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諸位辛勞,好生辦差便是。」
方從哲與葉向高、孫慎行連忙躬身行禮,三人緩緩退出暖閣。
待三人走后,朱由校才舒展了一下腰身,骨節發出輕微的「咔噠」聲。
他并未傳旨歇息,而是將案上堆積的奏疏挪到近前。
這當皇帝,召見完臣子之后,該干的活,是不能少的。
現在朱由校一天不批閱一兩百本奏疏,那心里就不得勁。
屬于是變成完全體牛馬了。
他當即開始批閱奏疏。
最上面一本是北直隸巡撫遞來的《春耕災情奏報》,說其他州府春雨尚可,但保定府近日遭了春旱,請求調撥新制的水車與糧種。
朱由校拿起朱筆,在北直隸奏疏上寫「命科學院速調五十架水車至保定,糧種從內庫撥發,務必不誤農時」。
批閱奏疏,時間過得很快。
窗外的金烏漸漸西沉,暖閣內的光線愈發昏暗,太監們悄悄點上燭火,跳動的燭影映在奏疏上,將朱由校的身影拉得頎長。
直到暮色完全籠罩紫禁城,西廠提督王體干才捧著一個玄色封皮的匣子,輕手輕腳地走進暖閣。
匣子上蓋著西廠的鎏金印鑒,邊角處還沾著些許風塵。
顯然是剛從驛馬處取回的密折。
「陛下,江南、澎湖、西南的密折已至。」
王體干單膝跪地,將匣子舉過頭頂。
朱由校放下朱筆,接過匣子,打開后取出最上面一份江南密折。
紙上的字跡是袁可立親筆。
密折中寫道,他率軍攻破蘇州后,并未急著追擊遁逃至松江府的王好賢,反而下令暫停進軍:
一方面派士兵協助地方清丈田地,將之前被王好賢裹挾的流民登記入冊,分發耕牛與糧種。
另一方面則奏請擴大救災司權限,讓救災司專員進駐蘇州各鄉,負責賑災、教化與賦稅登記,直接將皇權延伸至鄉村基層。
朱由校逐字看完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笑。
他拿起案上的茶盞,抿了一口茶水,心中暖意漸生。
江南本是士紳豪強盤踞之地,王好賢作亂雖攪得地方動蕩,卻也打破了舊有的利益格局,正好給了他推行新政的契機。
袁可立此舉看似緩進,實則是在為后續掌控江南鋪路。
清丈田地能查清隱匿的稅基,救災司下鄉能削弱士紳的地方控制權,待根基穩固后,別說追剿王好賢,便是江南每年的賦稅,也定然能比往日多增數百萬兩。
他將密折放回匣子,對王體干吩咐道:
「傳旨給袁可立,準其擴大救災司權限,所需糧餉從江南鹽稅中劃撥。
另命西廠細作密切監視松江府動向,摸清王好賢的黨羽分布,待蘇州諸事穩妥后,再一舉剿滅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朱由校放下江南密折,又拿起另外一份密折。
這是秦良玉從西南送來的急報。
他捻過槍紋封蠟,拆開密折。
秦良玉的字跡剛勁利落,墨色濃淡均勻,顯然是在行軍間隙倉促寫就,卻字字清晰:
「.臣率三千白桿兵,突襲松坎,賊兵猝不及防,潰逃至川南山林。
臣已遣人封鎖松坎東向三道谷口,伐木為障,設弩于崖上,奢崇明若想從東面調糧或突圍,必遭伏擊。
另,臣查獲奢崇明與水西土司安邦彥密信,及欲借道水西再襲重慶,臣已派人將密信送往熊經略處,謹防其聲東擊西」
朱由校看著「松坎已破,東路斷絕」八字,緊繃的肩線終于放松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松坎地處黔北要沖,是奢崇明連接永寧與重慶的東線命脈,此路一斷,奢崇明困守永寧,既得不到糧草補給,又無法與外圍土司匯合,已成甕中之鱉。
「歷史上的奢安之亂,終究是不一樣了。」
他低聲呢喃。
記憶中,前世史書里的奢崇明能席卷西南,很大程度是因遼東戰事吃緊,朝廷兩面受敵,才給了他壯大的空隙。
可如今,自己提前兩年布局,派熊廷弼鎮西南,秦良玉守南坪關,又暗中扶持忠于朝廷的土司,奢崇明剛舉旗便失了重慶,折了主力,連最后的退路都被堵死,哪里還有作亂的資本?
「西南之亂,平矣。」
朱由校將秦良玉的密折迭好,歸入「已辦」的卷宗,心中卻也清楚,戰事易平,新政難推。
改土歸流牽扯土司百年根基,丈量田畝、設官駐兵、推廣教化,每一步都需小心謹慎,絕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思緒剛落,他目光又落在另一份密折上,封皮落款是「天津水師總兵毛文龍」。
朱由校拆開密折。
「.天津水師于澎湖外海大破荷蘭夷船,焚毀其三艘,俘獲兩艘,荷蘭夷首雷約茲及隨從百余人皆被生擒。
臣已命人將夷首、俘虜及繳獲戰船押往京師,另,葡萄牙使者安杰麗卡隨船同來,愿為大明仿制夷船提供技藝,只求通商之利。」
密折后半段,毛文龍的筆鋒陡然沉重:
「臣觀荷蘭夷船,船體堅固,多桅多帆,所載加農炮射程逾三里,遠超我大明福船、廣船。
我軍雖勝,卻也折損戰船眾多,傷亡將士數千,皆因船炮不如夷人。
若僅守近海,現有水師尚可支撐;若想遠渡重洋,經略呂宋、震懾倭國,非仿制夷船、改良火炮不可,否則海疆永無寧日!」
朱由校看著「船炮不如夷人」六字,眉頭緩緩蹙起。
他早知道大航海時代的西方戰船優勢,卻沒料到差距竟如此懸殊。
天津水師是大明最精銳的水師之一,尚且付出如此代價,若換成其他水師,面對荷蘭艦隊恐怕只會更狼狽。
「造新船,已是刻不容緩。」
他站起身,在殿內踱了兩步。
腦海中閃過蒸汽機的圖紙,那些穿越前熟記的原理。
氣缸、活塞、飛輪,他都詳細畫給了科學院的工匠,可半年過去,工匠們連最基礎的氣缸密封性都沒能解決,更別提造出能驅動戰船的蒸汽機。
「光有理論,沒有實踐,終究是紙上談兵。」
朱由校苦笑一聲。
前世若不是沉迷文科,而是學了理科,或許此刻早已能造出蒸汽機,讓大明擁有鐵船艦隊,碾壓西方夷船。
可轉念一想,若真學了理科,穿越而來面對朝堂黨爭、地方亂象,恐怕也難以應對。
畢竟治理天下,靠的不是公式定理,而是權謀與民心。
「罷了,有利有弊,強求不得。」
希望,那些工匠里面,能出幾個『理工科』人才罷。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朱筆在毛文龍的密折上批覆:
「荷蘭俘虜押至京師后,交刑部審訊,詳查其海外據點與通商意圖。
葡萄牙使者由禮部接待,許其通商之請,但需提供夷船圖紙與火炮技藝。
科學院即刻選派工匠前往天津,拆解繳獲夷船,務必仿制出更優戰船。
另,撥內帑十萬兩,專款用于水師改良,不得延誤。」
朱筆落下,墨色暈開,朱由校望著窗外的夜色,心中已有了盤算。
蒸汽機雖難造,但仿制西方戰船卻是眼下可行之路,待水師強盛,再逐步推進技術革新,總有一天,大明的戰船能縱橫大洋,讓四方夷狄皆俯首稱臣。
思及此,朱由校搖了搖頭。
當明君,實在是太不容易了。
西南平叛、江南治亂、海疆防御,每一步都需穩扎穩打,大明的中興之路,還長著呢。
他這個大明皇帝的好日子,可還沒到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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