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化寺的大雄寶殿內。
孫鎮聽到“撥亂反正”四個字時,他第一反應不是心動,而是警惕。
王威這幾日疑心極重,連劉振邦都要防著三分,怎么會突然讓女婿來策反他們?
莫不是王威設下的圈套,故意讓劉振邦來試探他們的忠心?
孫鎮偷眼瞥了眼身旁的馬榮,見那壯漢也皺著眉,一臉遲疑,心里的疑慮更甚。
他清了清嗓子,說道:
“劉參將說笑了。我孫鎮自跟隨王總兵以來,一向忠心耿耿,絕無半分背叛之意。”
話雖如此,他的聲音卻有些發虛。
他的家眷還被王威扣在城北,若是稍有不慎,不僅自己性命難保,妻兒老小也會跟著遭殃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裝出忠誠的模樣,不敢露出半分動搖。
“俺也一樣!”
馬榮立刻附和,粗啞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蕩。
他是行伍出身,沒什么心思,但也知道“背叛”二字的分量。
王威連代王都敢剮,若是知道他們有異心,怕是會讓他們死得比代王還慘。
劉振邦看著兩人緊繃的臉色,心里早有預料。
他從懷中掏出密信。
“孫參將且看,這是熊經略的回信。昨日我派去的信使,不僅帶回了熊經略的口信,還帶回了這個。”
孫鎮接過密信,那熟悉的制式和印記,絕不是偽造的。
他抬頭看向劉振邦,眼神里的疑慮少了幾分。
“實不相瞞。”
劉振邦收回密信,語氣誠懇了許多。
“昨夜熊經略圍城時,我就派人與他聯系了。
他答應我,只要能策應官軍入城,不僅饒我性命,還能保我做個富家翁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兩人。
“至于我為何要背叛王威,原因很簡單,王威此人,成不了大事,更何況,還有前車之鑒。
宣府的王國牛彩欽劑順淺兀峁兀
不到一個月就被熊經略剿滅!”
這話像一記重錘,砸在孫鎮和馬榮心上。
王國諾南魯。竊纈卸擰
王威如今的處境,比當時的王國藕貌渙碩嗌伲踔糧恪
人家王國攀切鼙苷瓶匭幀
而王威只是副總兵而已,無法徹底掌控宣府全局。
且熊廷弼的大軍已經圍城,城中糧草告急,流民軍又人心渙散,敗亡只是早晚的事。
“再說。”
劉振邦繼續說道,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。
“王威抄了代王府,得了四百萬兩銀子,卻連一絲一毫都不肯拿出來犒賞將士。
咱們替他賣命,他卻把銀子當寶貝一樣藏著,這樣的人,配當人主嗎?
良禽擇木而棲,咱們與其跟著他一起死,不如趁早反正,為自己謀一條活路。”
孫鎮與馬榮對視一眼,兩人眼中借看出了彼此的意動之色。
跟著王威,是死路一條。
跟著劉振邦反正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只是家眷……
他猶豫著開口:“可……可我們的家眷還在王威手里……”
“這個我早有安排!”
劉振邦立刻說道:
“只要你們愿意反正,我讓人在今夜,趁亂去城北后院解救家眷,保證將他們安全送到官軍大營。
熊經略也說了,只要你們真心歸順,絕不會牽連家眷。”
馬榮聽到“家眷安全”,眼睛頓時亮了。
他搓了搓手,看向孫鎮:
“孫參將,俺覺得劉參將說得在理。
既然熊經略愿意既往不咎,咱們還猶豫什么?”
孫鎮深吸一口氣,終于下定了決心。
他抬頭看向劉振邦,眼神里沒了之前的遲疑,多了幾分決絕:
“好!劉參將,我們信你!你說,接下來該怎么做?”
劉振邦見兩人答應,心里松了一口氣,當即壓低聲音,說出了早已謀劃好的計劃:
“今日,我會以‘商議出戰事宜’為由,召見你們麾下的游擊、千總。
到時候,你們兩人趁亂換上親兵的衣服,混出善化寺,各自回駐地。
孫參將,你回去后立刻控制城南的流民軍,那些人本就不愿打仗,只要你振臂一呼,他們肯定會倒戈。
馬參將,你率部拿下南門,守住城門,等待官軍入城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
“至于我,會留在大寧觀,阻擊王威派來的精銳。
只要咱們配合得當,今夜,官軍就能順利入城,到時候,咱們就不是叛逆脅從,而是平定叛亂的大功臣!”
孫鎮和馬榮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。
孫鎮握緊拳頭:“好!就按劉參將說的辦!若是能成,咱們也算撿回一條命!”
很快。
孫鎮與馬榮所部部將進入善化寺。
然后,孫鎮與馬榮喬裝親兵,混出善化寺,回到各自駐地。
亥時的大同南城,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孫鎮的駐地在城南的舊糧站,院子里還堆著半囤沒吃完的陳米。
這是孫鎮所部的駐地。
幾名哨兵抱著長槍打盹。
見孫鎮回來,都驚得站直了身子。
“將軍?您怎么回來了?”
一名把總揉著眼睛,語氣里滿是疑惑。
他們都以為孫鎮還被王威扣在總鎮府。
“別多問!”
孫鎮壓低聲音,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上面是劉振邦畫的簡易部署圖。
“傳我命令:
所有弟兄立刻集合,半個時辰后,隨我去端了流民軍的將營!
就說……就說熊經略的官軍已經到了城外,咱們反了王威,迎官軍入城!”
這話像一道驚雷,打懵了在場的兵卒。
可愣了片刻后,那名把總突然眼睛一亮,猛地一拍大腿:
“早該反了!那王威連口飽飯都舍不得給弟兄們,還讓咱們跟著他送死!”
院子里的兵卒們也瞬間炸了鍋,之前壓抑的怨氣全涌了出來,有的忙著披甲,有的去搬武器,連打盹的哨兵都精神了,抱著長槍就往院子中間跑。
他們本就是邊軍老卒,跟著王威造反不過是被裹挾,如今有了“反戈迎官軍”的由頭,哪里還有半分猶豫?
畢竟
誰愿意造反?
造反那可是要死人的!
另一邊的馬榮駐地,也是同樣的景象。
馬榮回到營中,直接踹開了游擊將軍的房門,將“突襲南門”的命令拍在桌上。
“將軍,真要背叛王威?”
游擊將軍看著馬榮,眼神里滿是不確定。
“不撥亂反正,難道要等著死?”
馬榮抓起一把環首刀,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“王威讓咱們當炮灰,熊經略那邊已經許了活路,你選哪邊?”
游擊將軍看著營外已經開始集合的兵卒,聽著他們興奮的議論聲,咬了咬牙:
“弟兄們都聽將軍的!”
時間飛快。
很快,馬榮便聚集了所部將士。
子時三刻。
南城的寂靜突然被一聲喊殺打破。
馬榮帶著三千兵卒,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南城門下。
城門守軍是王威從流民軍里挑的壯丁,此刻正靠在城墻上打盹,有的還聚在角落里賭錢,連火把都快燒到了盡頭。
“殺!”
馬榮一聲令下,兵卒們舉著刀槍沖了上去,睡眼惺忪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砍倒了一片。
“官軍來了!反賊受死!”
有兵卒大喊著,聲音在夜色里傳得老遠。
守軍本就心虛,一聽“官軍”二字,頓時慌了神,許多人丟了武器就往城里跑。
馬榮親自帶人沖上城樓,沿途根本沒有遇到多少像樣的抵抗。
砍斷了吊橋的繩索,“哐當”一聲,吊橋落下,城外隱約傳來官軍的呼應聲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南城門就徹底落入了馬榮手中,城樓上的叛軍旗幟被扯下來,踩在腳下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孫鎮帶著部眾突襲了流民軍的將營。
流民軍的將官們正在帳中喝酒,桌上還擺著搶來的綢緞和首飾,見孫鎮的人沖進來,嚇得酒壺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孫參將?你怎么……”
一名流民頭領剛開口,就被孫鎮一刀劈倒。
帳外的流民軍沒了指揮,頓時亂作一團,有的搶了東西就跑,有的縮在角落里發抖。
“都不許動!”
孫鎮站上一個土坡,高聲喊道:
“官軍已經入城了!王威已經被擒了!投降不殺!但凡反抗,格殺勿論!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流民軍最后的抵抗心思。
他們本就是為了搶糧活命,如今官軍來了,哪里還敢反抗?
紛紛丟了武器,跪在地上求饒。
孫鎮的兵卒們趁機收繳兵器,控制流民,不過半個時辰,南城的流民軍就徹底沒了動靜。
另外一邊。
總鎮府中。
此刻的王威,正躺在代王原來的寢房里,懷里摟著兩個肌膚雪白的美妾。
那是代王最寵愛的側妃,如今卻成了他的玩物。
他穿著代王的真絲睡衣,看著帳頂繡著的龍鳳呈祥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
“這代王的日子,也不過如此……以后這大同府,就是我王威的天下了。”
“殺!”
一聲凄厲的喊殺聲突然從遠處傳來,驚得王威渾身一哆嗦。
他猛地推開懷里的美妾,美妾驚呼一聲,不解地看著他。
王威顧不上安撫,赤著腳就跳下床,抓起一件單衣胡亂披在身上,扣子都扣錯了兩顆,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寢房。
寢房外的回廊上,親信家丁王忠正急得團團轉,見王威出來,連忙跪下行禮,聲音發顫:
“總鎮!不好了!南城……南城亂了!孫鎮和馬榮的人反了,已經控制了南城和南城門!”
“什么?!”
王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一把揪住王忠的衣領,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孫鎮?馬榮?他們敢反我?劉振邦呢?他不是跟著去了嗎?他干什么吃的!”
“劉參將……劉參將的人好像也嘩變了。”
王忠被他揪得喘不過氣,斷斷續續地說道:
“有斥候來報,劉參將的人在南城大寧觀里阻擊咱們的人,還喊著‘迎官軍入城’的口號……”
“嘩變?反了?”
王威松開手,臉上的表情十分震驚。
他怎么也沒想到,自己最信任的女婿,居然也會背叛他!
那些被他當成棋子的人,一個個都反了!
“快!”
王威突然反應過來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去把孫鎮和馬榮的家眷抓起來!把他們的妻兒老小都帶到總鎮府來!我倒要看看,他們敢不敢不顧家眷的死活!”
可王忠卻跪在地上,頭垂得更低了,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:
“總鎮……晚了。
孫鎮和馬榮的家眷,一刻鐘前就被他們的人救走了。
咱們守家眷的人,要么被殺,要么投降了……”
“晚了?”
王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他看著遠處南城方向隱約傳來的火光,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,一股無名火瞬間涌上心頭。
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架,花瓶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,里面插著的孔雀翎也斷成了兩截。
“一群叛徒!都是叛徒!”
王威指著南城的方向,氣得渾身發抖,聲音里滿是怨毒。
“我待他們不薄,他們居然敢反我!我要殺了他們!我要把他們碎尸萬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