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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第535章 羈縻之術,蒙人善舞

        第535章羈縻之術,蒙人善舞

        天啟三年九月的科爾沁草原。

        枯黃的牧草被朔風卷成一道道浪紋,遠處的山巒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中,透著幾分蕭索。

        順禮王布和的王帳便扎在這片草原的腹地,黑色的氈帳高大寬闊,門前豎起的狼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        帳內,炭火盆燃著上好的牛糞,暖意融融。

        順禮王布和身著繡金的蒙古長袍,腰間束著鑲嵌寶石的皮帶,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和田玉佩。

        他端坐于鋪著虎皮的坐榻上,目光閃爍地望著面前的漢人使者,臉上沒有半分草原首領的倨傲,反倒堆滿了刻意的討好笑容。

        「使者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」

        布和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
        「方才使者所,是大明天子要對朝鮮用兵,想征用我科爾沁的勇士?」

        漢人使者身著青色官袍,身姿挺拔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卻難掩大國使者的從容與威嚴。

        他微微頷首,聲音清晰有力。

        「順禮王所不差。朝鮮內亂,叛賊勾結倭國浪人,殘害百姓,擾亂邊疆。

        陛下仁慈,不忍藩屬遭難,特命遼東督師孫承宗大人領兵平叛,此番特遣在下前來,便是想借科爾沁鐵騎一用,共討逆賊。」

        布和聞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眉頭微微蹙起。

        他沉吟片刻,語氣帶著幾分遲疑。

        「使者有所不知,再過一兩個月,草原便要入冬了。

        這寒冬臘月的,將士們耐寒雖強,可長途奔襲朝鮮,糧草補給、行軍作戰都多有不便,怕是――――」

        「順禮王多慮了。」

        使者打斷他的話,語氣篤定。

        「入冬作戰,于草原部落而,反倒是良機。

        冬日里草原無甚農事,戰馬也已養得膘肥體壯,正好借機建功立業。

        況且,大明征用貴部鐵騎,絕非白白勞煩,自然少不了豐厚的好處。」

        「好處?」

        布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身子微微前傾,臉上的遲疑一掃而空,急切地問道:「不知大明朝廷,能給我科爾沁什么好處?」

        使者見狀,心中了然,緩緩說道:「此番出兵,朝廷將額外賜予貴部一年的歲賞。

        茶葉五千斤、絲綢千匹,再加上白銀萬兩,待大軍開拔前,便會由皇商送一半到王帳之中。

        除此之外,將士們在戰場上擒殺賊人首領者,按人頭論賞:

        普通叛軍頭領,一顆首級換五十兩白銀。

        叛軍主將,一顆首級換千兩白銀。

        若是活捉,賞銀加倍。

        若是能擒殺與叛軍勾結的倭國浪人,賞銀再加三成!」

        「嘶~」

        布和倒吸一口涼氣,眼中滿是震驚與狂喜。

        一年的歲賞,再加上戰場上的斬首賞銀,這前后加起來,至少是幾萬兩白銀的收益!

        對于靠畜牧和貿易為生的科爾沁部而,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。

        有了這些銀子和物資,部落的實力便能再上一個臺階,不僅能囤積足夠的過冬糧草,還能打造更多的兵器甲胄。

        他已然心動,連忙問道:「不知朝廷需要我科爾沁出多少人馬?」

        「四千騎兵。」

        使者語氣平靜。

        「而且,必須是貴部的精銳,能騎善射、敢打敢拼的勇士,濫竽充數者,朝廷可不認帳。」

        「四千?」

        布和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,眉頭再次擰了起來。

        科爾沁部雖是遼東以北草原上最強大的勢力之一,摩下鐵騎不下兩萬人,但精銳騎兵也不過八千余人。

        一下子調出四千精銳,幾乎是部落精銳的二分之一,這無疑會大大削弱部落的戰力。

        他心中打起了算盤。

        若是自己出兵四千,察哈爾部的林丹汗或是內喀爾喀五部的首領們趁機發難,科爾沁部怕是會陷入不利境地。

        這些年草原各部爭斗不斷,誰都想吞并對方,壯大自己,他可不能因小失大o

        使者將布和的猶豫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,緩緩說道:「順禮王不必擔心部落空虛。

        朝廷早已籌劃妥當,此次徵調草原兵卒,并非只召貴部一家。

        內喀爾喀五部將出兵三千,察哈爾部也將出兵三千,與貴部的四千騎兵匯合,共計一萬草原鐵騎,一同南下朝鮮。」

        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厲,帶著幾分威嚴:「另外,威虜伯也已發話。

        此番攻朝期間,草原各部需休戰止戈,誰敢趁機挑起戰事,便是與大明為敵!

        屆時,大明將聯合其他部落,共同討伐,定要讓其在漠南草原無立錐之地!」

        這話如同定心丸,瞬間打消了布和的顧慮。

        既然內喀爾喀五部和察哈爾部都要出兵,實力同樣會受損,自然不會輕易挑起戰事。

        而有大明的威懾,即便有人敢心生歹念,也得掂量掂量后果。

        如此一來,他既可以拿到豐厚的賞銀和歲賞,又不用擔心部落遭受攻擊,簡直是兩全其美。

        「好!」

        布和猛地一拍大腿,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,語氣堅定地說道:「大明朝廷如此有誠意,又有威虜伯的承諾,我科爾沁部自然愿意出兵!

        四千精銳騎兵,十日之內,我必如數集齊!」

        使者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,起身拱手道:「順禮王果然深明大義!

        十日之后,還請順禮王命將士們前往開原與大明邊軍匯合,一同開赴朝鮮。

        朝廷定不會虧待貴部,待平叛功成,另有封賞!」

        「使者放心!」

        布和也站起身,鄭重地說道:「十日之后,開原城外,我科爾沁鐵騎定不辱使命!」

        使者辭別布和,走出王帳,翻身上馬,朝著遼東方向疾馳而去。

        順禮王布和剛應下大明使者的出兵之請,帳后便轉出幾道身影,為首的正是他的叔父、退居二線卻依舊威望不減的明安。

        明安身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漢人絲綢華服,青底繡暗紋的料子在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        這是今年大明皇商送來的珍品,也是他最常穿的衣物。

        他緩步走到布和面前,眉頭緊鎖,語氣帶著幾分凝重:「大王,我看這件事,還得觀望一下。」

        「哦?叔父此何意?」

        布和心中一嘆,知道族人中定然有人不服,只是沒想到最先站出來反對的竟是叔父。

        明安伸手撫了撫頜下的花白胡須,目光掃過帳中眾人,沉聲道:「這明國打得好算盤!

        分明是想借我們草原的兵卒,去替他們打朝鮮的硬仗。

        朝鮮路途遙遠,氣候與草原迥異,此番出征,刀槍無眼,疫病難防,能活著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人。

        哎!

        這戰,能不去最好是不去。」

        他的話音剛落,弟弟孔果爾便快步上前,臉上帶著幾分憤憤不平:「對啊!

        大王可是大明天子的岳丈,咱們科爾沁部乃是大明的姻親部落,難道連這點特權都沒有了嗎?

        明國要打仗,自有他們的天兵天將,何苦來征用我們的精銳?」

        「就是!」

        明安之子桑噶爾寨年輕氣盛,往前一站,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。

        「該用特權的時候就得用!

        咱們要是借著這個由頭拒不出兵,等察哈爾部、內喀爾喀五部把精銳都調離草原,那便是我們科爾沁一統草原的大好時機!

        到時候,額哲、炒花那些家伙,還不是任我們拿捏?」

        帳中其他部落首領聞,也紛紛竊竊私語,顯然有不少人認同桑噶爾寨的想法。

        一統草原,是每一個蒙古部落首領心中的執念,更何況科爾沁部如今實力強盛,本就有逐鹿草原的底氣。

        然而,布和聽著他們的話語,臉上卻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,搖了搖頭,緩緩開口:「你們以為,我這個大明皇帝的岳丈,當真有幾分特權?」

        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中帶著難以喻的無奈:「大明皇帝當初與我們結盟,只承諾讓科爾沁部在草原上有一席之地,護我們部落安穩,從未說過讓我們一統草原。

        至于所謂的特權」,那不過是明國安撫我們的手段罷了。

        我們若是敢拒不出兵,違抗大明的意志,你們覺得,等待我們的會是什么?」

        布和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,語氣陡然沉重起來:「強如建州女真,當年在努爾哈赤的帶領下,何等驍勇?

        占據遼東數城,擁兵十萬,可明國只花了兩年時間,便將其徹底抹除,連努爾哈赤的尸骨都找不到!

        我們科爾沁部現在的實力,比起當初的建州女真,差了不止一星半點,難道我們能抵擋住明軍的雷霆攻勢?」

       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,重重砸在眾人心頭。

       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
        建州女真的覆滅,是所有草原部落心中的陰影。

        當年那支橫掃遼東的鐵騎,在明軍的攻勢下土崩瓦解,連帶著整個部族都被連根拔起,這樣的威懾力,足以讓任何一個部落膽寒。

        科爾沁部雖強,卻也深知自己絕非大明的對手。

        「若真是如此――――」

        孔果爾喃喃自語,臉上的憤憤不平漸漸被恐懼取代。

        「恐怕這漠南草原,真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了。」

        「難不成,我們就要做明人的奴仆不成?」

        桑噶爾寨依舊不甘心,握緊了拳頭。

        「我們身上可是流淌著黃金家族的血脈!怎能如此茍且?」

        他心中的一統草原之夢,仍未徹底熄滅。

        「大明太強了。」

        布和搖了搖頭,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,卻也有著清醒的認知。

        「即便我們真能僥幸一統草原,又能如何?

        以大明如今的國力,要覆滅我們,不過是時間問題。

        到時候,不僅一統草原的夢想成空,連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,都將化為烏有。」

        「而且,自從大明皇商進入草原,我們的日子已經好過太多了。

        以前難得一見的茶葉、美酒、絲綢,現在尋常部落首領都能享用。

        還有中原的鐵器、瓷器、糧食,只要我們拿出牛羊馬匹,就能輕易換到。

        這樣的日子,可比在草原上打打殺殺、爭搶水草舒服多了。

        若是與明國作對,這些東西,可就再也得不到了。」

        帳中眾人聞,臉上都露出了猶豫之色。

        他們不得不承認,布和說得沒錯。

        大明帶來的不僅是威懾,還有實實在在的利益。

        那些中原的奢侈品,早已融入了他們的生活,成為了他們身份與地位的象征。

        而穩定的貿易,也讓部落的生活越來越富足。

        桑噶爾寨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。

        他心中的野心與驕傲,在大明的絕對實力與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
        最終,他只能無力地嘆了一口氣,垂下了頭,不再多說什么。

        明安看著兒子頹然的模樣,又看了看帳中其他首領沉默的神情,心中也漸漸明白了布和的苦心。

        他嘆了口氣,拍了拍布和的肩膀:「大王說得對,是我們太過執著于過去的榮光了。大明之勢,不可逆也。為了部落的存續,出兵,是唯一的選擇。」

        孔果爾也點了點頭,臉上的憤憤不平早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認命的平靜。

        「既然如此,便按大王的意思辦吧。只是,要讓將士們多加小心,盡量減少傷亡。」

        布和看著眾人終于達成共識,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
        在絕對的強權面前,所謂的黃金血脈、一統草原的夢想,都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
        唯有依附大明,順應時勢,才能讓科爾沁部在這片草原上長久地存續下去。

        「傳我命令!」

        布和站起身,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有力。

        「即刻挑選四千精銳騎兵,務必是弓馬嫻熟、敢打敢拼的勇士!糧草軍械加緊籌備,十日之后,準時開拔前往開原,與大明邊軍匯合!」

        「遵令!」

        帳中眾人齊聲應道。

        王帳外的朔風依舊呼嘯,但帳內的氣氛卻已徹底平靜下來。

        科爾沁部的鐵騎,即將踏上前往朝鮮的征程。

        他們或許心中仍有不甘,但在大明的絕對實力與利益誘惑面前,他們最終還是選擇了臣服。

        而這,正是大明「以夷制夷」戰略的精妙之處。

        用利益拉攏,用強權威懾,讓草原各部心甘情愿地為大明所用,成為大明開疆拓土的鋒利刃鋒。

        另外一邊。

        阿巴嘎哈喇山的秋意比科爾沁草原更濃,枯黃的牧草漫過山腳,將察汗浩特(白城)包裹在一片蕭瑟之中。

        這座曾經象征漠南草原霸權的王城,如今雖依舊金頂巍峨、狼旗飄揚,卻難掩骨子里的壓抑。

        察哈爾部的王帳內。

        額哲身著銀狐裘袍,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,目光復雜地望著階下的明朝使者。

        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,眉眼間依稀有其父林丹汗的英武,卻少了那份縱橫草原的桀驁,多了幾分隱忍與謹慎。

        三年前,察哈爾部還是漠南草原說一不二的霸主,林丹汗揮師四方,無人敢攖其鋒。

        可如今,父親被囚京師,部落精銳折損大半,察哈爾部早已淪為仰明朝鼻息的附庸,連王城的安危,都要看大明的臉色。

        面對明朝使者,額哲沒有半分草原大汗的倨傲,反而起身離座,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,語氣謙卑:「使者遠道而來,一路勞頓,快請上座。」

        使者身著繡著飛魚紋的官袍,身姿挺拔,目光掃過帳內陳設。

        雖仍不失華貴,卻比傳聞中林丹汗時期簡素了許多,心中暗暗了然。

        他微微頷首,算是還禮,開門見山說道:「大汗不必多禮。此番前來,乃是奉遼東督師與威虜伯之命,傳大明皇帝旨意:

        朝鮮內亂,叛賊勾結倭夷,危害邊疆。

        朝廷已決意出兵平叛,特召察哈爾部出兵三千精銳騎兵,十日之后趕赴開原匯合,共討逆賊。」

        額哲心中一沉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        三千精銳,幾乎是察哈爾部現存戰力的三成。

        父親被囚后,部落內部本就人心浮動,若是再調走精銳,一旦遭遇其他部落覬覦,后果不堪設想。

        可他轉念一想,明朝的威懾力如同懸頂之劍,建州女真的覆滅猶在眼前,察哈爾部早已沒有違抗的資本。

        猶豫不過片刻,額哲便壓下心中的顧慮,緩緩點頭:「大明的旨意,本汗自然遵奉。三千精銳,十日之內,必當集齊,絕不敢誤了大軍行程。」

        使者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,正欲開口許諾歲賞,卻被額哲抬手打斷。

        「不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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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2. 长谷川美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