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4章中西對壘,明耀四海
兩日時光匆匆而過,終于到了安杰麗卡覲見大明皇帝的日子。
清晨。
朝陽帶著幾分溫煦的暖意,灑在紫禁城的午門之上。
朱紅的城門巍峨矗立,九排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,城樓上的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明黃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,將皇城內外劃分成兩個世界。
午門側門前,禮部主事姜半夏已等候在此。
他身著藏青色織金袍,腰束玉帶,手持牙牌,見安杰麗卡走來,微微頷首:「使者,請隨我來。」
安杰麗卡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忐忑,提起裙擺跟上。
她今日換上了葡萄牙官方的使者袍服,墨色的天鵝絨面料上繡著金色的航海圖紋,領口綴著一顆珍珠,既顯莊重,又難掩異域風情。
她身形高挑,肌膚白皙如瓷,與周遭身著寬袖漢服的官員形成鮮明對比。
剛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,安杰麗卡便下意識地低下了頭,依著姜半夏此前教的「明國禮儀」,目光不敢直視前方。
可眼角的余光,卻忍不住貪婪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東方皇城。
腳下是平整如鏡的青石板,歷經數百年踩踏,已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兩側是漢白玉欄桿,欄板上雕刻著繁復的龍紋與云紋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巧。
遠處的宮殿飛檐翹角,如一只只展翅欲飛的雄鷹,檐角下懸掛的銅鈴,在微風中輕輕晃動,發出「叮咚」的脆響。
她曾以為,北京城的街巷已是人間繁華的極致。
商鋪林立,人聲鼎沸,煙火氣十足。
可此刻置身皇城,才發覺那些街巷不過是尋常市井。
這里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座建筑,都透著一種「大國氣象」。
不是喧囂的熱鬧,而是沉淀了數百年的威嚴與肅穆。走在宮道上,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,仿佛能與歷史的回響交織在一起。
「上帝啊――――」
安杰麗卡看著身旁的宮墻,忍不住在心中驚嘆。
這城墻高達數丈,朱紅的墻皮雖有些許斑駁,卻依舊氣勢逼人,比里斯本最堅固的城堡還要高出三倍有余。
墻頭上的雉堞整齊排列,守衛的士兵身著亮銀色甲胄,手持長槍,站姿如松,目光銳利如鷹,連呼吸都保持著一致的節奏,看得她心頭一緊。
這般嚴明的軍紀,比葡萄牙的皇家衛隊還要令人敬畏。
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,眼前的景象愈發震撼。
漫長的甬道仿佛沒有盡頭,兩側的值房整齊排列,偶爾有身著青色宮裝的宮女或太監匆匆走過。
他們的自光落在安杰麗卡身上時,總會多停留片刻。
有好奇,有疑惑,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淡。
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官員從旁經過,見她是西洋女子模樣,眉頭微蹙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,腳步未停便徑直離去。
安杰麗卡心中一沉,卻很快壓下了不適。
她清楚,在大明人眼中,自己既是「西夷」,又是女子使者,不受待見本是意料之中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些輕視的目光自動過濾,只專注地跟著姜半夏的腳步,一步步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。
終于,乾清宮的輪廓出現在眼前。
司禮監的太監早已等候在殿外,見他們到來,上前躬身道:「陛下已在東暖閣,請使者隨我來。」
安杰麗卡跟著太監,穿過乾清宮的回廊,踏入了東暖閣。
閣門推開的瞬間,一股淡淡的松墨與茶香撲面而來,暖閣內的光線柔和,與外面的明亮截然不同。
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,心跳不由得加快。
安杰麗卡剛踏入閣內,瞳孔便下意識地收縮,視線從清晰的朱紅宮墻驟然墜入朦朧的暖光里,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她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,待視線漸漸聚焦,才穩住身形,依照禮部官員事先教的禮儀,緩緩屈膝。
「葡萄牙使者安杰麗卡,拜見大明皇帝,愿陛下圣躬萬安。」
行禮的間隙,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抬眼。御座之上,朱由校身著玄色龍袍,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金光澤,腰間玉帶的玉扣晶瑩剔透,襯得他身形挺拔。
不同于她想像中老態龍鐘的帝王,這位大明皇帝竟如此年輕,面容俊朗,眉骨分明,眼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銳利,卻又不失儒雅。
這般英氣與威嚴交織的模樣,與西洋宮廷里那些滿臉胡須的貴族截然不同,讓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臉頰竟悄悄泛起一絲熱意。
朱由校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女子,眼底也閃過一絲訝異。
他早知來使是西洋女子,卻沒料到這般風姿。墨色的使者袍服勾勒出玲瓏的身段,白皙的脖頸露在衣領外,像上好的羊脂玉o
抬頭時,湛藍的眼眸像盛滿了西洋的海水,帶著幾分怯意,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精明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聲音溫和卻帶著帝王的沉穩:「起來罷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安杰麗卡緩緩起身,努力平復著加速的心跳。
魏朝早已在御座側前方擺好了一張圈椅,她依坐下,目光不敢再直視朱由校,只落在身前的青磚上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來自御座的審視目光,讓她渾身都有些緊繃。
暖閣內靜了片刻,只聽得見燭火「噼啪」的輕響。
朱由校先開口,直入主題:「使者此番遠渡重洋而來,想必不是只為覲見朕吧?有何事,不妨直說。」
安杰麗卡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緊張,抬起頭,語氣盡量保持從容:「回陛下,臣是葡萄牙東印度公司的使者。
此番前來,是想與大明互通有無」。我葡萄牙擁有先進的戰船、火炮與槍械制造技術,愿與大明交易。
而大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皆是我西洋稀缺之物,也是我們迫切需要的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神微微閃爍。
實則葡萄牙東印度公司尚未正式成立,她不過是借這個名頭「扯虎皮」,想讓談判更有分量,生怕被大明輕視。
好在朱由校并未深究,只是輕笑一聲,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:「互通有無?朕倒不知,我大明何時需要與外夷互通有無」了。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了幾分:「大明地大物博,糧米充足,絲綢瓷器遍地皆是,尋常百姓都能穿錦著緞;
便是火器、戰船,我大明科學院也在研制,雖暫不如西洋,卻也無需仰人鼻息。
說句實話,我大明自給自足便足矣,所謂互通有無」,于朕而,可有可無。」
這番話像一盆冷水,澆得安杰麗卡心頭一涼。
她原以為這位年輕帝王會不一樣,對西洋器物充滿好奇,卻沒料到他如此固執愚昧。
情急之下,她忍不住反駁:「陛下此差矣!大明確實強盛,可與百年前相比,早已不復往日榮光。
望遠鏡能觀數里之外,西洋火炮射程逾三里,燧發槍射速遠超大明火統。
這些器物的差距,不是陛下一句自給自足」便能掩蓋的。」
她故意加重了「差距」二字,想借此打壓大明的氣焰,爭取談判的主動權。
可朱由校卻毫不在意,只是淡淡點頭:「你說得對,眼下這些器物,大明確實稍遜一籌。」
安杰麗卡眼中剛閃過一絲得意,便聽朱由校話鋒一轉:「但這不過是暫時的。我大明科學院已拆解了繳獲的荷蘭戰船與火炮,工匠們正在仿制改良。
至于望遠鏡、燧發槍,用不了多久,便能造出比西洋更好的。」
他語氣篤定,沒有半分遲疑,讓安杰麗卡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朱由校看著她局促的模樣,忽然話鋒一轉,提到了另一件事:「朕倒是聽說,使者前些日子去了科學院的天字一號樓,還對那臺三十八紗錠的紡紗機動了心思?」
安杰麗卡聞,眼神一亮,連忙點頭:「陛下明鑒!臣確實有意購買紡紗機,只是貴國出價太高。
一百臺需一百萬兩銀子,這實在超出了我的預期。」
「高嗎?」
朱由校搖了搖頭。
「那紡紗機,是我大明科學院耗費多年才研制出的利器,一盞茶的功夫能抵西洋十幾個女工的活計。
買回去,不出三年便能回本,后續更是源源不斷的利潤,哪里高了?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安杰麗卡身上,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:「好東西自然有好東西的價錢。
你若覺得貴,不買便是,朕也不強求。
畢竟,這紡紗機,想買的人可不止葡萄牙一家。」
安杰麗卡心頭一緊。她當然知道這紡紗機的價值,若是被其他西洋國家搶先買走,葡萄牙的紡織業便會落后一大截。
可一百萬兩銀子實在太多,她一時難以決斷,只能咬著唇,陷入了兩難。
百萬兩銀子的紡紗機交易,本就不是三兩語能談妥的。
朱由校端著茶盞,心里很清楚,這安杰麗卡雖名義上是使者,卻未必真有拍板百萬兩交易的權限,不過是先來探探大明的底罷了。
他換了個更松弛的坐姿,龍袍的衣擺自然垂落,語氣隨意得像是閑聊:「既然交易一時談不攏,不如和朕說說西方的局勢?」
「西方局勢?」
安杰麗卡猛地抬頭,湛藍的眼眸里滿是錯愕。
在她的認知里,大明皇帝向來守舊封閉,只知沉迷于后宮或朝堂黨爭,怎會關心遠在萬里之外的西洋紛爭?
她壓下心頭的疑惑,連忙回道:「如今西方列國林立,主要有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蘭、英吉利、法蘭西、奧地利,還有神圣羅馬帝國下轄的諸多邦國――――」
她一口氣報出十幾個國家的名字,刻意將葡萄牙放在首位,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自覺的驕傲。
「哦?」
朱由校挑眉,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。
「那這些國家,誰強誰弱?」
安杰麗卡挺直脊背,很是自豪的說道:「最強的自然是我葡萄牙!我們掌控著通往東方的香料航線,海軍遍布各大洋。
其次是荷蘭與西班牙,荷蘭的商船數量冠絕西方,西班牙則占據著美洲的大片殖民地,富庶無比。」
「彈丸之地,也敢稱強?」
朱由校嗤笑一聲,語氣里的戲謔毫不掩飾。
「葡萄牙本土不過我大明一個府的大小,荷蘭更是只有幾個島礁,靠著海上劫掠賺了些銀子,便敢自詡「強國」?」
安杰麗卡正要反駁,卻聽朱由校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變得銳利,字字精準:「朕倒是聽說,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斐迪南二世,已經徹底擊敗了波希米亞的新教勢力,廢黜了普法爾茨選帝侯腓特烈五世,還把他的爵位轉給了天主教的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。」
「你們西方如今正因信仰分裂,分成了兩大陣營。
天主教這邊,有神圣羅馬帝國、西班牙、教皇國、巴伐利亞。
新教那邊,則是荷蘭、英國、丹麥、瑞典,還有德意志的部分諸侯。
朕說的,是也不是?」
「你――――你怎么會知道?」
安杰麗卡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,臉上的從容徹底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斐迪南二世擊敗新教勢力的消息,是她離開里斯本前才收到的密報,一路乘船東來,消息尚未在東方傳開,這位大明皇帝怎么會知曉得如此詳細?
甚至連選帝侯的爵位更迭都一清二楚!
她張了張嘴,聲音都帶著顫抖:「陛下――――竟也關注西方的戰爭?」
朱由校放下茶盞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吐出兩個清晰的英文字母:
」ofcourse!」
「什么?」
安杰麗卡懷疑自己聽錯了,下意識地眨了眨眼。
這分明是英吉利語!
一個大明皇帝,怎么會說西洋的語?
她遲疑片刻,試探著用英語問道:「yourmajesty,youactuallyspeak
english?」(陛下,您竟然會說英語?)
「areyousurprised?」(你很驚訝?)朱由校的英語發音標準流暢,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,與他帝王的身份形成了奇異的反差。
安杰麗卡徹底僵在原地,湛藍的眼眸瞪得滾圓,仿佛見了鬼一般。
她反復確認自己沒有幻聽。
那確實是純正的英吉利語,不是葡萄牙語,也不是西班牙語!
朱由校看著她目瞪口呆的模樣,心中暗自好笑。
開玩笑,前世為了考博,全英文試卷刷了無數,英語早就成了第二語,這點口語不過是小意思。
至于西方的宗教戰爭,不過是他閑暇時翻讀西方史書記下的內容,沒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。
安杰麗卡定了定神,語氣里滿是震撼:「沒想到陛下居然如此仰慕西學,連西洋語都精通!」
「仰慕?」
朱由校嗤笑一聲,語氣陡然變冷。
「你學大明官話,是因為仰慕大明嗎?」
安杰麗卡心頭一室,下意識地搖頭。
「這不就對了。」
朱由校靠在御座上,目光深邃如淵。
「你學大明官話,是為了了解大明、方便與大明打交道,甚至――――凱覦大明的富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