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著金幣上「天啟金寶」四字下方的「一兩」標識,繼續說道:「你看,這枚金幣標重一兩,在市面上流通,它就值一兩足色金。
但實際上,鑄造它所用的足色金料,只有八成半,剩下的一成半,摻雜的是銅等輔料,用來增強錢幣的硬度,方便流通。」
「這一成半的輔料差額,就是朝廷要收的鑄幣稅!」
朱由校語氣中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得意。
「想要讓民間承認這款新幣的價值,朝廷只需做兩件事。
一是在官方層面出臺鐵律,確立新幣的本位幣身份,無論是賦稅征收、軍發放,還是官府采買、民間貿易,一律以新幣為準,嚴禁拒收。
二是解決流通中的耐損問題,這新幣的合金配比,工部已經反復試驗過,比舊制錢堅硬數倍,尋常流通三五年,也不會出現嚴重損耗,自然不會變相貶值。」
話音落下,暖閣內一片寂靜。
周妙玄捧著那枚銀幣,小嘴張得圓圓的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她雖不懂復雜的財政,但簡單的換算還是會的。
標重一兩的金幣,只用八成半的金料,那每鑄一枚,朝廷就凈賺一成半的金料差價?
魏朝更是驚得眼睛都直了,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。
大明現下奉行銀本位,若是用100萬兩的足色銀鑄造銀幣,按一成半的鑄幣稅來算,朝廷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征收到15萬兩的純利!
而且這不是一次性的稅收,只要新幣持續鑄造、流通,這鑄幣稅就會源源不斷地流入國庫,成為一筆穩定到嚇人的財源!
「陛、陛下――――」
魏朝的聲音都有些發顫,他躬著身子,臉上滿是敬畏與驚嘆。
「照這么算,往后朝廷鑄幣越多,財源就越厚?這、這簡直是無本萬利啊!
」
周妙玄也連忙點頭,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:「陛下真是神算!有了這筆鑄幣稅,無論是打仗還是推行新政,都不用再愁沒錢了!」
朱由校看著二人震驚的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「這還只是開始。」
朱由校將金幣放回托盤。
「等新幣在全國范圍內流通開來,私鑄、濫鑄的亂象被徹底根除,鑄幣稅的收益只會越來越豐厚。
到那時,無論是經略朝鮮、征伐倭國,還是賑濟災民、興修水利,朝廷都有足夠的財力支撐。」
魏朝和周妙玄聞,心中愈發敬畏。
他們此刻才真正明白,陛下推行幣制改革,絕不僅僅是為了整頓市場、紓解民困,更是為了牢牢掌控國家的財政大權,為大明的中興大業,鋪就一條源源不斷的財源之路。
陛下心思之深沉,謀算之長遠,當真恐怖如斯!
見到兩人震驚的表情,朱由校很是受用。
當然。
新幣的推行,從不是孤立的舉措。
它與銀行的全國推廣緊密綁定,既是銀行流通的核心貨幣支撐,也是銀行拓展存貸、匯兌業務的基礎。
而銀行與新幣站穩腳跟后,便要順勢銜接攤丁入畝、養廉銀等一系列新政。
攤丁入畝需統一的貨幣體系來核算賦稅,避免舊幣混亂導致的盤剝。
養廉銀則需充盈的國庫與穩定的財政收入作為保障,而鑄幣稅與銀行帶來的金融紅利,正是養廉銀制度的底氣。
這一連串的新政,環環相扣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
不過,朱由校也知曉其中的難度。
攤丁入畝會觸動地主豪強的利益,養廉銀需打破官吏盤剝的舊習,銀行推廣要應對民間對新式金融的疑慮,每一步都可能遭遇阻撓與反撲。
但他眼中沒有絲毫退縮,反而燃起熊熊斗志。
難便難罷!
這大明的沉疴積,非大刀闊斧不能根除。
這天下的太平強盛,非步步為營不能實現。
若不將這破敗的江山重整一新,若不將大明的國力推向巔峰,又何談什么跨越重洋、逐鹿四大洲五大洋?何談什么星辰大海、萬邦來朝?
這副擔子,他既然挑了起來,便沒有放下的道理。
哪怕前路荊棘叢生,哪怕要與天下既得利益者為敵?
他也必須一往無前。
另外一邊。
遼東。
天啟三年九月,遼陽的朔風漸緊,卷起城郊的枯草落葉,天地間彌漫著一股肅殺的涼意。
城墻之上,守軍的盔甲已添了厚棉內襯,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轉瞬消散,遠處的平原與丘陵,也褪去了最后一絲綠意,露出蒼黃的底色。
遼陽巡撫衙門的書房內,卻透著幾分暖意。
炭火盆里的銀骨炭燃得正旺,映得滿室紅光。
遼東巡撫孫承宗身著藏青官袍,端坐于案前,手中捧著一杯熱茶,目光沉靜地望著對面的男子。
此人正是提督遼東蒙古事務、威虜伯劉興祚。
劉興祚剛從開原趕回遼陽,一身風塵尚未洗去。
他常年穿梭于開原與草原之間,風吹日曬讓他的皮膚變得黝黑粗糙,如同老樹皮一般,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明亮銳利。
他端起茶杯,一飲而盡,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,驅散了幾分寒意。
「君侯,這些日子來,草原方面,可還平靜?」
孫承宗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沉穩。
劉興祚放下茶杯,手指摩挲著杯沿,搖了搖頭道:「撫臺大人,草原哪有真正平靜的時候?
科爾沁部與察哈爾部的矛盾就沒斷過,察哈爾部一心想統一草原,科爾沁部卻靠著咱們大明,不愿屈從,兩邊時常在邊境地帶摩擦,小仗不斷。
還有內喀爾喀五部的炒花那老家伙,也不安生,總想在中間漁利,時不時挑動一下其他部落的神經,如今草原上,說是三足鼎立,實則亂得很,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仗。」
孫承宗聞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這正是大明想要的局面。
坐山觀虎斗,讓草原各部互相消耗。
無論是科爾沁部、察哈爾部,還是內喀爾喀五部,任何一方想要在爭斗中占據上風,或是僅僅維持部族的生機,都離不開大明的支持。
糧草、鐵器、茶葉、絲綢,這些都是草原稀缺之物,而大明正是他們唯一的可靠來源。
如此一來,大明便能不費一兵一卒,將草原各部牢牢掌控在手中,讓他們成為大明北疆的屏障,而非威脅。
「只是可惜了,每年朝廷給出去的歲賞,數目可不少。」
孫承宗輕嘆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看似惋惜的意味。
每年給草原各部的歲賞,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,戶部對此常有微詞。
劉興祚卻笑了起來,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撫臺大人多慮了,這歲賞雖然給出去不少,但基本上都通過皇商收回來了,甚至還能賺一筆。」
他頓了頓,詳細解釋道:「如今朝廷特許皇商進入草原行商,咱們的商隊帶著上好的茶葉、絲綢、瓷器、鐵器,還有鹽巴、布匹這些日常所需,在草原上暢通無阻。
草原各部拿到歲賞的銀子,第一件事就是去咱們的商號采購物資。
他們離不開茶葉解膩,離不開絲綢彰顯身份,離不開鐵器打造工具和兵器,更離不開鹽巴維持生計。」
「咱們的商隊,用這些物資,不僅換回來了他們的銀子,還換來了大量的牛羊馬匹、皮毛、藥材這些草原特產。」
劉興祚眼中閃過一絲精明。
「就說茶葉吧,在咱們這兒一斤不過幾錢銀子,到了草原,能換好幾只羊。
一匹絲綢,能換一匹上好的戰馬。
歲賞的銀子,轉了一圈,又流回了朝廷的口袋,還為咱們遼東軍換來了急需的戰馬和肉食,何樂而不為?」
孫承宗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露出贊許之色。
這正是大明經略草原的高明之處。
以歲賞為誘餌,以貿易為紐帶,將草原各部的經濟命脈與大明緊緊捆綁在一起。
他們看似拿到了實惠,實則處處依賴大明,再也無法形成足以威脅大明北疆的合力。
「好!做得好!」
孫承宗撫掌贊道:「貿易之事,還需繼續加緊,讓草原各部對咱們的物資依賴更深一些。
只有這樣,咱們才能真正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,讓遼東邊境長治久安。」
「撫臺大人放心!」
劉興祚挺直了腰板。
「屬下已經吩咐下去,讓皇商們擴大貿易規模,在草原上多設幾個商號,把咱們的貨賣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。不出三年,草原各部,就再也離不開咱們大明了!」
「好,很好!」
孫承宗贊嘆一聲,終是話鋒一轉,切入了此番召劉興祚前來的核心。
「君侯,陛下已準了經略朝鮮之議,大明一萬精銳邊軍,糧草軍械皆已籌備妥當,半月之內便可開拔。
只是――――那一萬草原兵卒,籌措起來怕是不易。」
劉興祚聞,眉頭微挑。
他自然明白孫承宗的顧慮。
如今依附大明的草原部落不在少數,若是從這些部落中抽調一萬人馬,看似輕而易舉,實則弊端重重。
這些部落之所以對大明俯首帖耳,靠的便是自身的兵力與影響力作為籌碼。
一旦兵力受損,他們對草原的掌控力會削弱,對大明的依賴固然會加深,卻也可能引發部落內部的動蕩,甚至讓其他未依附的部落有機可乘,反而破壞了大明如今「以夷制夷、互相牽制」的草原戰略。
「撫臺的意思是――――」
劉興祚眼中閃過一絲明悟,試探著問道,:「要我從察哈爾部、科爾沁部,還有炒花那老狐貍的部落中抽調兵力?」
孫承宗緩緩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深謀遠慮的光芒:「正是。察哈爾部與科爾沁部本就水火不容,炒花部更是首鼠兩端,這三部的部族士卒皆弓馬嫻熟,戰斗力遠勝尋常部落。
此番南下朝鮮,既是讓他們為大明效力,更是削弱這三部實力的大好時機。
他們拼殺得越慘烈,損失得越多,遼東與草原的局勢,便越在我大明掌控之中。」
這話正說到劉興祚的心坎里,他黝黑的臉上瞬間綻開一抹爽朗的笑容,一拍大腿道:「撫臺放心!
這有何難?
草原上的部落,向來是利字當頭。
只要告訴他們,此番出兵朝鮮,凡隨軍出征者,朝廷直接給予一年歲賞。
斬獲叛軍頭領者,可按人頭換取銀兩,一顆首級換五十兩白銀,活捉者加倍o
若是能擒殺與叛軍勾結的倭國浪人,賞銀再加三成!
重賞之下,不愁他們不動心!」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:「用幾萬兩銀子,便能換來一萬善戰的蒙古兵卒,讓他們替大明流血犧牲,這買賣簡直太劃算不過。
更何況,這給出去的歲賞與賞銀,不出一個月,便會被咱們的皇商通過草原貿易盡數收回。
他們拿到銀子,還不是要乖乖用來買咱們的茶葉、絲綢、鐵器?
最后算下來,大明分文未損,反而借叛軍與倭人的手,削弱了草原上的潛在威脅,何樂而不為?」
孫承宗聽得連連點頭,對劉興祚的籌謀極為贊許。
他深知劉興祚常年與草原部落打交道,最懂這些部落首領的心思,既貪婪又好勇,只要拋出足夠的誘餌,便能輕易調動他們的兵力,還能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為大明所用。
「好!」
孫承宗當即拍板,語氣斬釘截鐵。
「這件事,便全權交由你去做!
務必在一月之內,將這一萬蒙古兵卒集齊,編練整肅,與大明邊軍匯合。
切記,要讓各部人馬分開駐扎,互不統屬,以免他們暗中勾結。
糧草補給方面,由遼東都司統一調配,既要保證供應,又不能讓他們借機克扣截留。」
「撫臺放心!」
劉興祚站起身,躬身行禮,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。
「屬下這便返回開原,親自去見額哲、順禮王布和和炒花那老家伙。
憑著朝廷的威勢與沉甸甸的銀子,保管讓他們乖乖出兵,不敢有半分推諉!」
孫承宗看著他雷厲風行的模樣,心中安定了不少。
經略朝鮮的第一步,便是整合兵力,而借蒙古部落之兵,既能增強戰力,又能削弱草原威脅,可謂一舉兩得。
待兵力集齊,大軍便可南下,先平定朝鮮內亂,再尋機揪出倭國介入的鐵證,為日后揮師東渡、經略倭國鋪平道路。
書房外的朔風依舊呼嘯,但孫承宗的心中卻暖意融融。
有陛下在中樞運籌帷幄,有劉興祚這般得力干將在外推行,大明的朝鮮、倭國經略,定能旗開得勝,而遼東與草原的局勢,也將在這一系列的謀劃中,愈發穩固。
「既是如此,那我便告辭了。」
劉興祚辭別孫承宗,即刻帶著親隨趕往開原。
事情要干,那就要快!
倭寇?
他早想要收拾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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