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章人心離散,四川巡撫
哪怕知曉王好賢意已決,但徐承業冒著被殺頭的風險,還是對著王好賢勸誡道:
「教主!萬萬不可啊!」
他躬身叩首,說道:「我等能占據嘉興、蘇州,全靠江南士紳的糧草支持。
他們雖貪吝,卻握著桑園、糧倉,沒了他們供給,十萬弟兄的口糧撐不了多久!
若是此刻對常州士紳下手,抄家劫掠,蘇州、嘉興的那些士紳定會人人自危,屆時誰還敢給咱們送糧?
怕是要轉頭投靠官軍了!
還請教主三思,收回成命!」
這番話字字懇切,連站在一旁的親兵都屏住了呼吸。
徐承業雖是王好賢最倚重的謀士,可此刻觸怒教主,怕是要落個凄慘下場。
「三思?」
王好賢猛地拍案而起,他盯著徐承業,眼神充滿殺氣:
「我思了三日三夜!思的不是該不該搶,是該搶多少!」
他大步走到徐承業面前,話語之中滿是暴戾。
「你們這些士紳,哪個不是吸著百姓的血肥起來的?
家里金銀堆成山,糧倉裝不下,卻連給弟兄們添件棉衣都推三阻四!
之前求著你們給糧,你們拿『官府查得緊』當借口。
如今我落了難,你們怕是早就暗中聯絡官軍了吧?」
話音未落,王好賢突然俯身,一把揪住徐承業的衣領,將他猛地拽起身。
燭火下,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,眼底的殺氣幾乎要溢出來:
「我問你!你是我王好賢的人,還是那些士紳的狗?」
「若是你敢胳膊肘往外拐,替那些蛀蟲說話.」
王好賢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獰笑,另一只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,刀鞘摩擦發出「噌噌」的聲響,威脅之意不而喻。
徐承業嚇得渾身發抖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浸濕了衣領。
他連忙掙扎著磕頭,額頭撞在青磚地上,發出「咚咚」的悶響:
「教主饒命!屬下對教主忠心耿耿,天地可鑒!
屬下心中只有教主一尊大佛、一輪太陽,絕無半分二心!
方才只是一時糊涂,怕誤了教主大業,絕非偏袒士紳啊!」
他一邊說,一邊不停磕頭,額頭上很快起了個紅腫的大包。
王好賢盯著他看了半晌,見他嚇得面無人色,不似作偽,才松開手,一把將他推坐在地。
「既如此,便去辦事。」
王好賢整理了一下褶皺的錦袍,語氣恢復了幾分冰冷的平靜。
「傳我命令,常州府東部、南部的士紳,十日之內,必須帶著全部家當遷往蘇州,違令者――抄家,男丁充軍,女眷入營!」
「是……是!」
徐承業連滾帶爬地起身,不敢再多說一個字,只低著頭,捂著發疼的脖頸,緩緩退出大堂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,見王好賢正盯著輿圖上的無錫,眼神陰鷙,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陣寒意。
他離開的腳步,就更快了。
徐承業剛退下,天將李鐵頭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來。
他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疤,是常州戰敗時留下的,此刻卻一臉諂媚地湊到王好賢身邊:
「教主,屬下早說過,這些讀書人最是靠不住!
徐承業看著忠心,暗地里還不是替士紳說話?
還是咱們這些刀頭上舔血的自己人可信!」
他本想討幾句夸贊,卻沒料到王好賢猛地轉頭,眼神里滿是怒火,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。
「可信?」
王好賢的聲音像淬了冰。
「常州一戰,你帶五千精銳沖陣,連官軍的車陣都沒靠近就潰了!
十萬弟兄被你帶得一敗涂地,丟盡了本教主的臉面!
你這廢物,也配說『可信』?」
李鐵頭被打得一個趔趄,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,卻不敢有半句怨,趕緊單膝跪地,頭埋得低低的:
「教主息怒!屬下無能!屬下愿戴罪立功,親自去練兵!
若是三個月內練不出一支精銳,屬下甘愿提頭來見!」
「三個月?」
王好賢冷笑一聲,一腳踹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本教主等不了三個月!給你一個月!一個月后,若是兵卒還是這般不堪一擊,你這『天將』的位置,就給老子滾蛋!」
「是!屬下遵命!」
李鐵頭重重磕頭,直到王好賢揮揮手,才捂著發疼的肩膀,狼狽地退了出去。
大堂內再次恢復寂靜,只剩下燭火燃燒的「噼啪」聲。
王好賢走到案前,拿起朱筆,在無錫周邊的城鎮上一一圈出。
他心里清楚,劫掠士紳是飲鴆止渴,可眼下義軍新敗,士氣低落,唯有金銀和女人才能穩住人心。
至于日后的糧草?
他根本沒心思想那么遠,只想著趁官軍還沒打來,把無錫洗劫一空,帶著財富退回蘇州,再做打算。
另外一邊。
無錫商會。
這座平日里用來商議絲綢、糧米生意的院落,此刻擠滿了常州府東、南兩路的士紳商賈。
烏木大門敞開著,堂內八仙桌旁坐得滿滿當當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焦慮,連往日里最喜談笑的綢緞商,此刻也只是緊鎖眉頭,一不發。
顧允成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儒衫,作為東林黨魁顧憲成的弟弟,他雖投了義軍,卻仍端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,此刻正襟危坐。
無錫安氏的當家人安遷、無錫三大富豪之一的鄒半城、二泉書院的院長邵凱等人,皆面色沉重。
「徐軍師來了!」
就在這時,有人低呼一聲,堂內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徐承業身上。
徐承業剛在王好賢那里受了氣,此刻臉上強撐著鎮定,走到堂中主位坐下,喝了口茶,這才緩緩開口:
「今日召諸位前來,是有要事相商。」
話音剛落,顧允成便率先起身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
「軍師,義軍在常州府新敗,我等心中都不安穩。
不知今日召見,究竟是為了練兵籌糧,還是另有安排?
若是教主需要人力物力,我顧家愿出五百石糧,只求能早日穩住局面。」
他這話一出,其他人也紛紛附和。
安遷說愿捐出三千兩銀子,鄒半城承諾調出十艘貨船運送物資,邵凱則表示可讓書院弟子幫忙抄寫布告,安撫流民。
「是啊軍師。」
鄒半城停下踱步,走到堂中,語氣急切。
「咱們現在是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!常州府城外那場大敗,可不能再發生了!
若是官軍打過來,咱們這些投了義軍的,哪還有活路?
當務之急是趕緊練兵,守住無錫才是!」
徐承業看著眾人急切的模樣,心中泛起一陣苦澀。
這些人嘴上說著「共進退」,實則都是為了保住自家的產業,便捐贈,也只有這么一點點。
他抬手擺了擺,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諸位的心意,教主都知曉。
只是……常州府官軍精銳眾多,咱們眼下兵力不足,恐怕難以在無錫久居。
教主之意,是先撤回蘇州府整軍防御,待練出強兵,再圖后舉。」
他迎著眾人驟然變沉的臉色,艱難地吐出后半句:
「所以,還請諸位在十日內收拾家當,隨教主一同撤往蘇州府。」
「什么?!」
這句話像一顆炸雷,在堂內炸開。
顧允成猛地一拍桌子,他指著徐承業,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:
「徐軍師!我們當初投效義軍,是為了保住家鄉田宅,不是為了背井離鄉!
無錫是我的根,顧家的祠堂、祖宅都在這里,怎么能說走就走?」
安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聲音發顫,道:
「去蘇州府?咱們在蘇州無依無靠,到了那里,豈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?
王教主這是要把我們當成累贅,還是要趁機吞并我們的家產?」
「說得好!」
鄒半城更是怒不可遏,擼起袖子就要上前,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,
「徐承業!你當初勸我們投賊時,可不是這么說的!
你說王好賢是『天命之主』,會護著我們這些『賢達』,結果呢?
打了一場敗仗,就要把我們往火坑里推!
他這哪是義軍?分明是土匪!是強盜!」
堂內頓時亂作一團,罵聲、質問聲此起彼伏。
有人拍著桌子怒斥,有人捂著胸口嘆氣,還有人偷偷抹眼淚。
他們大多在無錫經營了幾代人,家產田宅都在這里,一旦遷去蘇州,不僅要舍棄祖業,還要受制于王好賢,前景渺茫。
徐承業坐在主位上,聽著耳邊的謾罵與質問,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解釋,想說這不是他的主意,可話到嘴邊,卻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警告:
「諸位,事已至此,咱們除了跟隨教主,別無選擇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,也帶著幾分威脅。
「教主有令,十日之內,若不隨軍遷走,便以『通敵』論處,抄家滅族,絕不姑息!」
「抄家滅族?!」
這句話讓堂內的謾罵聲瞬間拔高,眾人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徐承業的鼻子罵「助紂為虐」,但也有的人則癱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顯然已被嚇壞。
徐承業看著眼前的亂象,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會更難堪,他猛地站起身,撥開圍上來的人群,快步走出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