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地底傳來,整個麗景軒都劇烈搖晃起來,池中的熱水瞬間掀起浪濤,劈頭蓋臉地潑向眾人,桌上的麻將也紛紛滾落,里啪啦地砸在池底與地面。
「地龍翻滾!」
朱由校面色驟變,瞬間反應過來。
是地震了!
生死關頭,他不及細想,一把將身側的海蘭珠緊緊抱入懷中,用自己的身軀護住她,避免她被飛濺的器物砸傷。
哲哲也連忙拉住身邊的布木泰,將她按在自己身下,神色慌張卻依舊保持著幾分鎮定。
混亂之中,魏朝的身影如疾風般沖入沐浴室,不顧滿地狼藉與飛濺的水花,高聲急呼:「陛下!地龍翻滾,危險!請陛下速速起身,隨奴婢前往安全之地!」
朱由校點了點頭,松開懷中的海蘭珠,沉聲道:「莫慌!」
他雖心中焦急,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鎮定,在宮人的攙扶下快速上岸,接過衣物匆匆穿戴。
海蘭珠俏臉微紅,發絲還滴著水,心中卻涌起一股暖流。
方才那般危急時刻,陛下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護著她,這種舉動,讓她滿心甜蜜,愈發篤定陛下心中有她。
哲哲也拉著驚魂未定的布木泰起身,宮人連忙上前為她們穿戴衣物。
布木泰嚇得臉色發白,緊緊攥著哲哲的衣袖,大眼睛里滿是惶恐,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。
整個紫禁城都陷入了混亂,房屋搖晃的聲響、宮人的驚呼聲響成一片。
朱由校穿戴完畢,伸手攬過哲哲與海蘭珠,又牽起布木泰的小手,沉聲道:「跟朕走!」
魏朝在前方引路,宮人緊隨其后,一行人快步朝著宮殿外的空曠地帶走去。
很快。
地震的余波漸漸平息,腳下的地面恢復了穩固。
麗景軒外的開闊地之上,宮人們仍心有余悸,不少人臉色發白,雙手微微顫抖,卻礙于宮規不敢喧嘩,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身旁的帝王。
哲哲緊緊牽著布木泰的手,小姑娘眼眶微紅,顯然是被方才的震動嚇得不輕。
海蘭珠也攏了攏微濕的衣襟,眸中殘留著一絲惶恐,卻因朱由校在側,強行鎮定下來。
朱由校立于開闊地中央,身姿挺拔如松,方才的驚魂時刻并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慌亂。
他轉頭看向躬身侍立的魏朝,語氣沉穩,不帶半分波瀾:「即刻傳朕的口諭,讓魏忠賢親自徹查此次地龍翻滾的情形。
京城內外受損如何、有無人員傷亡、房屋坍塌情況,一一查明,明日一早給朕回話。」
「奴婢遵旨!」
魏朝不敢耽擱,躬身領命后,快步轉身,腳步匆匆地朝著宮外而去。
朱由校緩緩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巍峨的紫禁城。
宮墻依舊巍峨,殿宇未曾傾倒,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冷光,顯然這場地震并未對皇城造成實質性損害。
可他心中清楚,皇城無事,不代表城外的民居、州縣也能安然無恙。
并且,更讓他在意的,并非地震本身的破壞力,而是這背后可能引發的政治風波。
這個時代,封建迷信根深蒂固,「天人感應」的觀念深入人心。
百姓們篤信,天災便是上天發怒的征兆,而上天之所以發怒,必然是因為人主失德、朝政有失。
他推行的新政,早已觸動了無數既得利益者的蛋糕,那些人明著不敢反抗,暗地里卻一直在尋找機會。
此番地震,恰恰給了他們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。
新政悖逆天道,觸怒上蒼,才降下災禍警示。
他們定會借題發揮,煽動民心,抨擊新政,甚至可能聯名上書,要求他廢除新政、懲治推行新政的官員。
朱由校眉頭微蹙,腦海中快速檢索著相關的歷史記憶。
天啟三年,按原有的歷史軌跡,并未發生如此規模的大地震,想來此次只是一場小范圍的淺層地震,破壞力有限,不會造成太大的人員傷亡與財產損失。
這一點認知,讓他稍稍放下了對災情本身的擔憂,轉而將心思放在了應對后續的輿論風波上。
「不過是場小地震,已然平息,不礙事的。」
朱由校收回目光,語氣溫和地對著三女說道,抬手輕輕拍了拍海蘭珠的肩頭,又揉了揉布木泰的頭頂。
「都放寬心,隨朕回軒中歇息吧。」
哲哲與海蘭珠見帝王神色從容,心中的惶恐也漸漸消散,齊齊躬身應諾:「遵陛下旨意。」
布木泰也點了點頭,小手緊緊攥著哲哲的衣袖,卻不再像之前那般驚慌。
一行人重新步入麗景軒,殿內的狼藉已被宮人快速收拾妥當,只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水汽與塵埃的味道。
朱由校此刻只覺一股濃重的倦意襲來。
白日里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,從度田奏報到鹽政整頓,再到追查私報逆黨,早已耗費了他大量心神。
晚間又與哲哲、海蘭珠纏綿,精力被盡情索取,此刻經地震一擾,更是身心俱疲,急需休息。
至于那場地震可能引發的輿論動蕩、反對者的借題發揮,他暫時懶得去想。
帝王治國,既要未雨綢繆,也需張弛有度。
眼下夜色已深,心神俱疲之下,即便強撐著謀劃應對之策,也未必能想出周全之法。
不如先好生歇息,養足精神,待到明日天明,再召集大臣們商議對策,從容處置便是。
朱由校在宮人的伺候下,躺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床榻上,哲哲與海蘭珠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側,暖香縈繞,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。布木泰也被安排在偏殿歇息,此刻早已沉沉睡去。
窗外月色如水,灑在靜謐的宮殿之中,紫禁城恢復了往日的安寧。
朱由校閉上眼睛,不多時便進入了夢鄉,唯有那潛藏的政治風波,仍在夜色中悄然醞釀,等待著天明后的爆發。
時間緩緩流逝。
轉眼,便是第二日了。
天尚未破曉,夜色仍籠罩著紫禁城,乾清宮東暖閣內已燭火通明。
朱由校身著常服,端坐御案之后,眉宇間不見半分宿醉的慵懶,唯有沉凝的銳利。
昨夜的地震雖已平息,可他深知,一場無形的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。
他在儲秀宮醒來之后,當即便擺駕東暖閣。
當他踏入東暖閣時,東廠提督魏忠賢與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已躬身等候在階下。
二人身著各自官服,玄色衣料在燭光下泛著冷光,見朱由校進來,連忙跪地行禮,聲音整齊劃一:「奴婢(臣)參見陛下,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「平身。」
朱由校抬手示意,語氣開門見山,沒有半分寒暄。
「昨夜地龍翻滾,京中情況如何?有無重大災情?」
魏忠賢率先起身,躬身向前半步,語氣恭敬而謹慎:「回陛下,奴婢已連夜徹查。此番地震震級甚微,僅城西南隅幾處老舊民宅坍塌,并無人員傷亡,官署、皇城皆完好無損,未造成大礙。
朱由校聞,緩緩點了點頭,指尖輕叩御案,沉聲道:「很好。災情不重,便是萬幸。」
他話鋒一轉,眼神陡然銳利起來。
「但朕要你們做的,不止是查災情。這三日內,嚴密監察文武百官的行舉止,凡有私下串聯、妄議朝政、借地震做文章者,一一記錄在案,隨時向朕稟報。」
他心中早有預判,那些反對新政的舊勢力,絕不會放過這個「天人感應」的借口。
與其被動應對,不如主動出擊,將那些跳梁小丑的動向盡收眼底,待其露出狐貍尾巴,再一舉擒獲。
「奴婢(臣)遵命!」
魏忠賢與駱思恭齊齊躬身領命,神色愈發肅然。
接下來的三日,果然如朱由校所料。
一道道奏疏如雪片般涌入乾清宮,鋪滿了御案。
有的大臣勸諫暫緩清田、鹽政等新政,稱「新政過剛,觸怒上蒼」。
有的請求更改治國方略,回歸「仁恕之道」。
還有的聯名上書,懇請陛下前往天壇祭祀上蒼,「以謝天恩,平息天怒」。
朱由校翻閱著這些奏疏,臉上始終神色平靜,既不批覆,也不召見奏疏的遞呈者,仿佛這場地震從未發生,這些諫也只是無關痛癢的廢話。
他的沉默,如同一層無形的壓力,讓那些暗中窺伺的人愈發摸不透帝王的心思。
可暗地里,風波卻愈演愈烈。
東廠的密探傳來消息,不少反對新政的官員正在私下串聯,往來頻繁,而牽頭之人,竟是內閣次揆劉一爆!
這位向來以剛正著稱的輔臣,顯然是不滿新政觸及了太多舊勛貴、豪強的利益,借著地震的由頭,想要聯合群臣向陛下施壓。
更讓朱由校震怒的是,那份名為《燕京日報》的私報,竟也借著地震大做文章。
魏忠賢派人收繳上來的最新一期私報,依舊是低俗露骨的春宮圖與黃色小說占據主要版面,可在角落一處極不顯眼的地方,卻刊登了一篇短文,標題赫然是《地龍翻滾,乃上天警示之暴政!》。
文章辭犀利,將地震歸咎于朱由校推行的新政「過于嚴苛,悖逆天道」,稱「天怒人怨,方降災禍」,文末署名「北齋」。
朱由校將這份私報狠狠擲在御案上,紙張散落一地,上面的春宮圖與惡毒文字相映,顯得格外刺眼。
他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魏忠賢,語氣冰冷:「這份私報,查了這么久,還沒有找到出處?」
魏忠賢嚇得渾身一僵,額頭瞬間布滿細密的冷汗,膝蓋微微發軟,連忙跪地叩首:「陛下息怒!奴婢已加派東廠所有人手追查,循著油墨、紙張、印刷作坊一路排查,已有眉目,就快查到幕后主使了!」
「就快?」
朱由校冷笑一聲,語氣中的怒火更盛。
「就快」二字,你說了多少遍?如今他們都敢借著地震公然誹謗朝政、污蔑朕躬,你還在說就快」!」
他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案上的奏疏都微微顫動。
「給你三日時間!三日內,必須查明《燕京日報》的印刷地點、幕后主使、
所有參與人員,一個都不許漏!
若是三日內查不出來,朕便拿你是問!」
「奴婢明白!奴婢遵旨!」
魏忠賢連連叩首,額頭磕在金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奴婢這就去調集所有力量,掘地三尺也要將這群逆賊揪出來,三日之內,必給陛下一個交代!」
朱由校看著他惶恐的模樣,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,但語氣依舊嚴厲:「起來吧。記住,朕要的不是交代」,是結果。若敢敷衍了事,你知道后果。」
「是!是!」
魏忠賢連忙起身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不敢再多說一句,躬身退了出去,腳步匆匆,顯然是要立刻投入到追查之中。
東暖閣內,只剩下朱由校一人。
他撿起那份《燕京日報》,目光落在「北齋」二字上,眼神深邃。
劉一爆串聯群臣,私報公然抹黑,這兩股勢力之間,是否有關聯?
這個「北齋」,又到底是誰?
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,心中已有了決斷。
這場借地震掀起的風波,既是危機,也是契機。
正好借著這個機會,徹底清理朝中的反對勢力,敲打那些搖擺不定的官員,讓所有人都明白,新政不可違,帝王的權威更是不容挑釁!
燭火搖曳,映著朱由校冷峻的側臉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另外一邊。
百順胡同深處,滿春院的燈火尚未全熄,只是褪去了夜間的喧囂,只剩幾盞殘燈在廊下搖曳,映著滿地狼藉。
二樓廂房內,酒氣與脂粉香交織成一股靡麗的氣息,沈煉赤著上身,肌膚上泛著酒后的潮紅與細密的汗珠,眉宇間帶著幾分放縱后的倦怠。
床榻之上,一名妓子癱軟著身軀,鬢發散亂,嘴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,嗓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響,顯然是被折騰得狠了。
沈煉瞥了她一眼,眼中沒有半分憐惜,只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。
自對周妙彤徹底死心后,他便一頭扎進了溫柔鄉,試圖用酒色麻痹那顆空落落的心。
金鳳樓的蘇媚、燕春院的翠兒、美仙院的玉瑤――――
京中有名的青樓妓子,被他挨個點遍。
往日里那份憐香惜玉的心思早已拋到九霄云外,此刻的他,只知肆意索取、
發泄,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失意與憤懣,都傾瀉在這些溫軟的身軀上。
可縱是如此,心中的空虛非但沒有填補,反倒愈發濃烈。
這些女人,或嬌媚,或溫婉,或妖嬈,卻終究沒有一個能及上周妙彤的半分影子。
那份清冷中的倔強,那份眼底藏著的光,是這些風塵女子永遠無法模仿的。
「罷了,罷了。」
沈煉低聲呢喃,狠狠搖了搖頭,試圖將周妙彤的身影從腦海中驅散。
她心中從來沒有過自己,再念及又有何用?
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。
酒意上涌,膀胱發脹,沈煉隨手抓過一件外袍披在身上,跟蹌著走出廂房。
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,吹得他打了個寒顫,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。
他循著墻角的暗影,準備找個僻靜處小解,可剛走到樓梯口,卻隱約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。
這聲音,并非青樓中慣有的男女歡愛之語,也不是酒客的喧鬧,而是「篤篤篤」的悶響,規律而急促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反復撞擊著木板。
「嗯?」
沈煉心中一動,尿意瞬間被好奇取代。
此刻已是三更半夜,滿春院早已靜了下來,怎會有這般詭異的聲響?
他放輕腳步,循著聲音緩緩走下樓,腳步踩在木質樓梯上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被那「篤篤」聲蓋了過去。
聲響是從一樓西側傳來的。
沈煉順著墻根摸索過去,卻發現盡頭竟是一處死胡同,只有一扇緊鎖的柴門,門后堆著些廢棄的桌椅與雜物。
他皺了皺眉,俯身趴在地上,將耳朵貼緊冰冷的青石板。
「篤篤篤――――唰啦,唰啦――――」
聲音愈發清晰了,除了那規律的撞擊聲,還夾雜著紙張摩擦的輕響,以及幾個人壓低了嗓門的交談聲。
「快快快!動作麻利點,這一萬份印完,立刻收拾東西換地方!」
一個粗啞的聲音催促道,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緊迫感。
「急什么?魏公公的人一時半會兒查不到這兒來。」
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戲謔。
「要不你上去找個小娘子快活快活,下來保管都印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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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快活個屁!」
粗啞的聲音罵了一句。
「你忘了咱們印的是什么?這可是掉腦袋的差事!萬一走漏了風聲,咱們誰也活不了!」
「知道知道,瞧你那膽小樣――――」
后面的話語漸漸模糊,可沈煉趴在地上,心臟卻「咚咚」狂跳起來,眼中瞬間迸發出熾熱的光芒。
印刷?
一萬份?
掉腦袋的差事?
他猛地想起這些日子錦衣衛在忙的事情。
東廠與錦衣衛四處追查私印《燕京日報》的逆黨,那報紙上滿是污蔑陛下、
動搖新政的惡毒論,陛下更是下了死命令,三日內必須揪出幕后主使!
難道――――難道這里就是《燕京日報》的刊印之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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