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趁亂興工,不似人主
常州府東門外的戰場,硝煙尚未散盡。
寒雪沖刷著滿地的兵器殘骸與暗紅血跡,將泥濘的土地泡得黏稠,空氣中彌漫著硝煙、血腥與濕土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李輔明一身征塵未洗,明光鎧上濺滿了泥點與暗紅色的血漬,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,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俘虜,眉頭微蹙。
昨日一場血戰,僅用一日便擊潰十萬亂民,可收拾殘局的工作量,遠比廝殺更耗心神。
這場收攏俘虜的工作,足足持續了五日。
起初,潰敗的亂民四散奔逃,有的躲進附近的山林,有的藏匿在村落的柴房,甚至有不少人跳進冰冷的運河,試圖順流逃竄。
李輔明只得分兵四路。
一路封鎖山林入口,喊話勸降。
一路逐村搜查,清繳散兵。
一路沿江布防,攔截水上逃犯。
最后一路則在戰場周邊設卡,收容主動投降的亂民。
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調度,直到深夜才能在帥帳中稍歇,連鎧甲都來不及卸下,只靠熱茶驅散一身寒氣。
五日后,俘虜名冊最終匯總到李輔明案前。
四萬五千三百余人,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滿了整整三卷黃麻紙。
他坐在帥帳中,眼神銳利如刀:「將首惡與骨干單獨列出,即刻押解南京,交由三法司會審。」
帳下親兵領命而去,很快便將百余名頭裹紅巾的賊首拖拽而出。
這些多是王好賢麾下的天將、降官與海盜頭目,個個神色頹喪,卻仍有幾分桀驁,被押走時還在低聲咒罵。
而剩下的四萬余俘虜,則被分作三批仔細篩選:
第一批是各類工匠。
李輔明特意讓人請來南京工部派來的技官,在俘虜中逐一甄別。
打鐵的鐵匠、能造船的木匠、擅制器的銅匠、懂紡織的織工,甚至連會修鍋補碗的小匠,都被單獨挑出,登記造冊后用馬車送往南京。
「如今宮中工坊與科學院擴產,正缺人手,這些工匠送去,能補工部之缺。」
李輔明望著被帶走的工匠隊伍,這些人雖曾為亂,卻有一技之長,留之有用。
第二批是青壯百姓。
約兩萬余人被編入民夫營,配發粗布麻衣與農具,交由江南救災司調度。
他們中有的將隨救災司官員前往鎮江、常州各地,參與清丈土地。
此前江南士紳隱匿田產成風,借此次兵禍后的土地重新丈量,正好厘清田畝歸屬。
也有的則被派去興修水利,疏通淤塞的河道與堤壩,為來年春耕做準備。
「讓他們用勞力抵罪,既解了救災司人手之困,也讓他們有機會改過自新。」
李輔明對救災司的官員囑咐道。
第三批則是余下的萬余百姓,多是無技無業的流民。
他們被集中送往漕運碼頭,登上北上的漕船,目的地是遼東。
「遼東雖已平定建奴,可荒地千里,急需人手開墾屯田、修筑堡寨。」
李輔明看著漕船揚帆遠去,喃喃自語。
「江南遭兵禍卻人丁仍盛,遼東需開發而地廣人稀,這般遷徙,也算兩全。」
此時的遼東,朱由校先前派去的官吏已著手整頓,這些流民到了那里,將分得土地與農具,成為戍邊的民戶,為穩固遼東根基添磚加瓦。
而做完了這些事情。
常州大捷的消息,也是傳到了鎮江府的袁可立的帥帳。
袁可立身著藏青色官袍,接過斥候遞來的捷報,直到看清「大破亂軍,俘四萬五千余」的字樣,他才長長舒了口氣,緊繃多日的肩膀驟然松弛下來。
他轉身走到輿圖前,目光落在松江、嘉興、蘇州連成的紅線上,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自王好賢起兵一月余,從松江竄至嘉興,再陷蘇州,十萬之眾如蝗蟲過境,所到之處士紳惶惶,舊弊顯露。
雖然這正是他想要的「亂中求治」,可每一日,他都在擔憂這股亂軍失控。
畢竟,從五萬到十萬,王好賢的擴張速度太快,若其麾下有半個能打的將領,若亂民真成了氣候,別說整頓江南,恐怕南京都要震動。
「還好,終究是草包。」
袁可立低聲自語,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。
王好賢空有十萬之眾,卻無軍紀、無戰力,遇著李輔明的六千精銳便一潰千里,這般不堪一擊,倒讓他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。
看來,「以賊清弊,逐賊整土」的戰略,還能繼續走下去。
「部堂,看來這心頭大石,總算能放下了。」
英國公張維賢身著戎裝,大步走進帳中,臉上帶著難掩的笑意。
他剛從京營軍營趕來,聽聞捷報便立刻尋袁可立議事。
「李輔明這一仗打得漂亮,既挫了賊鋒,又俘了數萬亂民,算是給江南戰局開了個好頭。
接下來,是不是該揮師東進,收復蘇州府了?」
袁可立抬手示意他落座,親手為他斟了杯熱茶。
「不急著攻蘇州。眼下常州雖定,可無錫仍在賊軍掌控中,那是常州通往蘇州的要道,若不先拿下無錫,我軍側翼便有隱患。」
「陛下給的三個月期限,已過一月。
接下來,咱們不急于求成,先穩扎穩打收復常州全境,拿下無錫,將賊軍逼回蘇州。
之后,便沿著蘇州、松江、嘉興、湖州、杭州的路線,一步步將王好賢往南趕。」
「逐賊而進?」
張維賢端著茶杯的手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「這般步步緊逼,雖穩妥,卻耗時耗力,為何不集中兵力一舉剿滅?」
袁可立聞,輕笑一聲。
「英國公有所不知,我要的不只是平叛,更是借這股賊亂,掃清江南積弊。
王好賢所過之處,士紳或投賊或逃竄,舊有的土地兼并、宗族勢力、官場貪腐,都在亂局中暴露無遺。
咱們跟著賊軍的腳步,每收復一地,便立刻讓救災司、清田司的官員跟進。
清丈土地、核查戶籍、整頓吏治,將陛下的新政一點點鋪展開來。」
「等把王好賢從常州趕到蘇州,再趕到松江、嘉興,沿途各州府便都經了一遍整頓。
到那時,士紳隱匿的田產清出來了,貪腐的官吏揪出來了,流民安置妥當了,陛下的新政在江南便能穩穩立足,再無阻礙。」
張維賢望著輿圖上連成一線的圈點,瞬間明白了袁可立的深意,不由得頷首贊嘆:
「部堂這盤棋,下得真大!借賊亂為刀,削去江南舊疾,既平了叛,又安了民,還能推行新政,一舉三得啊!」
袁可立端起茶杯,望著窗外的飄雪,語氣沉穩:
「明日便傳下令去,命李輔明休整三日,而后率部北上,收復無錫。
咱們一步一步來,待江南整肅完畢,便是王好賢的死期。」
張維賢點了點頭,心中卻是感慨非常。
陛下有手腕,并且還心狠。
這是天生當皇帝的料啊!
如此一來,這大明,恐怕沒有什么能給擋住陛下的了。
另外一邊。
應天府。
南京。
鎮監府中,鎮守太監高起潛,科學院宋應星、江南織造局江寧局提督織造太監李明博三人,正在堂中。
主位上,鎮守太監高起潛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圈椅里。
他目光掃過堂中兩人,他緩緩開口。
「與荷蘭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的約定,還有一個多月便要交貨,那幾十萬匹絲綢,江寧織造局這邊,能按時湊齊?」
本來交貨期限已經到了,朱由校派官員和這些商人商量,推遲兩個月交貨。
站在左側的宋應星當即上前一步,他躬身答道:
「鎮監放心,科學院工坊已造出百臺紡紗機,此刻正安置在江寧織造局的新廠房里。
前日我去看過,織工們雖還生澀,但每日能織出的生絲,已是舊法的二十倍不止。
只要生絲原料跟得上,一個月內織出三十萬匹綢緞,絕無問題。」
右側的江寧局提督織造太監李明博連忙附和。
「宋主事說的是。咱們已從流民里挑了兩千多有織絲經驗的婦人,分三班輪值,廠房里的織機日夜不停。只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,語氣添了幾分猶豫。
「生絲原料和熟練織工,之前一直是個難題,那些江南綢商攥著桑園,不肯輕易出貨。」
高起潛聞,忽然低笑一聲。
「李公公這話,放在江南亂前或許沒錯,可如今嘛。生絲與織工,現在最是不缺了。。」
他這話一出,宋應星和李明博皆是一愣。
高起潛坐直身子,繼續道:
「你們忘了?之前那些綢商,仗著士紳撐腰,囤積生絲、哄抬價格,連織造局要采買,都得看他們臉色。
可如今呢?松江、嘉興的士紳要么被抄家,要么被押解進京,剩下的那些,連自家桑園都快保不住了,哪里還敢跟織造局作對?
前日蘇州府的綢商王福來,主動送來十萬斤生絲,還說『愿為朝廷效力』,生怕咱們算他之前的舊帳。」
「還有織工!」
「松江、嘉興一亂,那些依附綢商的織戶,怕被亂賊擄走,紛紛逃來南京。
咱們在城外接流民時,一聽說織造局招織工,管吃管住還發月錢,報名的人擠破了頭。
如今不僅熟練織工夠了,連學徒都招了五百多,往后不愁沒人手。」
宋應星聞,若有所思地說道:
「這般說來,之前費盡心機都辦不成的事,倒因這場亂局,順理成章了。
只是陛下特意交代,不許再用綢商的小作坊模式,要在南京開『工廠』,招收工人按月發薪,還得按織出的綢緞數量計件算錢。
這法子倒是新奇,我起初還琢磨不透。」
「琢磨不透?」
高起潛拿起案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熱茶,眼神銳利起來。
「宋主事是科學院的能人,該明白這其中的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