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朝可有收好處?”
朱由校的聲音不高,卻讓在場的眾人,連呼吸都變輕了。
魏朝是司禮監掌印太監,掌批紅之權,若連他都卷進兵仗局的貪腐案,那說明宮內的蛀蟲已深植要害。
朱由校素來對貪腐零容忍,尤其是近臣。
若魏朝真敢私受賄賂,便是把他的話當耳旁風,這般不忠之人,縱是身居要職,也只能打發去南京守皇陵。
魏忠賢聞,頭垂得更低了,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。
他捏著袖中冊書的手指微微收緊,心里暗自盤算。
這些日子他卯足了勁查魏朝,從兵仗局的匠人到采買的商販,幾乎問了個遍,卻沒抓到魏朝直接收受賄賂的實據。
倒是查到魏朝每月會收些“孝敬”。
比如兵仗局提督送的幾匹綢緞、御馬監小太監遞的幾斤茶葉,可這種事在宮里是潛規則,他魏忠賢自己也少不了收這些“人情往來”。
真要把“孝敬”算成“受賄”,那便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到時候不僅扳不倒魏朝,反而會把自己拖下水。
“回皇爺。”
魏忠賢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,帶著幾分謹慎。
“奴婢查遍了兵仗局的賬目、匠人供詞,暫未查到魏朝掌印私受賄賂的實據。
只是……
兵仗局日常采買里,確有虛報冒領之事,那些經辦人多是魏朝早年提拔的人。”
他刻意避開“孝敬”的茬,只把矛頭指向魏朝的黨羽。
朱由校“哦”了一聲,尾音拖得稍長,眼神微微閃爍。
宮里的“孝敬”規矩,朱由校心知肚明。
中國是人情社會,宮里面也同樣如此。
只要不碰貪腐大案、不耽誤國事,些許人情往來他素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魏忠賢這話,看似沒咬住魏朝,實則已點出魏朝在兵仗局的勢力。
經辦人都是他的人,即便他沒直接受賄,也難辭其咎。
“兵仗局的差事,你放心去做便是了。”
朱由校端起案上的溫茶,抿了一口,緩緩說道:
“該查的查,該換的換,魏朝那邊,不敢說什么。”
這話像一顆定心丸,讓魏忠賢懸著的心落了大半。
他瞬間明白,陛下雖沒讓他直接扳倒魏朝,卻已默許他清理魏朝在兵仗局的勢力。
那些虛報冒領的經辦人一倒,魏朝在宮里的臂膀就斷了一半。
再加上宮外官員見魏朝失了陛下的信任,定會紛紛倒向自己這邊。
至于魏朝本人,沒了勢力支撐,遲早會露出破綻,到時候再尋個由頭,不愁扳不倒他。
“奴婢清楚了!”
魏忠賢腰彎得更恭。
“奴婢這就去處置兵仗局的事,定不辜負皇爺托付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放下茶盞,目光掃過魏忠賢,淡淡提醒道:
“只是有一條,不要搞得兵仗局癱瘓了。
眼下九邊需火器,耽誤了軍器打造,你知道后果。”
魏忠賢心里一凜,連忙應道:
“奴婢明白!奴婢會先挑出貪腐最甚者查辦,再從其他監局調干練之人補上,絕不讓軍器打造斷了檔。”
他瞬間領會了陛下的深意:
貪腐要抓,但不能因內斗影響國事。
這既是警告,也是信任。
待魏忠賢躬身退去,暖閣里又恢復了安靜。
朱由校面不改色。
魏忠賢與魏朝的爭斗,他看在眼里,卻懶得過多干預。
宦官集團相互制衡,才不會出現一人獨大、威脅皇權的局面。
只要他們不碰底線、不誤國事,些許內斗反倒是好事。
這個時候。
朱由校抬眼望向階下始終垂首立著的西廠提督王體乾,緩緩問道:
“王大自進來便沒開過口,可是有要事要向朕稟告?”
王體乾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,連忙趨前半步。
他始終低著頭,只恭聲道:
“回陛下,奴婢方才觀陛下專注政事,不敢貿然打擾。
如今既蒙陛下垂問,奴婢確有一樁密事要稟。
西廠番役查得,南直隸各府近月來有不少官員、士紳,頻頻與閣臣葉向高、趙南星,還有錢謙益互通書信,更有幾封密函,竟輾轉送到了陜西徐光啟的手中。”
這話一出,朱由校眉頭微皺。
葉向高雖是福建福清籍,在閣多年,早成了江南士紳的“靠山”。
江南士子私下里早稱他為“東林砥柱”,連帶著那些靠他舉薦入仕的江南官員,也都唯其馬首是瞻。
“葉向高……”
朱由校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“他倒真是‘心系’江南。”
王體乾繼續說道:
“還有趙南星,雖是北直隸高邑人,卻是東林黨里說一不二的人物。
至于錢謙益和徐光啟,本就是南直隸籍,錢謙益在常熟有家田千頃,跟蘇州瞿氏、無錫顧氏這些大族都是姻親。
徐光啟之前在松江主持修水利,用的也全是江南士紳捐的銀子,聽說他府上還常接待松江的布商、鹽商。”
朱由校面帶思索之色。
“看來,袁可立在江南,是真觸到這些人的痛處了。”
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“他們在地方上把持糧道、壟斷河利,連賑災的銀子都敢克扣,如今袁可立把皇權的手伸到了縣鄉,斷了他們的根,這些人自然要急著抱團。”
朱由校問道:
“葉向高、趙南星他們,收到這些書信后可有動靜?
是私下聚會,還是遞了折子來替江南士紳說話?”
王體乾連忙搖頭,聲音更顯恭敬:
“回陛下,西廠的人盯著呢。
葉向高、趙南星沒有動作,一切如常。
錢謙益和徐光啟也沒敢有異動,徐光啟還主動把密信交由錦衣衛,像是在避嫌。”
看來,這徐光啟還是很在意圣眷的。
就不知道葉向高、趙南星他們是沒有動作,還是在憋著壞水。
當然
朱由校心中也沒太多懼色。
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了。
“南直隸是天下財賦半壁,卻被這些士紳和朝中官員勾結著把持了這么多年,朕早就忍夠了。
這次派袁可立去,又讓英國公張維賢帶京營兵駐南京,讓高起潛盯著地方藩王,就是要把南直隸的權柄收回來。
誰要是敢在朝中攔著,不管是閣臣還是部堂,朕不介意讓他嘗嘗錦衣衛詔獄的滋味。”
最后一句話,他說得輕描淡寫,卻帶著殺意。
王體乾聽得心頭一凜,連忙跪倒在地,叩首道:
“奴婢遵旨!奴婢這就傳令西廠,加派人手盯著葉向高、趙南星等人,他們哪怕跟人說句閑話,奴婢也即刻稟奏陛下!”
朱由校轉過身,看著伏在地上的王體乾,緩緩點頭:
“去吧。記住,這事辦好了,朕記你一功。
若是走漏了風聲,或是查得不仔細……”
“奴婢萬死不辭!”
王體乾連忙接口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直到王體乾躬身退出去,暖閣里才又恢復了寂靜。
朱由校望著燭火,眼神漸漸堅定。
江南這盤棋,他既然已經落子,就絕不會讓那些士紳和官員壞了他的局。
就算是又再大的暴風雨。
他也得頂住!
東暖閣外。
王體乾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,沿著漢白玉欄桿朝司禮監方向走。
剛轉過乾清宮偏殿西側的回廊,就見前方走來一隊人,為首者身著繡金蟒紋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袍,腰間系著玉帶,正是魏朝。
王體乾忙收住腳,側身垂首,右手貼在腰側行了個標準的內監禮:
“奴婢王體乾,拜見魏掌印。”
魏朝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王體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