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5章東方雄獅,苦命鴛鴦
見安杰麗卡垂首沉默,朱由校心中了然。
她親眼見識了大明的火器威力,親耳聽聞了帝王的寰宇視野,心中對大明的認知早已天翻地覆。
朱由校篤定,待安杰麗卡返回澳門、呂宋,或是遠渡重洋回到葡萄牙,定會將今日的所見所聞悉數傳開。
那些曾覬覦東方的西洋列國,尤其是剛在澎湖折戟的荷蘭,聽聞大明的實力后,再不敢輕易放肆。
這便是他今日帶她來內教場的初衷。
語的威懾遠不及實力的震撼,唯有讓西夷親眼所見,才能真正打消他們的覬覦之心。
「使者。」
朱由校打破沉默,語氣帶著幾分玩味。
「方才所見的連珠銃、后裝炮,若是你們葡萄牙有意,大明也并非不能『交流交流』,你覺得如何?」
安杰麗卡猛地抬頭,湛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迅速被復雜的情緒取代。
她清楚,大明肯「交流」火器技術,絕非單純的善意,而是一種實力的炫耀。
你想要的,我有。
我有的,你未必能及。
她強壓下心中的波瀾,擠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,躬身應道:
「陛下肯垂青,我葡萄牙自然求之不得。」
得到她的回應,朱由校朗聲大笑,轉頭對御馬監太監方正化吩咐道:
「取馬來!」
「諾!」
方正化躬身領命,快步退下。
不多時,兩名錦衣衛牽著兩匹高大的戰馬緩步走來,一匹通體烏黑發亮,無半根雜色,唯有額間一點雪白,正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。
另一匹則是通體雪白,四肢矯健,鬃毛如絲,亦是難得的良駒。
兩匹馬昂首嘶鳴,聲震四野,眼中透著靈氣。
朱由校抬手撫上黑馬的鬃毛,觸感順滑如緞,他轉頭看向安杰麗卡,語氣輕松:
「使者可會騎馬?」
安杰麗卡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雪白的戰馬上,眼中閃過一絲喜愛,卻又略帶遲疑:
「回陛下,在下會騎。只是身上這使者袍服太過繁瑣,怕是有些礙事。」
她身上的天鵝絨袍服層層迭迭,袖口寬大,行動間雖顯莊重,卻根本無法適應騎馬時的大開大合。
「這有何難。」
朱由校擺了擺手。
「西苑內有備好的武服,使者且去更衣便是。朕也正好換一身行頭。」
說著,便有宮女引著安杰麗卡前往西苑的偏殿更衣。
安杰麗卡換上的是一身改良后的漢人武服,銀灰色的緊身短打,腰間束著猩紅的腰帶。
她褪去了厚重的頭飾,長發高高束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纖細的脖頸,原本的異域風情中添了幾分颯爽,竟別有一番韻味。
與此同時,朱由校也換上了一身玄色勁裝,衣料上用銀線繡著暗紋,勾勒出簡潔的龍形圖案。
緊身的設計將他健碩的身材展露無遺。
常年鍛煉的臂膀線條流暢,腰腹緊實,雙腿修長,褪去了龍袍的威嚴,多了幾分武將的凌厲與挺拔。
兩人重新回到內教場時,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對方身上。
朱由校眼中微亮,這西洋女子換上武服后,竟比穿使者袍服時更顯動人,湛藍的眼眸配上銀灰勁裝,像極了傳說中跨洋而來的女武神,颯爽中帶著幾分嬌俏。
而安杰麗卡望著眼前的朱由校,心臟不由得漏了一拍,小鹿亂撞般怦怦直跳。
褪去龍袍的帝王,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嚴,多了幾分鮮活的英氣。
玄色勁裝襯得他膚色愈發俊朗,眉眼深邃,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霸氣與從容。
這般文武雙全、英武不凡的帝王,別說在葡萄牙,便是在整個西方,也從未有過。
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眸,臉頰悄悄泛起紅暈,心中那份因火器而生的恐懼,竟莫名被一絲難以喻的悸動取代。
眼前的這個男人,既是讓她敬畏的強大對手,又是讓她忍不住心動的英武君主,這種復雜的情緒,讓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自處。
朱由校翻身上馬,動作干凈利落,黑馬昂首嘶鳴,前蹄微微刨地,顯然也興奮不已。
他轉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安杰麗卡,抬手示意:
「使者,敢與朕賽上一圈嗎?」
陽光灑在他身上,玄色勁裝泛著淡淡的光澤,英氣逼人。
安杰麗卡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慌亂,翻身上了白馬。
她握緊韁繩,抬頭迎上朱由校的目光,眼中閃過一絲好勝的光芒:
「陛下有令,外使敢不從命?」
很快。
西苑內教場的黃沙被戰馬鐵蹄揚起。
安杰麗卡初跨白馬時還有幾分生疏,可沒過兩圈,便已摸清了戰馬的脾性。
這匹雪白良駒通人性,跑起來穩而疾,恰好契合她的騎術節奏。
她雙腿輕夾馬腹,腰背挺直,長發在風中獵獵作響,竟與朱由校的玄色身影并駕齊驅,絲毫不見遜色。
「好騎術!」
朱由校側目看向身側的女子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
他勒住黑馬韁繩,抬手從方正化手中接過一把鎏金弓。
這弓由上好的桑木與牛角制成,弓身刻著云紋,拉力十足,尋常人難以拉開。
只見他雙腿牢牢夾住馬腹,黑馬瞬間立定,他腰身一彎,左手持弓,右手搭箭,三箭連發,「嗖嗖嗖」的破空聲接連響起,快如閃電。
安杰麗卡勒住白馬,轉頭望去,只見五十步外的三個草人,胸口要害處各插著一支羽箭,箭羽還在微微顫動。
她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,下意識地捂住了嘴。
騎射之術,需得人馬合一、眼手協調,尋常將士尚且要練多年才能大成,這位大明皇帝竟能在疾馳中三箭全中,這般身手,怕是久經戰陣的勇將也未必及得上!
「使者,可要試射一番?」
朱由校將金弓遞給方正化,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。
兩年多來,他每日都請軍中射術高手授課,從拉弓、瞄準到發力,日復一日地打磨,加之本身天賦不俗,才有了今日的功底。
安杰麗卡被激起了好勝心,眼中閃過一絲倔強:
「好!」
她翻身下馬,從方正化手中接過一把牛皮木弓,這弓拉力雖不及朱由校的金弓,卻也非尋常女子能駕馭。
她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沉腰墜馬,左手穩持弓身,右手拉滿弓弦,目光如炬,鎖定五十步外的草人。
「嗖嗖嗖!」
三箭接連射出,羽箭劃破空氣,穩穩釘在了草人胸口。
雖非騎射,卻也箭箭命中,可見其射術功底扎實。
「沒想到使者的射術竟也如此了得。」
朱由校翻身下馬,走上前笑道。
安杰麗卡放下木弓,臉上露出幾分自得,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,銀灰色勁裝下的曲線愈發鮮明:
「這自然不算什么。」
她語氣帶著幾分驕傲。
「我自幼接受貴族教育,不止要學宮廷禮儀、交際技巧,更要涉獵軍事訓練與政治實踐。
騎馬、擊劍、游泳、投槍、打獵、弈棋、吟詩,還有他國語,皆是必修之課。
這些技能,對我而不過是尋常罷了。」
朱由校聞,心中略感詫異。
他雖知曉西方貴族重視教育,卻沒想到女子竟能接受如此全面的訓練。
「我聽聞西方貴族女性的教育,多是為了培養『未來的賢妻』,學習針織、琴藝便已足夠,竟也會涉獵軍事與政治?」
安杰麗卡對此早已見怪不怪。
這位大明皇帝對西方的了解,早已超出了她的認知。
她輕輕撥了撥被風吹亂的發絲,語氣柔和了幾分。
「這全賴我有一位開明的父親。」
「家父是葡萄牙的貴族,向來主張出海拓疆、兼容并蓄,從不認為女子就該困于后宅。
若不是他,我如今怕是早已嫁作人婦,終日相夫教子,哪里能遠渡重洋,來到大明見到陛下?」
朱由校靜靜聽著,心中暗自思忖。
西方這個時候的男女之別,和大明也沒什么區別,女子想要掙脫束縛,也需依賴「開明父親」的特例。
也就是說,這個時候的西方文明,還并非如后世那般超過東方。
他抬頭望向教場盡頭的天際,陽光正好,萬里無云。
心中忽然涌起一個的念頭。
所謂文明,從不是固步自封的禮教,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。
誰強,誰就能定義文明。
誰能引領世界,誰的文化就能成為潮流。
漢人的文化源遠流長,既有經世致用的智慧,又有兼容并蓄的氣度。
如今大明火器精進、水師漸強,宗室與儒學的改革也在穩步推進,假以時日,定能揚帆出海,將漢家文明傳遍寰宇。
大明朝,終將成為照亮世界的燈塔,讓四方夷狄皆俯首稱臣,讓天下都遵循大明的規則,認同漢家的文明!
他轉頭看向安杰麗卡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「使者說得好。真正的貴族教育,當是開闊眼界、錘煉本領,而非困于性別之見、禮教之縛。
大明正欲開拓寰宇,使者若愿促成兩國通商,朕不僅可賣紡紗機與火器,更可讓大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通過葡萄牙的航線,銷往西方的每一個角落。」
安杰麗卡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,見朱由校表露深度合作的意向,立刻抓住機會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引誘,主動開口:
「陛下,不知是否煩心小琉球一帶的海盜之事?」
「海盜?」
朱由校眉頭微挑,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小琉球(臺灣)海域的海盜以李旦為首,雖時常劫掠商船,卻遠未到讓大明焦頭爛額的地步,她此刻拋出這個話題,定然藏著更深的謀劃。
無事不登三寶殿,這葡萄牙人估計沒安好心。
安杰麗卡迎著他的目光,強壓下心中的忐忑,繼續說道:
「小琉球海盜盤踞多年,不僅擾亂海上商路,更是兩國貿易的阻礙。
我葡萄牙海軍熟悉南洋海域,愿意協助大明海軍鏟除這些跳梁小丑,為通商掃清障礙。」
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,終于露出了真實意圖:
「若是陛下有誠意促成合作,或許可以允許我國在小琉球劃定一塊區域,作為海軍休整、商船補給的據點。
也好就近協助大明巡查海域,抵御海盜與其他西洋勢力的侵擾。」
「據點?」
朱由校嗤笑一聲,眼底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。
他哪里聽不出這「據點」背后的貓膩?
分明是想效仿澳門的模式,在臺灣謀取一塊殖民地,進而取代李旦的勢力,壟斷通往日本的商路!
這些西夷,骨子里就帶著掠奪的本性,稍有機會便想蠶食大明的領土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
他當即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,不帶半分轉圜的余地:
「李旦之流,不過是些茍延殘喘的跳梁小丑罷了。
我大明水師只需一出動,收拾他們易如反掌,何須勞煩葡萄牙費心?」
話音未落,他向前一步,玄色勁裝在風中獵獵作響,周身的氣場驟然凌厲起來:
「至于你說的『安營扎寨』,澳門本就是我大明的領土,你葡萄牙不過是借地暫居,每年繳納五百兩銀子的租金,便敢將其視為己有?」
他眼神如刀,直直刺向安杰麗卡:
「如今你竟敢覬覦小琉球,胃口未免太大了些。
若是葡萄牙愿意安分合作,通商、貿易皆可談。
可若是執意要染指我大明領土,朕不介意即刻收回澳門,將你們的人盡數驅逐出境!」
「轟」的一聲,這番話如驚雷般炸在安杰麗卡耳邊,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她萬萬沒想到,自己的小心思竟被朱由校一眼看穿,更沒料到這位年輕帝王如此強硬,直接拿出收回澳門作為威脅!
澳門是葡萄牙在遠東最重要的據點,一旦失去,葡萄牙在南洋的貿易網絡將徹底崩塌,多年經營的心血毀于一旦。
她強裝鎮定的表情瞬間瓦解,慌忙躬身辯解:
「陛下息怒!外使只是隨口一提,并無他意,不過是想為兩國通商略盡綿薄之力,還請陛下莫要放在心上。」
朱由校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,心中冷笑不已。
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哪怕她生得再美艷,說得再動聽,骨子里的掠奪本性也不會改變。
他之所以暫時容忍葡萄牙在澳門的存在,不過是眼下大明需集中精力改革內政、發展水師,暫時無暇顧及罷了。
待日后大明水師足夠強大,殖民地遍布南洋,別說收回澳門,便是拿下呂宋、馬六甲,也并非難事。
畢竟
自南宋以來,便有無數漢人遷徙至此,開墾荒地、建立聚落,如今已是呂宋不可忽視的勢力。
有這些華人作為根基,大明將來經略南洋,定然事半功倍。
「最好如此。」
朱由校語氣冰冷。
「朕可以與你通商,賣你紡紗機、火器,甚至開放更多港口與你貿易,但有一條底線絕不可觸碰。
我大明的領土,一寸也不容他人覬覦。
若是再讓朕聽到類似的話,休怪朕不念兩國邦交!」
安杰麗卡連連點頭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,再也沒了先前的從容與自得。
她此刻才算真正明白,眼前這位大明皇帝,不僅英武不凡、視野開闊,更是心狠手辣、底線分明。
想要從他手中謀取領土利益,簡直是癡心妄想。
是夜。
安杰麗卡渾渾噩噩地走出紫禁城,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辭別姜半夏,如何登上返回四夷館的馬車。
她只知道自己腦海中反復回蕩著朱由校那銳利的眼神、不容置喙的語氣,還有西苑內教場那些威力驚人的火器,以及宴席上琳瑯滿目的珍饈。
那頓晚膳的奢華,遠超她對「盛宴」的所有想像。
尚膳監的廚子仿佛知曉她的口味,既有大明特色的龍鳳呈祥、佛跳墻,湯汁濃郁、食材鮮美。
又有西洋常見的煎牛排,外皮焦香、內里鮮嫩,搭配的黑胡椒醬汁地道得讓她恍惚以為回到了里斯本。
更別提那些琥珀色的威士忌、醇厚的白蘭地,還有她從未喝過的桂花酒、青梅酒,入口清甜,后勁綿長。
她本想借著飲酒穩住心神,卻越喝越昏沉,心中的震撼與敬畏交織,最終在酒精的作用下徹底失了方寸,連自己是如何被隨從扶回四夷館的,都毫無印象。
翌日清晨。
安杰麗卡悠悠轉醒,頭痛欲裂,宿醉的眩暈感尚未褪去,昨日與朱由校相處的點點滴滴卻如潮水般涌來。
帝王從容的談吐、對西方局勢的精準掌控、火器演示時的震撼、提及領土時的強硬底線,還有騎射場上那英武挺拔的身影……
她緩緩坐起身,靠在床頭,望著窗外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海棠,心中長嘆一聲。
曾經,她聽信傳教士的描述,以為大明是一艘腐朽破敗的舊船,君主愚昧、百姓困苦,只需稍加施壓便能謀取利益。
可親身經歷這幾日,她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。
這哪里是即將沉沒的破船?
分明是一頭沉睡未久便驟然蘇醒的東方雄獅,獠牙鋒利,爪牙強健,正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,緩緩睜開雙眼。
她必須立刻返回葡萄牙,說服王室徹底改變對大明的策略。
若再將大明視作日本那般可隨意拿捏的弱小國家,只會招致滅頂之災。
這個帝國,早已具備與西方列國平起平坐的實力,甚至在遠東的大海之上,用不了多久,它便會成為無可爭議的霸主。
先進的火器、龐大的水師、遼闊的疆域、富庶的物產,還有一位視野開闊、雄才大略的帝王,這一切都預示著大明的崛起已不可阻擋。
如何限制這個帝國的擴張速度?
如何在它的崛起浪潮中為葡萄牙謀取最大利益?
如何平衡與其他西洋國家的關系,避免被大明逐個擊破?
一連串的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,讓她愈發感到緊迫。
這不僅是葡萄牙的難題,更是所有海權國家都必須面對的嚴峻挑戰。
安杰麗卡不再耽擱,在四夷館又停留了三日,一方面整理此次大明之行的見聞與談判細節,另一方面暗中觀察北京的市井與軍備。
從北京到達天津,天津港口內商船云集,既有大明的福船、廣船,也有西洋的多桅帆船。
碼頭上車水馬龍,搬運工們往來穿梭,裝卸著絲綢、瓷器、茶葉等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