將領的封賞。
「九邊經略熊廷弼、遼東巡撫孫承宗、兵部尚書袁可立,督師疆場,平定偽金、震懾邊患,勞苦功高。加錄尚書事,蔭一子入國子監,各賞黃金百兩、御制兵書一套!」
旨意傳下,三位將領的在京親屬連忙出列謝恩,殿內百官亦紛紛頷首。
這般封賞,既顯帝王對軍功的重視,又能激勵將士奮勇殺敵,實乃明智之舉。
最令人意外的,是對科學院的恩賞。
「科學院博士宋應星,革新紡紗機,助力江南紡織業復蘇,惠及萬民。
擢升為正五品院士,賞白銀千兩、宅第一處!」
百官對此雖有疑惑,卻無人敢置喙。
而朱由校也借機解釋道:「朕今日明詔,確立科學院官職晉升體系:
院士為最高學術職位,正五品,相當于欽天監監正,月米十六石。
次為博士,正六品,分管各學科。
再為待詔、司藝、學正,依次為正七品至正九品,各有俸祿品級。
往后,凡有科技創新、技藝突破者,皆可憑功績晉升,與文官、武將同受尊崇!」
這番話,如同驚雷般在百官心中炸開。
歷來技術官員地位低下,如今帝王竟為其設立專門的普升體系,與文官武將平起平坐,這無疑是打破了千年的傳統偏見。
不少官員心中腹誹。
卻也不敢說什么,畢竟,自新政以來,科學院的改良農具、紡織機、火器,確實為大明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益處。
元日朝會的恩賞并未止步于此前提及的文臣、武將與技術人才,朱由校的一道道圣旨,如同精準的風向標,將對新政的支持昭告天下。
「新任衍圣公孔貞運,秉持圣學要義,兼容并蓄,支持革新儒學以適配時局,有功于思想開化。賞祭田千畝,御制《論語新解》一部!」
孔貞運身為孔氏后裔、衍圣公,其態度直接影響天下儒生對新政的接納度。
他打破「儒學不可變」的桎梏,公開支持朱由校「經世致用」的儒學革新主張,無疑為新政掃清了巨大的思想障礙。
此刻聽聞封賞,孔貞運身著緋色官袍,躬身謝恩,神色莊重:「臣謝陛下隆恩!臣必當繼續弘揚圣學精髓,推動儒學革新,為大明新政固本培元!」
滿殿儒生官員見狀,心中愈發明晰。
帝王要革新,連儒家正統的衍圣公都鼎力支持,再固守舊念,只會被時代淘汰。
「北直隸清田主事洪承疇,奉旨清丈土地,不懼豪強阻撓,勘明隱田十萬頃,使賦稅公平,國庫增收。
賞白銀兩千兩,賜清勤廉明」匾額一方!」
「澎湖總兵毛文龍,率軍駐守澎湖,痛擊倭寇海盜,收復被占島嶼三座,穩固海防門戶。
加左都督銜,賞軍餉五千兩,蔭一子為錦衣衛千戶!」
毛文龍的功績,關乎大明海防安危。
朱由校深知,要推行新政、發展海上貿易,必先肅清海疆。
此番厚賞,既肯定了他的軍功,更彰顯了帝王「重視海防、開拓海疆」的戰略意圖。
一場元日朝會,恩賞遍及思想、財政、軍事、科技、海防等各個領域,受賞者無一不是新政的推行者、支持者或有功之臣。
朱由校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,向朝野傳遞了清晰的信號。
凡支持新政、有功社稷者,無論出身、無論領域,皆能得重賞、受尊崇。
而那些守舊排新、阻礙革新者,終將被時代拋棄。
百官心中無不凜然。
帝王的封賞,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年節恩寵,而是對新政路線的公開背書與強力推進。
然而,這一系列豐厚的恩賞,不過是朱由校新年布局的序幕。
如今已是天啟四年,他登基已滿三載。
這三年間,他肅清不臣,整頓吏治,扶持革新派組建內閣班底。
平定遼東、覆滅偽金,掌控邊軍與京營,軍隊徹底淪為帝王手中的利刃。
推行《皇明日報》引導輿論,改革錢幣、清丈土地、發展科技,新政已在各地初見成效。
更通過恩賞與鐵腕結合,凝聚人心、震懾反對勢力。
根基已穩,班底已成,民心所向,軍權在握。
朱由校坐在文華殿御座上,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。
三年蟄伏與鋪墊,只為今日。
那些此前因時機未到而不敢觸碰、不能推行的深層改革,如今已然具備了試水的條件。
他準備進入改革的深水區了!
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