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九月。
金陵。
秦淮河畔,還裹著水患未散的潮氣。
河面泛著渾濁的黃,岸邊石階上殘留著半干的淤泥,偶有流民蜷縮在斷墻下,懷里揣著發霉的糠餅,眼神空洞地望著往來的船只。
可這滿目狼藉,卻擋不住舊堂一帶的奢靡。
不過三五日功夫,原本被洪水淹過的酒肆茶坊已重新張燈,掛著“杏花樓”“倚紅院”匾額的門臉前,又飄起了繡著鴛鴦的幌子。
絲竹聲從花船里飄出來,混著脂粉香,蓋過了流民的嘆息。
河面上,一艘雕梁畫棟的花船正緩緩蕩開,窗紗半掩,隱約能看見里面的仕女正彈著琵琶。
岸邊的石板路上,兩個錦衣男子并肩而立,倒與這旖旎景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為首的張之極,一身月白錦袍,領口袖口繡著暗紋云鶴,手里搖著把象牙骨扇,扇面上題著“金陵十二釵”的小像,扇風時還故意露出腕上的羊脂玉鐲。
明明已是秋涼時節,卻偏要擺出這般風流姿態,活脫脫一副勛貴子弟的騷包模樣。
他目光掃過花船上的燈影,嘴角勾著笑,腳邊還無意識地跟著絲竹聲打節拍。
身后的駱養性就沒這般自在了。
他穿著錦袍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,雙手攥著拳,眼神里滿是不情不愿。
方才路過斷墻時,他瞥見流民懷里的糠餅,再看看眼前這燈紅酒綠,心里更不是滋味,忍了半晌,終于忍不住開口:
“張兄,咱們是奉袁部堂之命來查江南士紳勾結布商、延誤生絲、流等差事的,不是來游山玩水的!
這幾日你倒好,白天往私窠子里鉆,晚上就宿在花船上,再這么下去,別說查不出實情,回頭袁部堂問罪下來,咱們倆都沒好果子吃!”
張之極聞,扇子“唰”地一下收住,轉頭斜睨著駱養性,語氣里滿是不屑:
“你懂個屁!
小爺我這叫‘打入敵人內部’!
那些士紳商賈,白天在衙門里裝清廉,晚上全往這些地方鉆,不跟他們混熟了,怎么套話?
你當查案是你爹教你的那套。
拿著駕帖抓人、動刑逼供?
江南這些老狐貍,骨頭硬得很,沒點手段,他們能吐實話?”
駱養性被噎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只小聲嘀咕了一句:
“明明是自己狎妓取樂,還說得這么冠冕堂皇……”
“你說什么?”
張之極耳朵尖,當即瞪起眼睛,扇子往手心一拍。
“駱養性,你再給小爺說一遍?”
駱養性心里一突,只好硬著頭皮改口,語氣生硬:
“我……我說指揮使高見,是屬下愚鈍,沒領會到張兄的深意。”
“哼,這還差不多。”
張之極見他服軟,臉上的怒色褪去,轉而露出一抹促狹的怪笑,他湊到駱養性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戲謔。
“說真的,我看你這幾日對著那些妓子都沒個好臉色,倒像是對女色沒興趣。
正好,金陵這舊堂里,有處私窠子跟別的不一樣。
里面沒姑娘,全是眉清目秀的小倌,專門伺候好男風的官紳。
我看吶,那地方才適合你。”
“你這廝!”
駱養性頓時漲紅了臉,伸手就要去推張之極,卻被對方輕巧地躲開。
他又氣又急,指著張之極的鼻子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這混蛋居然把自己當成斷袖了!
張之極見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,笑得更歡了,扇子又搖了起來:
“別不好意思啊!
我跟你說,金陵城里不少官紳都是男女通吃,一邊摟著妓子喝酒,一邊養著孌童解悶,你就是好這口,也沒人敢說你閑話。
再說了,那小倌長得比姑娘還俊,細皮嫩肉的,不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妓子強?”
“我呸!”
駱養性猛地別過頭,咬著牙道:
“就算是逛窯子,我也不去那種地方!”
張之極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心里暗笑。
小樣,跟我裝純?
還真以為我不知道?
昨夜在“醉春舫”上,是誰被那名叫“蘇小小”的妓子纏得臉紅心跳,最后被扶下船時,腿都軟得打晃?
這才過了一夜,就想提起褲子不認賬,裝起清高來了?
他故意湊近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
“哦?這么說,你是愿意跟我去嫖妓了?
那正好,今晚‘倚紅院’新來了個叫‘翠兒’的,聽說琴彈得好,還會唱《牡丹亭》,咱們今晚就去嘗嘗鮮?”
駱養性被他說得耳根發燙,狠狠瞪了他一眼,卻沒再反駁。
跟張之極這無賴纏下去,只會被調侃得更厲害。
只是心里暗自打定主意:
等查完案子,一定要把張之極這些天的嗅事,捅到他爹英國公耳朵里去!
兩人正斗著嘴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,幾個穿著綢緞的公子哥簇擁著一頂轎子,正往“倚紅院”的方向去,轎簾掀開的瞬間,還能看見里面坐著個涂著紅指甲的妓子。
張之極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,扇子緩緩停下,剛才的戲謔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銳利:
“看見沒?
那是徽州休寧布商吳勝理二公子。
你當真以為我是來狎妓的?
狎妓不過是順帶的,探查消息才是真的。”
駱養性半信半疑,但還是隨著張之極朝著倚紅院而去。
很快,倚紅院就到了。
兩人剛進入樓中,一股混著熏香與脂粉的暖風便撲面而來。
堂內懸著三盞琉璃燈,燈光映得墻上“醉臥美人膝”的字畫泛著柔光,幾個穿青布短打的龜奴正垂手立在廊下,見張之極與駱養性進來,眼尖的立刻喊了聲“貴客到”。
老鴇王氏穿著一身藕荷色綢裙,鬢邊插著支金步搖,踩著繡鞋“噔噔”迎上來,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,頓時笑開了花。
張之極的月白錦袍是蘇繡暗紋,袖口露出來的玉鐲水頭足得能掐出水,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主。
“哎喲,兩位貴客看著面生,不知是何處貴人?”
張之極呵呵一笑,手指著樓頂,說道:“天上的。”
比南京還要高的,那只能是北京了。
“原來是京城來的貴人!請!”
王鴇子聲音甜得發膩,伸手就去引兩人。
“雅間都備好了,樓上‘聽松閣’最清凈,能看見秦淮河的燈影,您二位快請!”
“走起!”
上了二樓,雅間里已燃著百合香,八仙桌上擺著果碟,水晶盤里盛著蜜餞青梅。
王鴇子親自給兩人斟上琥珀色的花雕,酒液剛入杯,就飄出一股清甜的果香。
她放下酒壺,身子往張之極身邊湊了湊,聲音壓得低了些:
“貴客是第一次來咱們倚紅院,不知要‘素’的還是‘葷’的?
素的就是姑娘們彈彈琴、唱唱曲兒,陪您聊聊天。
葷的……”
她眨了眨眼,笑得曖昧。
“就是讓姑娘們伺候您歇下,怎么舒坦怎么來。”
張之極把玩著酒杯,指尖劃過杯沿,嘴角勾著漫不經心的笑:
“來都來了,自然要葷的。
揀你們這兒模樣最俊的來,小爺我別的沒有,就是不差錢。”
說著,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票面是五百兩的莊票,在燈下泛著光澤。
王鴇子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伸手就想去拿,又想起什么似的,手指在銀票上頓了頓,確認不是假票后,才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,笑得皺紋都擠在了一起:
“哎喲喂!
貴客真是大手筆!
您稍等,我這就把院里最拔尖的姑娘都叫來,保準讓您滿意!”
沒等一刻鐘,雅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。
十幾個女子魚貫而入,年紀都在十六七歲。
有的穿粉裙,有的著綠襖,他們的領口開得極低,露出雪白的脖頸;腰間系著繡花汗巾,走動時裙擺飛揚,隱約能看見裙下的風采。
最惹眼的是個穿紅裙的姑娘,鬢邊插著朵紅絨花,手里捏著塊絲帕,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張之極,又趕緊低下頭去。
張之極和駱養性下意識地抬眼去看,兩人的眼神都帶著幾分“批判”。
只是這批判里,駱養性多了幾分慌亂。
他本想板著臉,可目光掃過紅裙姑娘的腰肢,又瞥見綠襖姑娘露在外面的手腕,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,眼神竟有些發直。
“貴客您看,這些姑娘都是咱們院里的新秀,身段、模樣都是頂好的。”
王鴇子指著姑娘們,一一介紹。
“這個穿紅裙的叫小桃紅,唱《打豬草》最拿手;那個綠襖的是小翠,手巧得很,會編同心結……”
“不錯,確實標致。”
駱養性沒忍住,脫口就贊了一句,話音剛落,就聽見身邊傳來一聲輕咳。
他猛地回神,轉頭就對上張之極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那眼神像是在說“你剛才還說我不務正業,現在自己倒先動心了”。
駱養性的臉“唰”地紅了,趕緊低下頭,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,心里暗自懊惱:
該死!
怎么忘了正事?
這可是來查案的,不是來選姑娘的!
張之極沒戳破他,只是對著王鴇子擺了擺手,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屑:
“這些都是庸脂俗粉,穿得花里胡哨,卻沒半點靈氣。
你這倚紅院不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班子嗎?
頭牌呢?
怎么不叫出來讓小爺瞧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