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的煙絲纏纏繞繞,裹著兩人間的曖昧氣息。
王微眼波流轉,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浸了層水汽,像蒙了霧的秦淮河水,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張之極的衣袖,呼吸也比剛才急促了幾分。
張之極的手法熟絡,每每落下,便會放在最敏感的部位上。
引得流水潺潺。
顯然是個中老手,讓她這久在風月場卻鮮少動心的人,竟真生出幾分意亂情迷。
就在她身子微微前傾,幾乎要靠上張之極肩頭時,張之極卻突然抽回手,帶著幾許水漬。
王微的動作僵在半空,眼睫顫了顫,那層水汽還沒散,語氣里帶著幾分茫然的委屈:
“貴客……這又是為何?”
張之極抬手理了理錦袍袖口,笑著說道:“先論了正事再說。”
“正事?”
王微徹底愣住了,一雙含情目微微睜大,像是沒聽懂他的話。
在這倚紅院的漱玉軒,對著她這秦淮頭牌,所謂的“正事”,難道不是方才那般耳鬢廝磨的房中事?
她心里掠過一絲失落,方才燃起的情意像被冷水澆了半瓢,連帶著臉頰的紅暈都淡了幾分。
張之極卻沒管她的失落,身子微微后靠,倚在繡墩上,目光掃過案上的古琴,語氣慢悠悠的:
“你們這些秦淮河的名妓,日日跟江南的士紳、布商、官員打交道,他們喝酒時說的話,議事時漏的口風,怕是只有你們才聽得最全。
小爺要問的,就是這些‘辛秘’。”
王微這才恍然大悟。
原來他不是來尋歡的,是來探聽消息的。
她心里的失落又重了幾分,卻也很快收起了方才的柔情,恢復了幾分風月場的干練。
她攏了攏寬袍,坐直身子,緩緩說道:
“奴家確實聽過些小道消息,可若是涉及官紳商賈的隱秘,奴家是不會說的。
這是我們秦淮河的規矩,若是嘴碎傳了不該傳的,往后就沒人敢來找奴家了。”
張之極聞,沒惱也沒勸,只是從錦袍內袋里摸出一張銀票。
票面印著“壹佰兩”的朱字,邊角還蓋著防偽的騎縫章。
他捏著銀票的一角,輕輕搭在王微的胸口。
那里的衣料薄軟,能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。
“區區一百兩,就想讓奴家破規矩?”
王微垂眼瞥了眼胸口的銀票,語氣里帶著幾分故作的清高,手指卻沒去推。
一百兩銀子,夠尋常百姓過十年,對她這頭牌來說雖不算小數,卻還沒到讓她背棄“規矩”的地步。
張之極笑了笑,又從內袋里摸出一張銀票,這次是“伍佰兩”。
“五百兩,夠你買十匹云錦,再添一套頭面了。”
王微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了。
五百兩……
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了。
她的語氣軟了下來,卻還嘴硬:
“就算是再加五百兩,奴家也不會說的。
規矩就是規矩。”
可這話出口,連她自己都覺得沒什么底氣。
張之極看在眼里,心里暗笑。
他沒再掏銀票,反而伸手,輕輕捏住王微衣襟的一角,緩緩將那兩張銀票又抽了出來。
“罷罷罷!”
張之極把兩張銀票疊好,揣回內袋,作勢就要起身。
“既然王大家這么守規矩,小爺也不勉強。
左右金陵的名妓不止你一個,小爺再去‘杏花樓’問問便是。
說不定那里的姑娘,沒這么多規矩。”
說著,他已撐著繡墩站了起來,整理了一下錦袍下擺,真要往門外走。
王微頓時急了。
五百兩啊!
就這么沒了?
她咬了咬下唇,看著張之極的背影,心里飛快地盤算著:
不過是回答幾個問題,又不是讓她出賣誰的性命,若是真能拿到五百兩,這筆買賣太值了。
再說,這公子看著身份不凡,若是得罪了他,往后在金陵怕是不好立足。
她連忙伸手,一把抓住張之極的衣袖,語氣也放軟了,甚至帶著幾分懇求:
“貴客留步!”
見張之極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,她深吸一口氣,咬了咬牙道:
“貴客請問便是!只要奴家知道的,定如實相告。
這規矩……偶爾破一次,也無妨。”
張之極心里的石頭落了地,臉上卻沒露出來,只是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:
“哦?王大家這是想通了?
不怕壞了規矩,沒人來找你了?”
王微的臉頰又紅了,這次卻是羞的。
她松開張之極的衣袖,指尖絞著衣襟,小聲道:
“貴客身份不凡,定不會讓奴家難做。
再說……奴家也確實知道些事,說不定能幫上貴客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只是……奴家說的都是聽來的,若是有不準的,貴客可別見怪。”
這才對嘛。
張之極重新坐回繡墩上,從內袋里掏出那張五百兩的銀票,這次沒塞她衣襟,而是放在了案上,推到她面前:
“放心,只要你說的是實話,這五百兩就是你的。
若是說得好,小爺再添五百兩,湊夠一千兩。”
“貴客既肯賞臉,奴家自然知無不。”
張之極緩緩坐直了身子,問道:
“我來問你,江南那些綢商,為何遲遲不將生絲送往織造局?
是真缺,還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?”
王微端茶的手頓了頓,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。
這妓子沒想到張之極會問這個事情。
她放下茶盞,思索片刻之后,緩緩說道:
“回公子的話,江南綢商分好幾派,東山翁氏靠著冰蠶絲壟斷了江北銷路,席家的期貨生意連湖廣布商都得看臉色,西山徐家的漕船在長江上就沒給過旁人活路,還有杭州汪家、休寧程家,哪一家不是手眼通天?”
“要說生絲送不去織造局,面上是水患淹了蠶桑,可內里誰不知道?他們都等著絲綢漲價呢。
去年一匹杭緞賣八錢銀子,今年開春就漲到一兩二,再囤些時日,說不定能翻番。
至于背后有沒有人……”
王微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奴家不過是個倚門賣笑的,哪能摸得著那些大人物的底細?”
“那你總該知道,誰和這些綢商走得近。”
王微的攥緊了帕子,猶豫了片刻,還是為了五百兩,吐出更多的辛秘出來:
“松江府的知府周士樸,上個月還在翁家的船上喝了三天酒。
還有蘇州府的通判,與汪家也有關系……”
她一連報出四五個官員的名字。
張之極沒打斷她,等她說完,才又問道:
“近來江南各府,可有官員聯名抗稅?
那些流,說救災司的不是的東西,到底是誰在背后推波助瀾?
比如把‘清丈土地’扯到洪武年間的‘陳烙鐵’,編些戲文說‘救災如屠民’,甚至偽造請愿書,說什么‘寧受水患,不納皇恩’。
這些事,你沒聽過?”
王微的臉色白了白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卻沒嘗出半點茶香。
她眼眶微微發紅,有些怕了。
這貴客身份不一般,要問的消息,已經涉及到官場陰暗之處了。
她在這秦淮河見慣了權斗傾軋,知道一旦沾染上官員的秘事,要么成了棋子,要么成了棄子。
“確實有些許傳聞……”
王微的聲音發顫。
“可這些都是官老爺們的秘事,奴家就算知道,也不敢說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