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起元擺了擺手,語氣不耐煩:“不必了,你們先退到屏風后候著,沒叫你們,不許出來。”
王月和楊宛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幾分無奈。
再高冷的名妓,再才高八斗的才女,到了這些大官的內堂,也不過是伺候人的擺設。
兩人躬了躬身,提著裙擺退到雕花屏風后,屏風中隱約能看見她們的身影,卻再沒發出半點聲響。
“蕓夫兄,這袁可立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?”
汪應蛟終于忍不住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宣喻大會?怕是‘問罪大會’吧!他來南京這幾個月,整頓衛所、抓了那么多貪腐的小吏,現在又要把各州府官員都叫到南京,明擺著是要拿咱們江南官紳開刀!”
周起元深吸一口氣,把翡翠鼻煙壺往案上一放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他何止是開刀,是要刨咱們東林黨的根!”
他語氣里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。
“江南是什么地方?是咱們東林黨人的后花園!
從萬歷爺那會兒起,江南的賦稅、漕運、絲綢生意,哪一樣不是咱們說了算?
現在倒好,袁可立一來,又是抓布商,又是催生絲,還搞什么‘皇權下縣’,明擺著是要把咱們手里的權,都收歸陛下!”
汪應蛟點了點頭,臉色更沉:
“還有那些廠衛!上個月蘇州知府,就是因為貪了漕運的銀子,被錦衣衛抓了現行,現在還關在詔獄里!
咱們誰的手上是干凈的?
水患時挪用救災銀子的,跟布商勾結賺差價的,哪一樣被翻出來,都是掉腦袋的罪!
這宣喻大會,就是袁可立設的局,等著咱們往里跳!”
“最可氣的,是陛下的糊涂!”
周起元猛地一拍太師椅的扶手,聲音都拔高了幾分,又趕緊壓低。
“陛下說要跟西夷搶絲綢生意,美其名曰‘充盈國庫’,實則是與民爭利!
那些布商做了多少年的生意,養家糊口全靠這個,陛下一句話就給斷了活路,這不是逼著百姓造反嗎?
還有那‘皇權下縣’,讓賤民去管地方事,之后是不是也要讓宦官插手其中?
那些閹人是什么貨色?
貪婪無度,暴虐成性,他們要是到了縣里,百姓還有好日子過?”
他越說越激動,手指著屏風外,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:
“咱們東林黨人,素來以‘匡扶社稷、體恤百姓’為己任,現在陛下偏聽偏信,讓袁可立這么折騰江南,咱們要是不站出來,江南就真的完了!
日后朝堂之上,沒了江南的支持,咱們東林黨還有什么話語權?”
汪應蛟沉默了片刻,眉頭皺得更緊:
“可袁可立現在掌控著南京的兵權啊!
三十七衛、京營、還有江防水師,都是他的人。
李輔明、周顯宗、周遇吉那些將領,都是陛下超拔的,跟咱們不是一條心。
咱們要是真跟他對著干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周起元打斷他,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江南的官紳,哪個沒點私兵?
蘇州的布商有護院,松江的鹽商有船隊,咱們再聯絡幾個總兵,未必就怕了他袁可立!
這宣喻大會,咱們不能去,也不能讓各州府的官員去!
只要沒人理他,他這大會開不起來,陛下自然會覺得他辦事不力,到時候咱們再上個折子,參他一本,不怕扳不倒他!”
汪應蛟眼睛一亮,隨即又猶豫起來:“可要是袁可立拿‘抗旨’治咱們的罪怎么辦?”
“抗旨?”
周起元冷笑一聲,拿起案上的茶杯,喝了口涼茶,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。
“咱們就說水患剛退,各州府要忙著救災、安撫百姓,實在抽不開身。
再說,江南的百姓也盼著咱們能穩住局面,只要咱們把‘為民請命’的旗號打出去,陛下也不能輕易治咱們的罪。
他總不能說,救災不如開大會重要吧?”
屏風后的王月和楊宛,雖不敢探頭,卻把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們沒想到,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官,背地里竟在謀劃著抗旨。
周起元見汪應蛟沉默,緩緩說道:
“或許,咱們可以用更狠的招式出來。”
“更狠的招式?”
汪應蛟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,皺緊了眉頭,語氣里滿是驚疑。
“眼下袁可立兵權在握,廠衛又盯著緊,咱們穩妥些周旋便是,為何要走險棋?”
周起元沒直接回答,目光掃過屏風后侍立的楊宛與王月。
他當即抬手,對著兩人擺了擺:
“這里沒你們的事了,下去吧。記住,方才聽到的,半個字都不準往外漏。”
楊宛連忙躬身應道:
“奴家省得。”
說罷,她拉起還愣著的王月,兩人提著裙擺,輕手輕腳地退出內堂,出門時還不忘將房門輕輕帶上。
房門落鎖的聲響剛過,周起元便往前湊了湊,手肘撐在桌案上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要貼到汪應蛟耳邊:
“咱們按他的意思,讓各州府的官員來南京參加宣喻大會。
但這些官員前腳剛離開屬地,后腳,咱們就派人去挑唆絲農和災民!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:
“就說袁可立要把江南的生絲都運去京師,不給絲農留活路。
再說救災司的賑濟糧都被官吞了,災民們再不動手,就得餓死!
挑唆他們去搗毀救災司的糧庫,最好再鬧到貢院附近。
袁可立不是要開大會嗎?
咱們就讓他的大會開不成,讓他知道江南的民心‘不可違’!”
“這……這可不合規矩!”
汪應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他猛地站起身,又怕動靜太大被人聽見,連忙又坐下,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慌亂。
“挑唆百姓生亂,這要是被查出來,就是形同謀逆!
袁可立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,咱們這不是自投羅網嗎?”
“規矩?”
周起元冷笑一聲。
“難道陛下派袁可立來江南,強征生絲、搞什么‘皇權下縣’,就合規矩了?
他那是與民爭利,是動搖國本!
咱們這是在護著江南的百姓,護著國朝的根基!”
他喘了口氣,語氣稍緩。
“汪尚書,你想清楚,宣喻大會一開,不管袁可立是當場抓人,還是借大會敲打各州府官員,咱們在江南的人心定會潰散!
那些州府的官員,哪個手上沒點不干凈的?
到時候他們為了自保,定會把咱們供出來!
袁可立手握十萬兵權,到時候他逐個擊破,咱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!”
“只有現在鬧起來,讓袁可立知道江南‘民怨沸騰’,讓他不敢輕易動手。
再把消息傳到京師,讓陛下知道整頓江南會引發大亂,他才會收回成命!
這不是險棋,這是咱們唯一的活路!”
汪應蛟聽得心頭劇跳,他站起身,在狹小的內堂里來回踱步。
他知道周起元說的是實話。
他與蘇州的綢商、揚州的鹽商勾連太深,今歲水患時,他還收了鹽商送來的五千兩銀子,默許他們囤積糧食抬高市價。
周起元的這座豪宅,更是江南士紳湊錢給他建的。
一旦袁可立徹底掌控江南,他們這些東林黨人在江南的根基就會被連根拔起,到時候別說官帽,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。
“太險了,還是太險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這要是沒控制住,真鬧出了民變,咱們就是千古罪人啊……”
“千古罪人?”
周起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咱們要是輸了,才是千古罪人!
東林黨在江南經營了這么多年,若是連江南都守不住,日后在朝堂上,咱們還有什么話語權?
陛下只會更信任那些宦官、武將,到時候國朝的大政,就真的跟咱們沒關系了!”
他松開汪應蛟的手腕,語氣又軟了幾分,帶著幾分蠱惑:
“再說,咱們只是挑唆,又不是真的要反。
只要亂子鬧起來,袁可立定會先停了大會去平亂,到時候咱們再派人去‘安撫’百姓,說些‘會向陛下進’的場面話,既能保住咱們的地位,又能落下‘為民請命’的名聲,何樂而不為?”
汪應蛟停下腳步,看著周起元眼中的決絕,又想起自己收過的賄賂、享過的奢華,心中的掙扎漸漸被恐懼取代。
他知道,自己早已沒有退路。
從他接受鹽商、布商銀子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和這些江南士紳、商賈綁在了一條船上。
船要是翻了,他也得跟著沉下去。
“哎~”
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聲音里滿是無奈,卻也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罷了,就按你說的辦吧。
不過,得先派人去京師,跟葉向高、錢謙益他們通個氣,讓他們在朝堂上也幫著說幾句話,萬一事敗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周起元見他松口,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,他端起桌上的茶盞,遞給汪應蛟:
“這就對了!只要咱們上下一心,袁可立再厲害,也敵不過江南的‘民心’。
來,喝杯茶,咱們再好好合計合計,該派誰去挑唆百姓,該怎么把消息傳到京師……”
內堂的燭火依舊搖曳,映得兩人的身影在墻上忽大忽小。
他們口中的“為民請命”,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私利。
他們所謂的“清本正源”,不過是一場裹挾百姓的陰謀。
而此刻的他們還不知道,這場看似周密的算計,狠辣的計策,便是袁可立要的變數。
這位被大明皇帝授予重任的南京兵部尚書要等的“蛇”,終于要主動出洞了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