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。
九月上旬。
北京的秋意已濃。
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外,幾株古梧桐的葉子被秋風染成赭黃,偶爾有一兩片飄落,落在漢白玉欄桿上,無聲無息。
暖閣內卻暖意融融,銀絲炭在地龍里燃著,不冒煙也不嗆人,只將空氣烘得溫潤。
紫檀木大案上攤著幾冊厚厚的文冊,灑金宣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墨字,邊角處還留著朱批的痕跡。
那是太仆寺呈報的馬政整頓詳冊。
朱由校身著明黃色常服,袖口繡著暗紋龍紋,正端坐案后翻檢文冊。
他手指修長,翻過紙頁時動作輕緩,目光卻銳利如鷹,落在“復草場”“牧馬數”等字眼上時,眉頭會不自覺地舒展幾分。
案前兩側,太仆寺少卿薛貞與兵部左侍郎張經世垂手肅立,兩人都穿著緋色官袍,袖口已被手汗浸得微潮。
自去年領了整頓馬政的差事,他們夙興夜寐,今日總算能當面回稟成果,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
“復遼東、北直隸、濟州島被占草場十萬頃,可牧馬二十萬匹。”
朱由校的聲音不高,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薛貞與張經世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不錯,這兩處的差事,你們辦得扎實。”
薛貞與張經世對視一眼,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半截。
薛貞上前一步,躬身道:
“陛下圣明!遼東草場此前被豪強侵占大半,多虧陛下派遼東經略整頓吏治,那些豪強才不敢頑抗。
北直隸清丈土地時,地方官全力配合,草場邊界很快便厘清。
濟州島那邊,水師提督派人看護,沒讓倭寇、海盜再滋擾。
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,臣等只是做了些分內之事。”
這話既捧了皇帝,也沒失了分寸。
朱由校聞輕笑。
“你們的辛苦,朕看在眼里。
馬政是邊軍根基,若是能多養出二十萬匹軍馬,將來九邊的防務,便能多幾分底氣。”
可說著,他的目光又落回文冊后半部分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“只是,其他地方是怎么回事?
南京太仆寺管轄的八府四州,才復草場五千頃?
陜西、甘肅兩行太仆寺,加起來也才八千頃?
這與遼東、北直隸的數字,差得也太遠了。”
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。
薛貞的額頭滲出細汗,他上前半步,躬身時腰彎得更低了,聲音也比之前謹慎幾分:
“陛下容稟,南京、陜西、甘肅三地的馬政整頓,確有難處。
南京太仆寺下轄的州府,多有勛貴莊田與草場交錯,那些勛貴們以‘祖產’為由,不肯輕易退地。
陜西、甘肅兩地,近年多有流民擾境,草場邊界被破壞嚴重,清查起來需逐戶核對,耗時耗力。
臣等已加派人手,過段時間,應當能有更多成果。”
“應當?”
朱由校重復了這兩個字,語氣里的不悅更濃了些。
他放下手中的朱筆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落在薛貞身上。
薛貞只覺得那目光像帶著重量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,手心的汗也越滲越多。
可片刻后,朱由校的語氣又緩和下來。
他看著薛貞緊張的模樣,心里清楚。
這兩人并非怠政。
去年接手馬政時,太仆寺幾乎是個爛攤子,草場被占、軍馬銳減,邊軍甚至出現“一卒配半馬”的窘境。
薛貞與張經世能在一年內復回十多萬頃草場,已算難得的實績。
若換成那些只會推諉的庸官,恐怕連一半都做不到。
“朕知道你們盡力了。”
朱由校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。
“南京的勛貴、陜西的流民、甘肅的邊患,都是積年難題,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。
你們不必急著求成,只需把清查的進度、遇到的難處,如實呈報便可。”
薛貞與張經世這才徹底松了口氣,兩人同時躬身:
“謝陛下體諒!臣等定當盡快厘清諸地草場,絕不辜負陛下托付!”
朱由校微微頷首,目光重新落回文冊上,心里卻在盤算著更深層的關節。
為何遼東、北直隸、濟州島的馬政整頓如此順利?
說到底,還是皇權在這些地方的掌控足夠深入。
遼東經熊廷弼整頓,吏治清明,地方官唯皇命是從。
北直隸是京畿之地,清丈土地時他派了錦衣衛監督,豪強不敢作亂。
濟州島由水師直接管轄,更是說一不二。
可南京呢?
那里是勛貴聚集地,盤根錯節,連六部都有掣肘。
陜西、甘肅地處偏遠,邊患與流民交織,地方官對中樞的指令,難免會打些折扣。
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,思緒飄得更遠。
若不是先整頓了遼東的亂局,清算了北直隸的豪強,恐怕連這十萬頃草場都復不回來。
政治從來都是環環相扣的,沒有對局部的強力掌控,便沒有全局的順暢推進。
馬政如此,邊軍整頓如此,將來的財政改革、吏治革新,也必然如此。
不過
現如今草場雖復,可軍馬缺口仍大,這九邊的騎兵要想重振,沒有足夠的馬匹便是空談。
他抬眼看向階下的薛貞與張經世,兩人正屏息等候,袖口的褶皺里還藏著幾分緊張,顯然也知曉這馬政的癥結所在。
“你們的差事辦得不錯,朕要嘉獎。”
“但戰馬數,離朕的預期還差得遠。
萬歷以來馬政敗壞的根由,朕派錦衣衛查了一年,你們也聽聽。”
他拿起案邊一疊密報,緩緩說道:
“陜西苑馬寺,永樂年間有草場十三萬頃,到如今只剩五萬頃不到。
那些宗室、士紳、宦官,把牧地圈成私家莊田,種上莊稼收租,把養馬的地都占了,馬匹往哪兒放?
延綏鎮的牧軍,逃亡率六成,剩下的人也是心不在焉,這官牧體系,近乎癱瘓。”
薛貞聽得額頭冒汗,張經世也微微低頭。
這些事他們雖有所耳聞,但弊端觸及太多宗室、勛貴,非是他們兩個官員能夠解決的。
他們便是知道了,又能如何?
朱由校見他們兩人的低頭的表現,輕哼一聲,繼續說道:
“北直隸的民戶,五丁養一匹種馬,馬死了要賠三十兩,那是普通農戶兩三年的收成!
山東、河南多少人家,就因為賠不起馬價,賣兒賣女,家破人亡?
還有那些官吏,驗馬的時候要五兩,烙馬的時候要十兩,養馬的苦,比交賦稅還重!”
最后,他將密報拍在案上,聲響讓兩人都是一震:
“西北茶馬司更荒唐!
私茶占了七成,士紳和商人把爛茶葉充作官茶,吐蕃人根本不換,年易馬量從兩萬匹跌到三千匹!
沒有好馬,邊軍拿什么跟蒙古騎兵打?”
薛貞與張經世聽得臉色凝重,他們此刻才真正明白,陛下要整頓的,不是簡單的“缺馬”問題,而是積弊數十年的沉疴。
正當兩人思索如何應答時,朱由校卻已收斂了怒氣,緩緩道出早已籌謀好的對策:
“對于解決的辦法,朕已經想好了,二位愛卿參謀參謀。”
“其一,甘肅、寧夏那邊,恢復永樂年的監苑制度。
每監設五個苑,每個苑養馬兩千匹,共一萬匹,讓衛所軍士專職牧養,糧餉從太仆寺專款撥發,不許拖欠。
再在遼東開馬市,跟喀喇沁部、土默特部交易,用松江的布、遵化的鐵器換他們的好馬,價格給足,但要立規矩,不許以次充好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兩人:
“萬歷九年那‘盡賣種馬’的政策,廢了!
民戶領養種馬,免糧五十石。
北直隸五丁養一匹,就免五丁的糧。
另外設‘馬價銀’儲備,從抄沒的貪官家產里撥錢,馬病死了,從這里面出賠償,不用民戶自己掏腰包。
還有,搞保甲養馬,十戶一保,共養一匹官馬,馬死了保內均攤,這樣單戶就不會破產了。”
說到茶馬互市,朱由校眼中閃過銳光:
“茶馬互市的金牌信符要重鑄!
洪武年間,一塊金牌能換三十匹好馬,現在還要這么辦。
吐蕃部落首領憑金牌來交易,不認別的憑證。
四川、陜西設茶引局,每批茶葉都要印上官印,私茶出境,不管是誰,斬!
南直隸、浙江設官茶局,只收上等茶葉,每匹馬最少換五十斤好茶,吐蕃人滿意了,才會愿意跟咱們交易。”
最后,他補充道:
“太仆寺下面設馬政武學,教獸醫、馴馬師,三年學成派往九邊。
各鎮設馬醫院,配中藥方。
治馬瘟的、治蹄病的,都要備好。
另外”
薛貞與張經世聽得眼睛發亮,陛下的對策條條針對要害,既有制度恢復,又有創新,遠比他們之前想的周全。
兩人當即躬身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振奮:
“臣等謹遵陛下圣名,定當竭盡全力,重振大明馬政!”
朱由校看著兩人的模樣,嘴角微微上揚:
“若是能恢復到洪武年間的水平,軍馬四十萬匹,民馬二十萬匹,甚至超過這個數,你們二人,都是大功。”
他語氣放緩,意有所指般的幽幽說道:
“到時候,入閣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”
這話像一道驚雷,炸在兩人心頭。
薛貞與張經世兩人對視一眼,皆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入閣輔政,那是大明官員的最高追求,陛下這話,無疑是給了他們最實在的激勵。
“臣等萬死不辭!定不負陛下所托!”
兩人齊聲應道,聲音比之前響亮了數倍。
朱由校點了點頭,對兩人的反應很是滿意。
這張大餅畫下去了,不愁這兩人不賣命。
但其實.
若是這兩人當真能給解決馬政的事情,憑借此功勞,入閣預機務,會過分嗎?
一點都不過分!
馬政是九邊的筋骨,筋骨立住了,才能談驅逐蒙古。
只有大明擁有巨量的戰馬,方才有遠程兵員投送的能力。
才能經略更遠的俄羅斯沙皇國、波斯薩法維王朝、莫臥兒帝國、奧斯曼帝國等諸國。
徹底掌控絲綢之路。
朱由校的目光從來不止于兩京一十三省。
就在皇帝正暢想未來的時候,薛貞、張經世兩人當即起身,對著朱由校行了一禮,道:
“臣等告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