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張之極看來,現在敵人既然已經露出馬腳了,那自然是要重拳出擊。
但看著袁可立的意思,卻是絲毫沒有出兵的意思。
張之極頓時急了,在一邊說道:
“部堂,依我看,別等了!趕緊跟高鎮監還有我父親通個氣,調動南京京營!
那些鹽商、布商跟士紳都開始勾連了,再給他們時間,怕是要抱成團,江南就成鐵板一塊了!”
駱養性站在一旁,此刻連連點頭。
“張指揮使說得對!這時候不動手,等他們把路子鋪通了,咱們再查就難了!”
袁可立聞,卻沒立刻應聲。
他端起案上的冷茶,抿了一口,目光掃過兩人急切的臉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。
那笑容不疾不徐,帶著幾分歷經宦海的沉穩。
“我等是陛下堂堂正正派來南京的官,掌著江南的軍政大權,豈能學那些陰私伎倆?”
袁可立放下茶盞,胸有成竹的說道:
“要辦他們,就得堂堂正正,讓江南的官紳百姓都看明白。
誰在欺君罔上,誰在為非作歹!”
“部堂的意思是……”
張之極愣了一下,收起了急切的神色,湊近了些,眼里滿是疑惑。
他雖知道袁可立素來謀定而后動,不會無的放矢。
但這個時候,還有什么奇招?
“本部要遍請江南各州府的官員,十五日后在南京貢院召開宣喻大會。”
袁可立緩緩說道。
“到時候,當著所有人的面,宣喻陛下整頓江南、催辦生絲的旨意,再把這些日子查到的布商虛報損耗、拖延差事的證據,擺到臺面上!”
“宣喻大會?”
張之極徹底愣住了,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。
“部堂,這豈不是打草驚蛇?那些布商和貪官要是知道咱們要動手,說不定連夜就卷錢跑了,或者干脆勾結流民作亂!”
“你這憨貨,懂什么!”
駱養性還想繼續說,張之極先瞪了他一眼,隨即又看向袁可立,眼神里多了幾分了然。
“部堂是故意的?要讓他們先跳起來?”
袁可立點了點頭。
“不錯。他們現在藏在暗處,咱們不知道誰是主謀,誰是幫兇,與其一個個查,不如把他們逼到明處。
若是他們按兵不動,乖乖配合催辦生絲,那便既往不咎。
若是他們敢在大會上鬧事,或是會前會后搞小動作”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厲,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光:
“本部正好帶兵掩殺,名正順地拿人!
到時候,江南百姓只會說咱們替天行道,不會說咱們濫用職權。
這叫先禮后兵,師出有名!”
張之極和駱養性聽得眼睛一亮,之前的急切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。
駱養性摸了摸后腦勺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
“還是部堂想得周全,屬下剛才急糊涂了。”
袁可立笑了笑,說道:“你們以為,本部這幾個月在南京,就只查布商的事?”
“部堂的意思是?”
“南京周遭的衛所,已經被整頓得差不多了。”
看著兩人震驚的模樣,袁可立繼續說道:
“原是空額太多,汰了三萬老弱,又從遼東調來五千銳卒、北京京營調來五千人做中層將領。
都是跟著熊經略打過仗的,或是我一手練出來的,懂軍紀,能打仗。”
袁可立語氣平淡,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自豪。
“之后再從軍戶、流民里挑了青壯補了缺,現在南京京營實有兵力十萬,鎧甲、火器都從兵仗局調來了補充,每日操練不停。”
“這十萬人,不是從前那些散沙。
換了將帥,整了軍紀,補了裝備,現在是陛下的兵,我一聲令下,能踏平江南任何一處亂局。
別說那些布商和貪官,就是真有流民作亂,本部也能一戰而定!”
張之極和駱養性看著袁可立的背影,只覺得心里的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之前還擔心布商勾結官紳不好對付,現在才知道,袁可立早就握著兵權這張底牌,所謂的“宣喻大會”,不過是引蛇出洞的計策。
“那屬下這就去準備派人去各州府請官員,再把查布商的證據整理好!”
張之極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,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“屬下也去安排校尉,盯著那些布商和官員,看他們有沒有異動!”
駱養性也拱手請命,手按繡春刀的動作多了幾分底氣。
“去罷。”
待張之極與駱養性兩人退下,袁可立臉上的笑容,便更顯勝券在握了。
畢竟
除了南京各個衛所之外,京營與江防水師也徹底換了模樣,成了他手中指哪打哪的利刃。
京營作為南京地面的核心戰力,被袁可立拆分為三營,各有側重。
大教場營六千精兵駐在城南,是實打實的陸戰主力。
營中士兵多是從水患流民里挑出的青壯,經遼東調來的老兵手把手調教數月,已能熟練列陣、揮刀劈刺,連最基礎的盾牌陣都能做到“紋絲不動,箭不透陣”。
統兵參將李輔明,原是遼東軍中小校,因在遼東之戰之中有突出表現,被陛下破格提拔。
他與兵卒吃住在營中,營中士兵無不信服。
小教場營九千一百人駐在城東,專練騎兵。
營里的戰馬多從遼東馬市換來,毛色油亮,耐力十足。
士兵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練騎射,午后還要模擬奔襲、迂回包抄等戰術。
統兵參將周顯宗最是傳奇,半年前還只是個管五十人的把總。
因被陛下召見,一路超拔。
后在袁可立組織的校場考校中,帶三百騎兵模擬對抗兩千步兵,靠著“聲東擊西、斷后圍殲”的戰術以少勝多,當場被擢升為參將。
他雖出身微末,卻敢抓敢管,連老衛所里不服管的騎兵老兵,都被治得服服帖帖。
神機營兩千五百人駐守通濟門附近,是京營的“火器王牌”。
營中配備的佛朗機炮是兵仗局最新打造的,火銃手每人配一把鳥銃、三十發鉛彈,每日需練習“裝填-瞄準-射擊”五十次,誤差超過三尺就要受罰。
統兵參將周遇吉曾在宣府抵御蒙古騎兵,最擅長火器調度。
這三位參將,都是朱由校親自超拔的“新人”,像當初的趙率教、祖大壽一樣,沒有舊勛貴的牽絆,也沒有江南士紳的關系網,眼里只有“陛下”與“軍令”。
袁可立素來信得過陛下的眼光,哪怕周顯宗曾只是個把總,只要考校合格、戰術過硬,便敢放手授以重任。
李輔明、周遇吉也沒讓他失望,短短數月就把各自的營隊練得“令行禁止,進退如一”。
除了衛所欲京營之外,連最難啃的江防水師,也被他徹底掌控。
原總督操江的官員是江南士紳出身,常年與鹽商勾結,放任私船橫行長江。
袁可立上書陛下后,朱由校當即派他拔擢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徐必達接任。
徐必達沒有參與黨爭,在地方任上因嚴查貪腐聞名,到任后第一樁事就是清理水師舊部,將二十多個勾結鹽商的軍官革職查辦,又從京營調派熟悉水戰的軍官補充,還翻新了二十艘戰船,加裝了火炮。
水患之后,如今長江南京段的巡防,從每日一次增至三次,任何私船未經查驗都不得通行,水師的旗幟在江面上一飄,連最猖獗的鹽商私船都不敢靠近。
袁可立心中的底氣,便來自于這些兵力。
衛所、京營、水師,三支力量環環相扣,將南京守得像鐵桶一般。
江南士紳的根基是深,掌控著糧道、商鋪,甚至能影響地方官員的任免,可他們沒有兵,沒有火器,再深的根基,在十萬精銳面前也不過是紙糊的屏障。
至于十五日后的宣喻大會,既是引蛇出洞的計策,也是他給江南士紳的最后通牒。
他不是要趕盡殺絕,畢竟江南是朝廷的賦稅重地,能不動刀兵就穩住局面,對百姓、對朝廷都是好事。
所以他定下的條件很明確:
只要士紳們乖乖配合,按時完成陛下交辦的江南織造局生絲任務,補足今年的江南稅收,協助救災司安置水患流民、推行“皇權下縣”。
那么之前那些貪墨小過、暗中勾結布商的舊事,他可以既往不咎,甚至在給陛下的奏疏里,為他們美幾句,保他們官爵安穩。
可若是有人執迷不悟,覺得能靠著宗族勢力、官場關系拖延對抗,覺得袁可立不敢動真格。
那他麾下的兵卒,就是最好的“回應”。
大教場營的刀槍、小教場營的騎兵、神機營的火炮,還有長江水師的戰船,早已做好了準備。
到那時,就別怪他袁可立不給情面,只能用兵鋒撕開江南士紳的“鐵板”,替陛下清理這留都的積弊。
很快。
袁可立要在南京貢院召開宣喻大會的消息,像一陣秋風掠過江南的官紳圈,吹得人心惶惶。
南京城內,有人暗自慶幸。
盼著袁部堂能整頓吏治、平抑物價,讓水患后的日子好過些。
但更多人卻寢食難安,尤其是那些手眼通天的官員士紳,想起袁可立數月來整頓衛所、縱容廠衛查案的手段,心中都泛著寒意。
他們怕這宣喻大會不是“宣旨”,而是“算賬”,怕自己那點貪腐、勾結的舊事,被當眾翻出來,落得個抄家問斬的下場。
金陵城南,古瓦官寺的鐘聲剛過午,花露崗南側的府邸卻透著幾分壓抑。
這座應天巡撫周起元的宅邸,本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奢華院落。
朱漆大門外蹲著兩尊漢白玉石獅,門楣上掛著“尚書第”的匾額。
只是水患剛退,院墻下還堆著未清理的淤泥,幾株名貴的玉蘭樹被洪水沖得歪歪斜斜,枝葉上沾著泥漿,倒讓這氣派宅邸多了幾分狼藉。
可一進內堂,卻是另一番天地。
奢華之氣,撲面而來。
周起元穿著一身月白綾羅便服,斜倚在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,手里捏著個翡翠鼻煙壺,眉頭卻擰得緊緊的,連鼻煙都忘了吸。
對面坐著的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,比周起元更顯焦躁。
兩人中間的小幾上,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。
松子糕、桂花糖、蟹粉酥,都是名貴的美食,此刻卻沒人有心思品嘗。
堂下站著兩個女子,正是秦淮河上有名的妓子。
左邊的王月穿著一身素白襦裙,未施粉黛,只在鬢邊插了支銀簪,身姿纖弱,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淡,真如傳聞中那般“寒淡如孤梅冷月”。
她手里捧著個黑漆托盤,上面放著兩只溫酒的銀壺,垂著眼簾,一不發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右邊的楊宛則穿著水綠羅裙,裙擺繡著纏枝蓮紋,手里抱著一把七弦琴,指尖輕輕搭在弦上。
她比王月更顯活絡些,見兩人許久不說話,便輕聲問道:
“周大人、汪大人,可要賤妾彈首《平沙落雁》解解悶?”
她聲音溫婉,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