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4章帝威如獄,權柄更替
乾清宮東暖閣內,炭火燃得正旺。
朱由校剛從文華殿御經筵歸來,龍袍下擺還帶著幾分室外的寒氣,他徑直走到御案前坐下,魏朝連忙奉上一杯溫熱的參茶,低聲道:「陛下,史閣老、何閣老等人的社論,已然送到了。」
朱由校接過參茶,淺啜一口,漫不經心地看向御案上的幾卷宣紙。
正是史繼楷、何宗彥等人補交的社論,標題清一色的《論太祖高皇帝時的大明與如今大明的區別》。
他隨手翻開一卷,只見文中論點清晰,論據詳實,雖不及方從哲、李汝華那般深刻,卻也字字句句迎合著他的革新之意,明明白白地站在了他這一邊。
「終究還是俯首聽命了。」
朱由校心中暗忖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這些內閣輔臣的矛盾心理,朱由校還是知曉一二的。
要說他是昏君?
可他登基三年多來,勤政程度堪比太祖高皇帝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處理朝政,深夜仍在批閱奏章,從未有過半分懈怠。
所行之事,無不是為了帝國中興。
整頓九邊,強軍固防;平定遼東,覆滅偽金,單憑這一項功績,便足以在大明諸帝中名列前茅,甩下那些耽于享樂、怠政昏聵之君幾條街。
更別提創辦《皇明日報》引導輿論,推行新政緩解民怨,樁樁件件,皆是利國利民的實事。
可要說他是明君?
他的所作所為,又與儒家推崇的「仁君」「明君」范式背道而馳。
他敢冒天下之大不,公然提出「祖制當變」,打破兩百余年的成規。
他重用廠衛,以鐵腕手段整肅吏治,動輒抄家滅族,朝堂之上人人自危。
九邊整頓之時,他默許將領以雷霆手段清除積弊,江南平定亂局之際,他放任軍隊「以殺止亂」,雖換來了秩序,卻也留下了「酷烈」的罵名。
這種極致的矛盾,讓輔臣們陷入了深深的糾結。
他們既敬畏于朱由校的功績與魄力,又忌憚于他的鐵腕與獨斷。
既認可他中興大明的初心,又無法接受他破壞祖制、背離儒學傳統的手段。
這般心態之下,他們自然沒了硬抗到底的底氣。
而最關鍵的是...他們說不過這位皇帝!
往日的御經筵,侍講官們皆是飽學鴻儒,靠著四書五經的義理,便能將皇帝或太子講得啞口無,甚至敢借著「勸學」的由頭,將儲君當作晚輩一般訓斥。
可到了朱由校這里,情況徹底反轉。
這位圣上不僅對四書五經爛熟于心,更有著一套自成體系的革新理論,既能引經據典,又能結合時政,更擅長用現實功績與邏輯推演反駁。
每次御經筵,往往是侍講官們被他問得啞口無,本該是「教導帝王」的場合,最后反倒成了朱由校「訓誡群臣」的講堂,讓這些飽學之士顏面盡失,徹底淪為了「孫子」。
說也說不過,硬抗又不敢,哪怕心中政見不合,輔臣們也只得順著皇帝的性子來。
這幾篇社論的遞上,便是最好的證明。
他們已然選擇了妥協,站到了革新的陣營之中。
朱由校將幾篇社論草草翻閱完畢,隨手放在一邊,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這些人的轉變,意味著朝堂之上的阻力又少了幾分。
態度很重要,而他這個做皇帝的,也最在意這個態度。
但并非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。
他的目光在御案上空缺的一角停留片刻,眉頭微微蹙起。
朱國祚的社論,至今仍未送來。
「這家伙――――」
朱由校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,發出沉悶的聲響,眼中閃過一絲不耐,又帶著幾分玩味。
「當真要跟朕硬打擂臺不成?」
他太了解朱國祚的性子了,固執、驕傲,又帶著幾分文人的迂腐。
此前角逐次輔之位失利,心中本就積怨,如今又因恢復丞相制的提議被當眾駁斥,怕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氣。
此番遲遲不交社論,要么是還在硬扛,要么――――
便是在配釀著更大的動作。
朱由校端起參茶,一飲而盡,溫熱的茶液順著喉嚨滑下,卻壓不住心中隱隱升起的戰意。
他不怕朱國祚反對,甚至樂于見到這樣的「對手」。
只有將這些守舊派的論點一一駁斥,將他們的氣焰徹底打壓下去,他的革新之路才能走得更順,才能讓天下人都明白,他的決策并非一時興起,而是大明唯一的出路。
就在他準備要召見朱國祚的時候,魏朝卻是上前來通報了。
「陛下,東閣大學士朱國祚求見。」
「哦?倒是來得正好。」
朱由校微微一怔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抬手道:「宣他進來。」
不多時,一襲緋色官袍的朱國祚便緩步入內。
他須發皆白,面容溝壑縱橫,卻脊背挺直如松,不見半分老態。
行至殿中,他雙膝跪地,雙手扶地,動作一絲不茍,聲音沉穩有力。
「臣東閣大學士朱國祚,恭請陛下圣恭萬安!」
「朕安。」
朱由校抬了抬手,語氣平淡無波。
「起來罷。」
朱國祚緩緩起身,目光低垂,卻能感受到御座上投來的銳利視線。
他心知肚明,皇帝并未賜座。
這是陛下表明的態度,一上來,便給他一個下馬威。
可即便如此,朱國祚身上的銳氣非但未減,反倒愈發凜然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心中的忐忑壓下,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朱由校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開門見山:「閣老今日入宮,可是要將重寫的社論呈上來了?」
朱國祚聞,緩緩抬起頭,目光直視朱由校,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,動作堅定,沒有半分遲疑。
御案后的朱由校挑了挑眉。
「既非呈遞社論,那便是――――要當著朕的面,論一論這祖制該不該破,朕的革新對不對了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。
「不錯!」
朱國祚重重點頭,緋色官袍因這堅定的動作微微晃動,花白的胡須也隨之顫抖。
他抬眸直視朱由校,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恭順,聲音鏗鏘有力。
「陛下,臣今日入宮,非為交社論,亦非為乞骸骨,只為與陛下辯一辯,祖制不可破!」
朱由校端坐御座,神色平靜無波。
「哦?閣老倒說說,祖制為何不可破?」
「祖制乃大明立國之根基!」
朱國祚上前一步,聲音陡然提高。
「太祖高皇帝櫛風沐雨,披荊斬棘,平定天下,定下黃冊、衛所、賦役諸般制度,方才有洪武、永樂盛世,才有大明兩百余年基業!
祖制如大樹之根,根基穩固,方能枝繁葉茂;若根基動搖,大樹必傾!
陛下如今動輒祖制過時」,要改戶籍、廢衛所、破免稅之制,這便是在刨大明的根啊!」
他環視殿內,語氣帶著痛心疾首。
「陛下可知,祖制不僅是制度,更是天下臣民的精神寄托!
百姓信祖制,方肯安分守己;官員遵祖制,方能各司其職。
如今陛下公然否定祖制,說改便改,說廢便廢,只會讓天下人心中生疑。
連太祖定下的規矩都可隨意更改,還有什么是不可變的?
人心一旦離散,綱紀一旦松弛,再想挽回,難如登天!」
朱由校聞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「閣老此,未免太過迂腐。
祖制是太祖所定,可太祖定祖制的初衷,是為了讓大明長治久安,讓百姓安居樂業,而非讓后世子孫抱殘守缺,坐以待斃。
明初之時,天下白地,人口稀少,祖制適配彼時。
可如今人口逾億,土地兼并成風,衛所糜爛,賦稅不均,若還死守著百年前的制度,只會讓矛盾激化,讓大明走向覆滅。
這難道就是閣老想要的「根基穩固」?」
「陛下此差矣!」
朱國祚立刻反駁。
「制度有弊,當修修補補,而非全盤推翻!
黃冊混亂,便重新清丈;衛所糜爛,便整肅軍紀;賦稅不均,便嚴查貪腐。
這些都可在祖制框架內解決,為何非要冠以破祖制」之名?
陛下這般做,無非是想借革新」之名,行集權之實!
重用廠衛,監視百官,動輒抄家滅族,九邊整頓殺了多少官員?
江南平亂株連多少人?
這般酷烈手段,雖能逞一時之快,卻會讓百官人人自危,離心離德!」
「離心離德?」
朱由校眼神一厲,聲音陡然提高。
「閣老可知,朕整頓九邊,殺的是克扣軍餉、通敵叛國之輩;平定江南,除的是魚肉百姓、勾結反賊之徒!
這些人,本就是大明的蛀蟲,除之而后快,百官拍手稱快,百姓感恩戴德,何來離心離德?
倒是閣老,只看到朕殺了幾個人,卻看不到九邊軍餉足額發放后,士兵們士氣高漲,平定遼東、覆滅偽金的功績。
只看到朕破祖制」,卻看不到輕徭薄賦后,百姓負擔減輕,流民返鄉耕種的景象!」
他站起身,走到朱國祚面前,目光如炬,步步緊逼。
「閣老說祖制是精神寄托,可百姓要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寄托」,是能吃飽飯、穿暖衣、不受欺壓的安穩日子!
朕推行新政,清丈土地讓豪強納稅,放松戶籍讓百姓謀生,整頓衛所讓軍隊能戰,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!
反觀閣老,口中念念叨叨祖制,卻拿不出半點解決當下困境的辦法,只知道反對!反對!」
朱國祚被朱由校的氣勢震懾,下意識地后退一步,卻依舊強撐著反駁。
「陛下所功績,臣自然知曉!
可這些功績,并非非要破祖制」才能達成!
太祖時期,不也平定天下,北擊蒙古?
那時未曾破祖制,不也成就盛世?
陛下如今的做法,是舍本逐末!
而且,陛下重用廠衛,讓宦官干預朝政,這與太祖宦官不得干政」的祖制背道而馳!
歷史之上,宦官亂政者比比皆是,東漢亡于宦官,晚唐毀于宦官,陛下難道要重蹈覆轍?」
「閣老又在偷換概念!」
朱由校冷笑一聲。
「朕重用的是廠衛,而非宦官!
廠衛是朕的耳目,是用來監督百官、澄清吏治的工具!
太祖設錦衣衛,本就是為了監察百官,朕不過是沿用其制,加以完善!
而且,朕讓廠衛行事,皆有章法,皆在律法框架之內,與東漢、晚唐那些擅權亂政的宦官截然不同!
閣老只看到宦官」二字,便大加抨擊,卻看不到廠衛查出的貪官污吏,挽回的國庫損失!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愈發銳利。
「再說祖制,太祖廢丞相,成祖遷北京,仁宗罷遠征,宣宗停下西洋,哪一代帝王沒有根據時局調整祖制?
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,難道不是破祖制」?
可正是那條鞭法,讓大明財政得以喘息!
閣老今日一味維護祖制,難道是忘了,祖制的本質,是為大明服務,而非讓大明為祖制殉葬?」
朱國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張口想要反駁,卻被朱由校接連不斷的詰問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穩住心神。
「陛下――――陛下所,雖有道理,可祖制一旦打破,便如洪水猛獸,難以遏制!
今日陛下改戶籍、改賦役,明日百官便敢改律法、改官制,長此以往,大明江山――――」
「夠了!」
朱由校抬手打斷他。
「閣老滿口祖制,卻看不到如今的大明,早已不是太祖時期的大明!
人口膨脹、土地兼并、商品經濟萌芽,這些都是太祖未曾經歷過的新情況!
朕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應對這些新情況,為了讓大明延續下去!
朕破的,是那些早已崩壞、阻礙大明發展的舊制。
朕守的,是太祖長治久安、百姓安樂」的初心!」
他自光掃過朱國祚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。
「閣老之所以如此固執,不過是因為朕的改革,觸動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,不過是因為你心中對次輔之位的怨念,讓你不愿承認朕的功績,不愿接受時代的變化!
你口口聲聲說為大明,可你提出的恢復丞相制,難道不是為了爭奪權力,想要制衡朕的皇權?」
「我――――我沒有!」
朱國祚臉色瞬間漲得通紅,如同煮熟的蝦子,急忙辯解。
「陛下冤枉臣!臣絕無此意!臣只是――――只是擔心大明江山――――」
「擔心?」
朱由校冷笑。
「你若真擔心大明,便該看到如今的賦稅不均,百姓流離失所。
便該看到衛所糜爛,士兵忍饑挨餓。
便該看到宗室勛戚占田無數,卻免稅免役!
這些,都是祖制框架內無法解決的問題!
朕的改革,正是為了解決這些問題!
你卻一味反對,百般阻撓,這難道就是你所謂的為大明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