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金銀銅幣,遼東之變
翌日清晨。
乾清宮東暖閣。
朱由校身著明黃常服,端坐于案前,正專注批閱著各地呈報的新政推行奏疏。
「陛下,內閣首輔方從哲、戶部尚書李長庚在外求見。」
魏朝輕步而入,躬身稟報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圣駕。
朱由校手中的朱筆一頓,抬眸問道:「哦?二人聯袂而來,所為何事?」
魏朝略一思索,恭聲道:「回陛下,聽二人隨從語,似是為幣制改革的事情而來。」
「幣制改革?」
朱由校眼中驟然閃過一絲亮色,原本略帶疲憊的神情瞬間振奮起來,當即放下朱筆,沉聲道:「快,宣他們進來!」
「遵旨!」
未久,東暖閣的殿門緩緩推開,方從哲與李長庚身著簇新的官袍,緩步而入。
二人皆是須發花白,卻精神矍鑠,走到殿中,對著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禮,聲音恭敬整齊:「臣東閣大學士方從哲、戶部尚書李長庚,恭請陛下圣躬萬安!」
「朕安,二位卿家平身。」
朱由校擺了擺手,目光卻并未停留在二人身上,而是越過他們,落在了身后隨侍宦官手中捧著的托盤上。
那托盤被鮮紅的錦布嚴嚴實實遮蓋著,輪廓規整,顯然是承載著重要之物。
「這便是朕盼了許久的大明新幣?」
朱由校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,目光緊緊鎖住那紅布托盤。
方從哲與李長庚緩緩起身,相視一眼,臉上皆露出欣慰之色。
方從哲上前一步,躬身稟道:「稟陛下,臣等奉陛下旨意,督領工部、戶部匠人,歷時三月,按陛下親定的規格與形制,鑄成金、銀、銅三類新幣,今日特來呈請陛下御覽!」
李長庚亦補充道:「市制乃國之根本,臣等不敢有半分懈怠,從選料、熔鑄到防偽,皆層層把關,務求新幣堅挺耐用、規格統一,不負陛下所托!」
朱由校微微頷首,心中感慨萬千。
他深知,幣制對于一個王朝而,堪比血脈之于人身。
上至國家賦稅征收、軍餉發放,下至民間貿易流通、百姓日常生計,無一離得開一套堅挺、規范、充沛的貨幣體系。
若是貨幣混亂、貶值嚴重,或是流通不足,輕則民生凋敝、貿易停滯,重則引發動亂,動搖國本!
而大明如今的幣制,早已混亂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。
自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以來,田賦、丁稅等賦稅皆改為白銀繳納,這一政策雖在初期簡化了稅制,卻在張居正死后,隨著其他新政被廢,逐漸淪為剝削底層百姓的工具。
尤其是「火耗」這一惡政,早已根深蒂固,如附骨之疽。
朱由校閉上眼,腦海中便浮現出底層百姓的悲慘境遇。
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辛苦了一整年,收獲的糧食卻不能直接繳稅,需得先拉到集市上變賣,換得零星的制錢。
可地方官府收稅時,卻只認足色白銀,拒不收納制錢。
百姓們無奈,只能拿著微薄的制錢,去錢莊或官府指定的兌換點兌換白銀。
而那些兌換機構,往往與官吏勾結,壓低制錢兌銀的比率,巧立名目克扣,一枚枚浸透著汗水的制錢,經過層層盤剝,最終能兌換到的白銀寥寥無幾。
更令人發指的是,即便換來了白銀,官府還會以「白銀成色不足」為由,額外征收「火耗銀」。
名義上是彌補熔鑄白銀時的損耗,實則是官吏們中飽私囊的借口。
往往百姓繳納一兩賦稅,最終要付出一兩二錢甚至一兩五錢的白銀,才能過關。
一年的辛勞所得,大半都被這層層剝削榨干,許多百姓不堪重負,只能變賣田產、鬻兒賣女,最終家破人亡,流落街頭。
這些景象,朱由校早已通過錦衣衛的密報知曉得一清二楚。
這也是他為何堅決要推行幣制改革的根源所在。
此前鑄造的「天啟通寶」,他只下令造了一百萬錢便停了下來。
舊制錢的弊端已然深入骨髓,單純增加發行量,根本無法解決根本問題,唯有徹底改革幣制,才能斬斷這根盤剝百姓的鎖鏈!
「掀開看看。」
朱由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,對著那宦官吩咐道。
宦官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掀開紅布。
剎那間,三枚色澤鮮亮、形制規整的新幣映入眼簾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光澤。
最上方的是金幣,圓形方孔,正面鑄著「天啟金寶」四字,字體道勁有力,背面則是蟠龍紋,紋路精細,栩栩如生,邊緣刻有細密的防偽花紋。
中間的是銀幣,同樣是圓形方孔,正面「天啟銀幣」四字清晰可辨,背面鑄有五谷豐登的圖案,象征著國泰民安,銀質純凈,成色十足。
最下方的是銅幣,正面「天啟通寶」四字,背面是簡化的云紋,銅色溫潤,分量厚重,手感扎實。
「陛下請看。」
李長庚上前一步,拿起一枚銀幣,遞到朱由校面前。
「此銀幣重一兩,含銀量八成五,輔以少量銅鐵,既保證了成色,又增強了硬度,不易磨損。
金幣重一兩,含純金同樣是八成五。
銅幣重一兩,銅鉛配比精準。
三類新幣皆有統一規格,邊緣防偽紋各不相同,且內置暗記,尋常匠人難以仿制。」
朱由校接過銀幣,入手沉甸甸的,冰涼的觸感傳來,幣面的紋路清晰深刻,做工遠比舊制錢精良。
他又依次拿起金幣與銅幣,仔細端詳,眼中漸漸露出滿意之色。
「好!好!好!」
朱由校連說三個「好」字,語氣中難掩激動。
「二位卿家督辦得力,此新幣形制規整、防偽嚴密,正是朕想要的!」
他將新幣放回托盤,目光變得愈發堅定:「幣制改革,刻不容緩!
明年,大明境內,賦稅征收、貿易流通,皆以新幣為準。
舊制錢按比例兌換新幣,由戶部牽頭,在各地設立兌換點,嚴禁官吏、錢莊借機盤剝百姓!」
方從哲躬身應道:「陛下圣明!臣等已擬定新幣流通章程,待陛下御批后,便可在京師先行推行,再逐步推向各省。」
「章程拿來朕看。」
朱由校說道。
李長庚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雙手奉上。
朱由校接過,仔細翻閱起來,章程中對新幣的兌換比例、流通范圍、管理措施、防偽稽查等都做了詳細規定,考慮得頗為周全。
「便按此章程推行。」朱由校提筆朱批。
「臣等遵旨!」方從哲與李長庚齊聲應道。
朱由校放下朱筆,望著托盤上的新幣,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小小的三枚錢幣,承載的不僅是流通的功能,更是他紓解民困、革新弊政的決心。
只要新幣能夠順利推行,「火耗」之便能從根源上遏制,底層百姓的負擔將大大減輕,大明的經濟也將逐步走上正軌。
「二位卿家辛苦了,」
朱由校看向二人,語氣緩和了許多。
「幣制改革事關國計民生,后續推行之事,還需二位卿家多費心。有任何困難,可隨時向朕稟報。」
「臣等敢不竭盡所能,為陛下分憂,為大明效力!」
二人再次躬身行禮,臉上滿是振奮之色。
不過,朱由校沒有開心多久,一道念頭陡然劃過腦海,讓他神色一凝。
新幣雖好,可若產量不足,如何支撐起大明廣袤疆域的流通需求?
「對了,還有一件事,朕還沒有問,這新幣的產量怎樣?」
他抬眸看向李長庚,目光銳利如炬。
李長庚早有準備,連忙躬身稟道:「稟陛下,戶部下轄現有鑄幣廠,按當前規模與工藝,月鑄金幣十萬枚、銀幣五十萬枚、銅幣一百萬枚。
所有新幣皆需經有司層層檢校,確認成色、形制、防偽無誤后,方可流入民間流通,絕無殘次品混雜其中。」
「太低了!」
朱由校猛地沉下臉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,目光轉向一旁的方從哲,問道:「方閣老,你且算算,按這樣的效率,京師一地的新舊幣更迭都要耗時數年,更何況是遍布天下的州府縣鄉?
朕要的是盡快扭轉幣制混亂的局面,不是遙遙無期的等待!」
方從哲被天子目光一懾,連忙躬身應道:「陛下圣明,臣也深知產量不足之弊。
好在戶部早已選址三處新鑄幣廠,分別位于直隸、江南、湖廣,皆臨近礦脈與水運要道,便于原料運輸與成品分發。
如今三地廠房已在加緊營建,匠人、設備也已籌備就緒。」
李長庚連忙補充道:「陛下放心,臣已嚴令各地加快進度,最遲到今歲十月底,三座新鑄幣廠必能投產。
屆時,臣會牽頭趕制定檔錢范,統一工藝標準,預計月產量可較如今翻倍。
金幣增至二十萬枚,銀幣一百二十萬枚,銅幣二百萬枚,足以支撐全國范圍內的新幣投放。」
「必須抓緊!」
朱由校語氣凝重,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。
「內帑儲備的金銀銅料,務必在今歲之內全部鑄造成新幣。這批錢幣,朕另有大用,絕不能拖延!」
他心中早已盤算清楚,新幣不僅是民生所需,更是他推行后續新政、籌備朝鮮、倭國戰事的關鍵。
充足的貨幣儲備,既能穩定經濟,又能為大軍籌措糧,缺一不可。
「臣等遵旨!」
方從哲與李長庚齊聲躬身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朱由校的目光緩緩掃過二人,心中思緒翻騰。
他改革幣制的決心,從未有過半分動搖,而這一切的前提,便是要有足夠數量的新幣支撐。
沒有充足的新幣,舊制錢的混亂局面便無法根除,底層百姓被「火耗」「兌銀」層層盤剝的命運也無從改變。
更重要的是,國家本應掌控的核心利益,會被私鑄者肆意侵占。
這其中的關鍵,便是「鑄幣稅」。
這是天子獨有的利權,絕不容他人染指。
就如同這枚標注「金一兩」的金幣,實則重量僅一兩,含金量更是只有八成五,余下的一成五差額,便是國家直接掌控的鑄幣稅,無需耗費額外成本,卻能充實國庫,成為支撐新政與國防的重要財源。
如今大明的現狀是,寶鈔早已形同虛設,官方制錢流通不足,導致各地私鑄錢幣之風盛行。
那些豪強劣紳、奸商猾吏,私自開設鑄幣爐,用劣質銅料鑄造粗制濫造的「惡錢」,以次充好流入市場,既擾亂了貨幣秩序,更相當于公然搶奪國家的鑄幣稅,將本該歸入國庫的財富據為己有。
這是朱由校絕對不能容忍的!
「二位卿家。」
朱由校的語氣陡然轉厲,眼中閃過一絲寒芒。
「新幣流通之日,便是嚴剿私鑄之時。
傳朕旨意,各地官府與錦衣衛、西廠聯合稽查,凡私鑄新幣、熔毀官錢、惡意囤積新幣者,一律以謀逆論處,斬立決!其家產抄沒,族人連坐!」
方從哲與李長庚心中一凜,連忙應道:「臣遵旨!」
他們深知天子這是要以雷霆手段保障新幣流通,徹底斬斷私鑄者的利益鏈條。
「鑄幣廠的管理也要嚴格。」
朱由校補充道:「選派忠心可靠之人督辦,原料入庫、熔鑄、檢驗、出庫,每一個環節都要設立臺帳,相互監督,嚴禁匠人偷工減料、官吏中飽私囊。
一旦發現貪腐舞弊,同樣嚴懲不貸!」
「臣等謹記陛下教誨,必當嚴查重處,絕不讓宵小之徒有機可乘!」
朱由校微微頷首,心中稍定。
他知道,鑄幣產量的提升并非一蹴而就,但只要方向正確、措施得力,必能逐步解決。
「退下吧,務必加快鑄幣廠營建與產量提升,有任何進展,隨時稟報。」
朱由校擺了擺手。
方從哲與李長庚再次躬身行禮,緩緩退下。
兩人走后,朱由校指尖捏著那枚「天啟金寶」,目光悠遠,忽然輕嘆一聲:「打仗,說到底,拼的還是錢。」
無論是山東鹽改的推行,還是即將展開的朝鮮經略、未來劍指倭國的征伐,哪一件離得開真金白銀的支撐?
軍餉、糧草、軍械、戰船,樁樁件件都是吞金的窟窿,沒有源源不斷的財源,再宏偉的藍圖也只是鏡花水月。
「陛下,這就是您日日惦記的新幣?」
一旁侍立的周妙玄,目光早已被托盤里的金銀銅幣吸引,此刻忍不住輕聲詢問,語氣中帶著按捺不住的驚奇。
她雖在帝王身邊,見慣了珍寶,卻從未見過這般形制規整、光澤溫潤的錢幣,尤其是那枚金幣,蟠龍紋栩栩如生,觸手冰涼厚重,一看便知非同尋常。
朱由校頷首,將金幣遞到她手中,笑道:「正是。從朕剛登基那會兒,就察覺到大明的幣制亂得不像話了。
地方官府為了中飽私囊,濫鑄劣質制錢,銅料里摻雜鉛鐵,薄如紙片,一觸即碎。
更有奸商劣紳,藐視律法私鑄惡錢」,以次充好流入市場。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沉了下來:「長此以往,朝廷若是不管不問,民間物價必然暴漲,百姓拿著貶值的制錢,買不到東西,日子只會更苦。
而屬于國庫的稅收,也會被這些私鑄、濫鑄的亂象層層侵蝕,日益縮減。
沒有錢,新政推不動,邊防守不住,這江山如何穩固?」
一旁的魏朝聽得連連點頭,臉上卻漸漸露出疑惑,他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陛下,您先前一直提的鑄幣稅」,老奴還是沒太明白,這稅到底是怎么征收的?總不能是讓百姓額外繳納吧?」
朱由校聞,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,將金幣從周妙玄手中取回,高高舉起,對著燭光晃了晃,朗聲解釋道:「這鑄幣稅,根本不用向百姓額外征收,從金銀銅新幣鑄成的那一刻起,朝廷就已經拿到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