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的水師造船廠內,數艘新造的戰船正在鋪設龍骨,工匠們各司其職,一派繁忙景象。
她站在碼頭,望著那艘即將載她返程的葡萄牙武裝商船,心中忽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:
若是能征服大明這般強盛的國家,葡萄牙將獲得源源不斷的財富與資源,或許真有機會參與歐洲爭霸,甚至鯨吞西班牙、荷蘭的殖民地。
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便被她強行壓下。
面對如今的大明,征服不過是癡人說夢,能與之維持平等合作,已是萬幸。
登船之際,安杰麗卡最后望了一眼大明的海岸。
海岸線蜿蜒曲折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,像一條沉睡的巨龍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進船艙。
隨著一聲悠長的船鳴,武裝商船緩緩駛離天津港口,朝著遙遠的西洋方向航行。
天啟三年,四月。
東江米巷。
朱漆大門巍峨高聳,門楣上「錦衣衛衙」四字鎏金匾額在斜日下泛著冷冽光澤,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,鎮住往來喧囂。
門兩側的緹騎腰佩繡春刀,面無表情如鐵鑄,目光掃過街口時帶著慣有的審視,讓周遭行人皆斂聲屏氣,匆匆避讓。
三騎踏塵而來,漸次停在衙門外的拴馬樁旁。
為首者一身緋紅織金飛魚服,腰懸鎦金飾紋繡春刀,面容剛毅,眉宇間帶著幾分沙場歸來的風霜,正是錦衣衛千戶盧劍星。
他身側兩人,一人身著深青素色飛魚服,神情冷峻,眼神銳利如鷹,是錦衣衛百戶沈煉。
另一人衣飾稍簡,卻也腰佩彎刀,身形矯健,正是錦衣衛總旗靳一川。
三人剛從大同戍邊歸來不久,征塵未洗,甲胄上還殘留著北疆的風沙氣息,此番策馬而來,正是要向錦衣衛中樞述職。
盧劍星勒住馬韁,抬手拂去肩頭微塵,沉聲道:
「走,進去。」
話音落,他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干脆。
再次進入錦衣衛衙門之后,盧劍星心中忽生感慨。
上次踏入這衙門時,他還是個未得實授的試百戶,謹小慎微,連抬頭看一眼匾額的勇氣都欠些。
不過兩年光景,他已躋身正五品千戶,執掌一方緹騎,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別。
沈煉與靳一川緊隨其后,兩人亦是一路升遷,從最初的小旗、總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。
這兄弟三人,一個沉穩持重掌大局,一個心思縝密善謀劃,一個身手矯健勇當先,在錦衣衛中根基漸穩,麾下統轄的緹騎、力士加起來近兩千人,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。
衙役見三人裝束品級,不敢怠慢,連忙上前引路。
穿過層層回廊,繞過栽著松柏的庭院,便到了議事廳外。
廳門虛掩,隱約可見內里陳設:
紫檀木案幾上擺著卷宗印璽,墻上懸著「肅靖王畿」的匾額,氣氛肅穆威嚴。
推門而入,只見案后端坐一人,身著蟒紋官袍,面色白皙無須,眼角堆著幾道細密的紋路,看似溫和,可那紋路深處卻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陰鷙,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星。
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,目光落在三人身上。
「屬下盧劍星、沈煉、靳一川,拜見指揮僉事!」
三人齊齊躬身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,聲音洪亮。
李若星臉上倏地綻開笑容,連忙擺手,起身離座上前,親自伸手將盧劍星攙扶起來,語氣熱絡:
「都快起來,坐,自家兄弟,不必如此多禮。」
他的手指微涼,力道卻不輕,攙扶的動作帶著刻意的親近。
「謝指揮僉事。」
盧劍星順勢起身,心中暗自唏噓。
昔日他還是試百戶時,也曾見過李若星幾次,那時對方對他不過是冷淡一瞥,連多余的話都懶得多說,他更是只能垂手侍立,連落座的資格都沒有。
如今他身居千戶,李若星的態度竟熱絡到這般地步,官場冷暖,果然全憑品級權勢。
沈煉與靳一川也相繼起身,依序在廳側的椅子上坐下。
剛坐定,侍者便端來三杯熱茶,青瓷茶杯氤氳出裊裊熱氣,茶香沖淡了廳內的肅穆之氣。
盧劍星端著茶杯,并未急著飲用,待李若星淺啜了一口茶水,潤了潤嗓子,他才斟酌著開口,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:
「指揮僉事,我等三人自大同戍邊歸來,今日特來述職。
不知中樞后續有何安排,我等麾下弟兄,還請大人示下差事去向。」
他如今身為千戶,手底下管著兩千號人,皆是要吃糧餉、盼差事的。
之前一直外派大同,在京師根基尚淺,此番回來,自然想謀一份京師附近的差事,也好為弟兄們謀個安穩,在中樞站穩腳跟。
李若星聞,放下茶杯,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緩緩說道:
「你們三人在大同立下不少功勞,我等早有耳聞。
今日叫你們來,還真有一件緊要差事,要交給你們去辦。」
盧劍星聞,當即起身拱手,腰桿挺得筆直。
「還請指揮僉事吩咐!屬下弟兄,隨時聽候調遣!」
他掌心微微收緊,眼底閃過一絲期待。
能被指揮僉事親口點名將事,絕非尋常差事,若是能辦好,不僅麾下弟兄的糧餉前程有了著落,他們兄弟三人在京師的根基也能愈發穩固。
李若星見狀,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,他緩緩坐回案后,聲音卻沉了幾分:
「江南近來不太平啊,動亂四起,不少官宦世家、江南巨賈,竟豬油蒙了心,暗地里通賊謀逆。
這些人精得很,向來狡兔三窟,總想著留條后路,可謀逆乃是誅九族的大罪,既然敢踏這渾水,自然沒有輕饒的道理。」
「盧千戶,你之前在遼東浴血,后來又在大同戍邊,見過刀光劍影,處事沉穩果決,麾下弟兄也都是能征善戰之輩。
這種既要雷霆手段,又要拿捏分寸的差事,放眼整個錦衣衛,非你莫屬。」
盧劍星臉上的喜色卻瞬間淡去,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。
他沉吟片刻,還是拱手問道:
「指揮僉事謬贊了。
只是屬下心中有個疑惑,這般差事.」
他頓了頓,斟酌著措辭。
「抄沒逆黨家產,按說該是錦衣衛上下搶著去做的美差,怎么會落到屬下這剛從大同回來的外派千戶頭上?」
這話雖直白,卻是實情。
他在錦衣衛摸爬滾打多年,深知「抄家」二字背后的門道。
那些官宦世家、巨賈富戶,家底殷實,金銀珠寶、字畫古玩不計其數,但凡沾手此事,總能得些油水,說是「肥差中的肥差」也不為過。
以往這類差事,皆是京中資深千戶、甚至指揮僉事的親信爭搶的對象,怎么也輪不到他這個根基未穩的外派千戶。
沈煉收起了躍躍欲試,眼神沉了沉,顯然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蹺。
靳一川雖不及二人心思縝密,卻也察覺到不對勁,撓了撓頭,望向李若星的目光帶著幾分困惑。
「哈哈哈!」
李若星撫掌大笑,笑聲在肅穆的議事廳里回蕩。
「盧千戶果然心思通透,一點就透。」
他收斂笑容,語氣凝重了些。
「你說得不錯,這差事油水是足,但風險也大。
那些江南世家、巨賈,在朝中盤根錯節,牽連著不少官員,有的甚至是閣老、尚書的門生故吏。
此番動手,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,一個處置不當,便是引火燒身。」
「可即便如此」
盧劍星追問。
「謀逆乃是不赦之罪,即便牽連朝中重臣,陛下圣明,想來也不會姑息。
這般既得實惠,又能立大功的差事,依舊該是眾人爭搶才是。」
李若星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,又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:
「盧千戶還是這般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,難怪能在大同立下軍功。」
他緩緩放下玉扳指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句道:
「不瞞你說,這差事,是陛下親自指名,要你們三兄弟去辦的。」
「陛下?!」
三個字如驚雷般在議事廳炸響,盧劍星渾身一震,猛地站直了身子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
沈煉瞳孔驟縮,冷峻的面容瞬間繃緊,死死盯著李若星,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真假、
靳一川更是驚得直接站了起來,脫口而出:「陛下居然知道我們兄弟三人?」
他們三人,雖如今身居千戶、百戶之職,但在人才濟濟的京師,在臥虎藏龍的錦衣衛中,終究只是中層官員。
京師三品以上的大員車載斗量,就連錦衣衛內部,指揮僉事、鎮撫使也不在少數,陛下日理萬機,怎么會偏偏記得他們這三個從邊關回來的小官?
盧劍星心中翻江倒海,震驚之余,更多的是疑惑與一絲隱秘的不安。
陛下親自點名,是福是禍?
這般殊榮背后,是否藏著更深的算計?
李若星看著三人震驚的模樣,心中也暗自嘀咕。
他何嘗不疑惑?
陛下前日在御書房召見錦衣衛指揮使時,特意提及盧劍星、沈煉、靳一川三人,點名要他們去辦江南之事,甚至還隨口說了句「大同戍邊有功,可堪大用」。
一個區區五品千戶,竟能入得陛下法眼,這在錦衣衛百年歷史上,也實屬罕見。
但疑惑歸疑惑,圣意已決,他自然不敢怠慢。
也正因如此,他今日才會對盧劍星三人這般熱絡。
能被陛下親自點名的人,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,此刻雪中送炭,遠比日后錦上添花更有意義。
李若星壓下心中的疑慮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「陛下日理萬機,卻能記得你們的名字,可見你們在大同的功勞,陛下都看在眼里。
這是天大的機緣,也是天大的信任,你們可要好生把握。」
話已至此,再無推諉余地。
盧劍星深吸一口氣,膝頭一沉,重重跪伏在地,聲音擲地有聲:
「屬下遵旨,這差事,我三人領了!」
沈煉見狀,眸光微動,隨即也俯身跪地,背脊挺得筆直,語氣肅然:
「屬下遵令。」
靳一川雖尚有幾分懵懂,卻也緊隨兩位兄長跪下,齊聲應和。
「好!」
李若星撫掌大笑,讓人抬出三籮筐的文書,送到盧劍星面前。
「逃入京師的逆黨余孽不在少數,魚龍混雜,需仔細甄別,不可錯拿,更不可漏網。
這里面是兩份名冊,一份是已查實的通賊士人、商賈名錄,另一份是近半年來從江南涌入京師的人員底冊,你們對照著查。」
盧劍星看著三大籮筐的文書,面色微變。
顯然,這差事遠比表面看上去更繁瑣棘手。
他心頭一凜,卻依舊沉聲道:「請指揮僉事放心,我等定然盡心竭力,不負陛下信任,不負大人囑托!」
三人再次躬身行禮,廳中的錦衣衛緹騎,也將三籮筐的文書抬走。
出了錦衣衛衙門,三人沒有多做耽擱,直奔北鎮撫司而去。
回到盧劍星所轄的千戶所,只見院內緹騎早已集結待命,個個腰佩繡春刀,神情肅然。
盧劍星一聲令下,眾人當即動手,將木匣中的名冊悉數取出,在大堂內鋪展開來,燭火徹夜通明,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不絕于耳,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。
盧劍星親自坐鎮,逐本翻閱名冊,目光銳利如刀,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字眼。
沈煉則在一旁核對兩份名冊,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,神情專注。
靳一川帶著幾名緹騎整理歸類,將同名同姓者標記出來,方便后續核查。
夜色漸深,燭火搖曳中,盧劍星的手指忽然頓住,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。
「嚴峻斌」。
他猛地抬眼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嚴峻斌?
不就是那個暖香閣的妓子周妙彤心心念念的人嗎?
他還記得,沈煉之前為了周妙彤,可謂是傾盡心力,省吃儉用攢下的俸祿,大半都花在了暖香閣,只為博她一笑。
可那周妙彤,一邊收下沈煉的饋贈,一邊卻對他若即若離,心中念念不忘的,始終是這個嚴峻斌。
好幾次,沈煉帶著酒意回來,眼底的落寞與不甘,盧劍星都看在眼里。
這妓子,幾次三番玩弄二弟的感情,讓他受盡委屈,如今,她心心念念的人竟是通賊逆黨,這可不就是天賜的報仇良機?
盧劍星當即拿起那本冊子,朝著沈煉揚了揚:
「二弟,你過來看看這個。」
沈煉聞,放下手中的簿冊,快步上前。
當他的目光觸及「嚴峻斌」三個字時,渾身猛地一僵,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。
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,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,想要去觸碰那名字,卻又在半空停住。
燭火映照下,他冷峻的面容上閃過復雜難明的神色,有震驚,有茫然,有痛苦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掙扎,眼底深處翻涌著驚濤駭浪,竟分不清是該開心,還是該傷心。
盧劍星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,心中冷笑一聲,沉聲道:
「二弟,你看清楚了?
這嚴峻斌乃是通賊逆黨,此番正是報仇的好時候。
只要將他拿下,那周妙彤……」
「大哥。」
沈煉忽然打斷他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他緩緩抬起頭,眼底滿是疲憊與懇求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此人……可否不查?」
「不查?」
盧劍星的聲音陡然拔高,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難以置信。
「二弟,你說什么胡話!」
他瞬間便明白了沈煉的心思。
這個傻子,到了此刻,竟然還想著那個女人,想著成全她和她心心念念的情郎?
盧劍星氣得胸膛發悶,指著沈煉的鼻子,恨鐵不成鋼地怒斥:
「你糊涂!
那周妙彤何曾把你放在眼里?
她玩弄你的感情,揮霍你的俸祿,心中只有這個嚴峻斌!
你為她受了多少委屈,吃了多少苦,難道都忘了?」
「如今他是通賊逆黨,這是板上釘釘的罪證,拿下他,不僅是奉旨辦事,更是為你自己出一口惡氣!
可你倒好,居然想放了他?
你是要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,那你自己呢?
你在他們眼里,算什么?!」
盧劍星的聲音越來越高,滿是怒其不爭的失望。
他實在想不通,沈煉如今已是錦衣衛百戶,手握權柄,怎么還會為了一個妓子,如此優柔寡斷,甚至不惜違背圣命,放棄報仇的機會?
一旁的靳一川也愣住了,他撓了撓頭,不解地看向沈煉:
「二哥,大哥說得對呀,這嚴峻斌是逆黨,放過他可是抗命之罪,而且……那周妙彤對你也不好啊。」
沈煉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的掙扎漸漸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寂。
他沒有辯解,只是低聲道:
「大哥,我知道他是逆黨,也知道此舉不妥,可……我實在不想因為他,牽連到周妙彤。」
「你!」
盧劍星氣得臉色發青,指著沈煉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哎~
真是一對苦命鴛鴦,加上一只綠毛龜!
但.
兄弟想要做綠毛龜,也得看他這個做兄長的答不答應!
ps:
萬字大章!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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