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擒逆重生,儒道之變
北直隸的風帶著幾分肅殺,刮過錦衣衛千戶所的朱紅大門,門內正堂燭火通明,映得墻上「肅靖奸宄」四個大字愈發凌厲。
盧劍星身著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,立于堂中主位,眉宇間帶著從遼東、大同戰場淬煉出的銳光。
那是見過尸山血海的狠厲,也是久經諜報緝捕的沉穩。
他手下的錦衣衛,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銳,此刻肅立堂下,大氣不敢出,連呼吸都透著緊繃的意味。
「不到十日,名單已清!」
盧劍星的聲音洪亮,震得堂內梁柱微微作響。
「這些鼠輩,一邊拿著朝廷的恩賞做著富貴生意,一邊暗通反賊兩面下注,真當我錦衣衛是睜眼瞎?」
他將手中的名冊狠狠拍在案上,紙張翻飛間,露出密密麻麻的姓名與住址。
「既敢從賊,便該想到誅九族的下場!他們逃到北直隸,以為換個身份就能隱姓埋名,卻不知從踏入這地界的那一刻起,便已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!」
站在他身側的靳一川同樣一身勁裝,臉上帶著難掩的意氣風發。
他跟著盧劍星在遼東追剿過女真細作,在大同平定過邊寇叛亂,緝捕之事早已得心應手。
「大哥說得是!」
「這些人偽裝成逃難的商賈、避亂的士人,有的甚至買通了地方小吏,在城郊建莊園、在城中買宅院,飲酒作樂、結交官員。
咱們暗中監察了半月,他們的落腳點、黨羽、甚至藏銀的密庫,都摸得一清二楚!」
盧劍星贊許地點點頭,目光掃過堂下的四名百戶與一眾總旗,眼神銳利如刀:「名單上涉案者雖多,但首惡必辦!先拿十三家罪證確鑿的,其余的后續再逐一清算。
抓了這十三家,既能敲山震虎,也能向陛下交差!」
他自然知曉,此刻動手或許會打草驚蛇,但這十三家皆是與反賊牽連最深、
身家最豐厚之輩,每家手中少說握著十萬兩白銀,多則數十萬兩,皆是民脂民膏,更是反賊的「錢袋子」。
這些銀子,必須盡數收回國庫。
「蘇州府布商席左源之子席本廣,匿于城東莊園,深居簡出,府中私養了二十余名武夫,警惕性極高。」
盧劍星目光轉向身側的靳一川。
「三弟,你去緝拿。記住,此人狡猾得很,務必人贓并獲,不可讓他走漏半點風聲。」
「是!」
靳一川當即抱拳領命,眼中閃過一絲興奮。
他雖是總旗品級,卻因盧劍星的信任與提攜,在千戶所中地位超然,僅次于盧劍星與沈煉,便是幾位百戶,平日里也得對他禮讓三分。
領了命令,他當即轉身,手按刀柄,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。
「徽州絲綢商吳南坡之子吳尊,躲在城中醉仙樓三樓的雅間,日日與一些卸任官員、紈绔子弟廝混,實則借著飲酒之名傳遞消息。」
盧劍星的目光移向左側一名面色黝黑的百戶。
「趙百戶,你帶一隊人,包圍醉仙樓,不可驚擾樓中無辜之人,但也絕不能讓吳尊逃脫。此人通曉多國語,若是讓他混進西洋商隊,再想抓捕便難了。」
「末將遵令!」
趙百戶上前一步,躬身領命,聲音沉穩有力。
他深知錦衣衛緝捕的規矩,要么不動手,動手便是雷霆之勢,容不得半分差錯。
盧劍星繼續往下分派任務,語氣干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:「浙江鹽商沈萬堂之孫沈慶,藏在西郊破廟,身邊有三名護衛皆是反賊余孽,身手不弱,李百戶,你多帶些人手,務必小心。
嘉興府票號掌柜王承業,住在城南客棧,隨身帶著密信與帳冊,劉百戶,你親自搜身,帳冊絕不能有半點損毀――――」
一個個名字被點出,一個個任務被分派,堂下的百戶們依次領命,神色凝重卻難掩振奮。
錦衣衛辦案,最是講究效率與功勞,拿下這十三家,便是潑天的功勞,誰也不愿錯過。
很快,十二家的緝捕任務都已分派完畢,堂下眾人皆是摩拳擦掌,只待盧劍星一聲令下,便要雷霆出擊。
唯有堂下左側角落的沈煉,始終沉默不語。
他同樣身著飛魚服,卻比旁人多了幾分厭世氣,眉眼間帶著一絲疏離,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。
此刻,盧劍星的目光終于落在了他身上,堂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。
「二弟,剩下最后一個差事,交給你。
松江府嚴峻斌,此人經常盤桓在暖香閣,聲色犬馬,行蹤倒是規律,你去將他緝拿歸案。」
沈煉聞,臉色驟然一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聲音帶著幾分難掩的艱澀:「大哥,近來我身子有些不適,精神也不濟,這差事――――能不能交由其他弟兄去辦?」
他垂著頭,不敢直視盧劍星的眼睛。
「不適?」
盧劍星冷哼一聲,聲音陡然轉厲,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「沈煉,你我兄弟在遼東出生入死,大同的刀光箭雨都沒讓你喊過一聲累,如今一個緝捕差事,你倒說不適?」
「這是朝廷的欽命差事,關乎反賊余孽的清算,不是你想接就接、不想接就推的!」
盧劍星的臉上怒意漸顯,他深知沈煉的軟肋,卻也恨他這般兒女情長誤了正事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帶著幾分決絕:「都給我去辦事!今夜務必將人犯悉數緝拿,誰若是出了紕漏,或是讓罪犯逃脫,別怪我用家法處置,屆時便是陛下跟前,我也保不住他!」
堂下的百戶、總旗們見狀,哪里還敢耽擱?
盧劍星動了真怒,誰也不愿撞在槍口上,紛紛躬身領命,快步退出正堂,各自點齊人手,朝著目標方向而去。
沈煉站在原地,臉上滿是苦澀,他是最后一個離開的。
剛走到堂門口,身后便傳來盧劍星幽幽的聲音,帶著幾分痛心與無奈:「男人在世,有所為有所不為。為了一個妓子,把自己逼到這般境地,置朝廷法度、兄弟情分于不顧,你還算是個男人嗎?」
沈煉的腳步猛地一頓,后背僵得筆直。
「那嚴峻斌是抓是放,全由你一人做主。」
盧劍星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。
「但二弟,為兄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。這差事辦砸了,你我兄弟都要被牽連,輕則丟官去職,重則――――便是掉腦袋的罪過,你好自為之。」
這番話像重錘般砸在沈煉心頭,他咬了咬牙,沒有回頭,大步走出了千戶所。
夜色如墨,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滿是掙扎與沉重。
是夜,北直隸的街市依舊熱鬧。
暖香閣作為城中最有名的煙柳之地,更是燈火通明,喧器震天。
紅燈籠掛滿了閣樓的飛檐,燭光透過窗欞,映出內里衣香鬢影的奢靡景象。
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,夾雜著女子嬌俏的邀客聲、男子的歡笑聲與酒令聲,一派紙醉金迷。
自陛下推行新政以來,百姓的日子日漸寬裕,銀行的設立盤活了商路,商品經濟愈發繁榮。
手頭有了余錢,不少商賈、士人便想著尋歡作樂,暖香閣這類場所,自然成了他們的首選,生意比往日火爆了數倍。
閣內的姑娘們穿著綾羅綢緞,鬢邊簪著珠花,巧笑倩兮,引得客人們爭相捧場,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香與脂粉香。
然而,這份熱鬧并未持續太久。
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街市的喧囂,沈煉身著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,面色冷峻地走在最前方。
他身后,兩百名緹騎、力士身著統一勁裝,手持利刃,步伐沉穩,氣勢肅殺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迅速包圍了暖香閣。
緹騎們動作利落,很快便守住了暖香閣的前后門與側巷,刀出鞘、弓上弦,冰冷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,原本喧鬧的街市瞬間安靜下來,百姓們紛紛退到一旁,臉上滿是驚懼與好奇。
暖香閣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,姑娘們的笑聲僵在臉上,客人們也察覺到了外面的異動,紛紛探頭探腦。
沈煉仰頭望著暖香閣那掛滿紅燈籠的閣樓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隨即被決絕取代。
他抬手一揮,沉聲道:「包圍閣樓,不許放走一人!凡反抗者,格殺勿論!」
話音未落,緹騎們便如猛虎下山般沖入暖香閣,閣樓內瞬間響起一陣驚呼與混亂的腳步聲。
「你們干什么?敢在暖香閣撒野,可知這是誰的地界?」
老鴇扭著腰肢沖出來,臉上的脂粉因急怒掉了些許,身后跟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打手,個個兇神惡煞。
暖香閣背后的朝廷貴人,在北直隸也是排得上號的,尋常官差都要給幾分薄面,哪曾想有人敢直接闖進來。
沈煉立在閣門前,面無表情如寒石,手中展開一卷明黃駕帖,聲音冷得像冰:「奉皇命緝拿逆賊,誰敢阻攔,以同罪論處!」
駕帖上的朱紅御印在燈火下泛著刺目光芒,那是皇權的象征,容不得半分褻瀆。
老鴇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,伸手想去碰駕帖,又被沈煉眼中的厲色逼退。
打手們你看我我看你,手里的棍棒不自覺地垂了下來。
皇命二字,便是天威,誰敢真的抗命?
他們不過是混口飯吃,犯不著為了東家把小命搭上。
老鴇嘴唇哆嗦了幾下,最終還是帶著人悻悻退到一旁,眼睜睜看著緹騎們如入無人之境般闖入暖香閣。
閣內的喧囂早已停歇,客人們嚇得縮在角落,姑娘們花容失色,唯有三樓頭牌周妙彤的房中,琴簫和鳴,清越婉轉,竟將樓下的紛亂隔絕在外。
房內熏著清雅的蘭花香,紅燈籠的光暈柔和地灑在雕花妝臺上。
周妙彤身著月白紗裙,素手纖纖撫過琴弦,眉梢眼角帶著化不開的柔情。
她對面的嚴峻斌,一身青衫,手持玉簫,簫聲與琴聲纏繞交織,纏綿悱惻。
兩人四目相對,滿是你儂我儂的縫綣,仿佛這世間只剩彼此。
一曲終了,余音繞梁。
周妙彤緩緩起身,走到嚴峻斌身邊,輕輕倚靠在他懷中,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委屈:「嚴郎,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贖我出去?
這暖香閣再好,終究是煙柳之地,我不想再強顏歡笑伺候其他男人,只想守著你一人。」
嚴峻斌緊緊抱著懷中溫軟的身軀,長嘆一聲,語氣中滿是苦澀與無奈:「妙彤,我怎會不想你?只是――――我如今的處境,實在容不得半點張揚。」
他指尖劃過周妙彤的發絲,眼底閃過一絲陰霾。
父親嚴寬從賊身死的消息,他已經知道了,嚴家徹底沒落,他成了人人喊打的「賊人之后」。
頹廢了許久,是周妙彤的陪伴讓他重新振作,可隱姓埋名的日子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「我冒著殺頭的風險與你相會,已是拼了性命。現在我只想盡快重振家業,等風頭過了,定風風光光把你娶回家,讓你做我嚴家名正順的夫人。」
周妙彤眼中的光彩暗了暗,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,伸手環住他的脖頸:「我信你。」
她沉默片刻,像是想起了什么,起身走到床榻邊,彎腰從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梨花木箱子。
箱子打開的瞬間,珠光寶氣映亮了半個房間。
里面裝滿了金條、銀錠,還有各式珍珠、翡翠、瑪瑙,皆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。
「嚴郎,重振家業離不開銀錢周轉,這些你先拿去用,不夠我再想辦法。」
嚴峻斌看著滿箱的金銀珠寶,心中一暖,卻還是搖了搖頭,將箱子推了回去」妙彤,你的心意我領了,但我怎能用你的血汗錢?」
「我并非沒錢,只是缺個穩妥的門路。不過我已經有眉目了,準備買艘商船,重操舊業做布商,憑我的本事,不出三年,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。」
他正興致勃勃地暢想著未來,描繪著兩人日后的安穩生活,房門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打破了房內的溫馨。
周妙彤眉頭微蹙,心中有些奇怪。
這個時辰,老鴇素來不會輕易打擾她。
「是誰?」
「妙彤,是我!」
門外傳來老鴇帶著慌張的聲音。
周妙彤雖有疑慮,還是起身走到門邊,輕輕拉開了房門。
可門開的剎那,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,瞳孔驟縮,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只見門外走廊上,密密麻麻站滿了身著飛魚服、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,個個面色冷峻,眼神如鷹隼般銳利,冰冷的殺氣撲面而來。
為首的緹騎目光如炬,直直落在房內的嚴峻斌身上,沉聲道:「嚴峻斌,奉皇命緝拿逆賊,束手就擒吧!」
「不許動他!」
緹騎的話音剛落,周妙彤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眼中的柔情瞬間被驚懼取代o
她想也沒想,雙臂死死張開,像護雛的母鳥般擋在房門前,單薄的身軀在錦衣衛的兇煞氣場中,顯得格外脆弱卻又帶著幾分決絕:「你們不能抓他!他是無辜的!」
同時,她猛地轉頭,對著房內的嚴峻斌嘶聲喊道:「嚴郎,快走!從后窗跳下去,快!」
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,又怎能擋得住如狼似虎的錦衣衛?
領頭的校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,抬手便將她狠狠推開。
周妙彤跟蹌著后退幾步,重重撞在雕花妝臺上,鬢邊的珠花摔落在地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淚水瞬間涌滿了眼眶。
沒了阻礙,緹騎們如潮水般涌入房間,手中的鎖鏈「嘩啦」作響,不等嚴峻斌反應過來,便已將他死死按住。
冰冷的鐵鏈鎖住了他的手腕,粗糙的麻繩捆住了他的腰身,任憑他掙扎,也只換來緹騎們更用力的按壓,肩胛骨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。
「你們放開他!放開嚴郎!」
周妙彤掙扎著爬起來,不顧身上的疼痛,再次沖上前去,想要掰開緹騎們的手。
可她的力氣太小,被另一名緹騎反手一推,重重摔在床榻邊,額頭磕在床沿上,瞬間紅腫起來。
「彤兒,別沖動!」
嚴峻斌停止了掙扎,看著摔在地上的周妙彤,眼中滿是疼惜。
「沒用的,他們是錦衣衛,奉了皇命來的,我逃不掉的。」
他心里比誰都清楚,父親從賊身死,自己身為「賊人之后」,又隱姓埋名牽連其中,謀逆的罪名一旦坐實,便是凌遲處死的下場,絕無生路。
他望著周妙彤淚流滿面的模樣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溫柔:「好好過日子,忘了我,找個好人家,安穩度過余生,別再守著這暖香閣了「」
。
「不!我不!」
周妙彤哭著搖頭,淚水混著脂粉滑落,狼狽卻執著。
「嚴郎,我跟你一起走,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起!」
她還想掙扎著爬起來,卻被緹騎們死死按住肩膀,動彈不得。
就在這時,沈煉緩步踏入了房間。
他身著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,面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緒,可眼底深處卻翻涌著復雜的波瀾。
看著房內相擁而泣、生死訣別的兩人,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沉悶得發慌。
曾幾何時,他也以為自己是那個能護她周全的人。
他為她一擲千金,為她周旋權貴,為她在千戶所硬扛壓力,甚至不惜違抗大哥的命令。
可如今看來,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,一個可笑的旁觀者。
我不應該在房中,我應該在床底~
大哥說得對,周妙彤心里從來沒有他,她對自己的那些溫柔與依賴,不過是利用罷了。
他傾盡真心投入的感情,在她眼里,終究抵不過與另一個男人的生死相依。
沈煉的目光落在床榻邊那個打開的梨花木箱子上,滿箱的金銀珠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。
他的視線定格在一枚暖玉玉佩上。那是去年他生辰時,跑遍京城最有名的首飾鋪,花了一百兩銀子才尋到的上等暖玉,親手送到她手上時,她還笑著說「沈大人有心了」,眉眼間的溫柔讓他心動不已。
可如今,這枚他視若珍寶送出的玉佩,卻被她隨意丟在滿箱財物中,要一并送給另一個男人。
原來,所有的情意都是假的,所有的承諾都是敷衍。
沈煉緩緩走上前,彎腰從箱子里拿起那枚玉佩。
玉佩觸手溫潤,卻涼得刺骨,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他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細膩的紋路,心中五味雜陳,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o
罷了,罷了。
終究是一場一廂情愿的癡念,如今夢醒了,也該徹底放下了。
「將人帶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