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威一把抓過親兵遞來的鎧甲,胡亂往身上套。
南城的喊殺聲還在往這邊飄,劉振邦、孫鎮、馬榮的背叛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“點兵!傳我命令,調北門五千精銳,隨我去南城平叛!”
王威的聲音帶著顫抖,不是害怕,是憤怒到極致的失控。
他拔出腰間的佩刀,刀刃在火把下閃著冷光。
“孫鎮、馬榮這兩個叛徒,還有劉振邦這個白眼狼,本鎮要親手斬了他們,讓他們知道背叛我的下場!”
親兵們不敢怠慢,轉身就要去傳命,卻被一道急促的聲音攔住:
“總鎮,且慢!”
周敬之從回廊盡頭跑過來,青色長衫上沾了不少塵土,臉上滿是焦灼。
他剛從東門查探回來,張天琳的流民軍已經亂作一團,根本指望不上。
此刻王威若是再帶兵去南城,陷在南城之中,后果不堪設想。
王威看到說話的人是周敬之,眼中的怒火稍稍收斂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不耐煩:
“周先生,你沒聽見南城的動靜?
孫鎮他們控制了南門,若不盡快平定,等熊廷弼的人從南門進來,咱們就被包抄了!”
周敬之站在他面前,深深吸了口氣,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力:
“總鎮,現在不是平叛的時候。
劉振邦、孫鎮、馬榮三將俱反,他們手下有近萬兵力,且熟悉城中街巷。
您就算帶北門精銳過去,短則一個時辰,長則兩個時辰,才能將他們壓制住。
可您想過嗎?
這一個時辰里,熊廷弼的官軍會不會從南門進入城中?”
“南門一破,官軍進城不過是旦夕之間。
咱們現在守不住府城了,唯一的活路,就是率精銳即刻撤出大同,往陜西方向走。
陜西流民甚眾,咱們還能再圖后舉。”
“撤?”
王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猛地后退一步,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,
“本鎮好不容易拿下大同,抄了代王府的四百萬兩銀子,現在要撤?”
他下意識地望向正堂的方向,那里還堆著沒來得及裝車的金銀珠寶,馬蹄金的冷光仿佛還在眼前閃。
那些都是他的錢,是他造反的底氣,怎么能說丟就丟?
周敬之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里忍不住嘆氣。
昨日他勸王威散財犒軍,王威說“死人不用給錢”。
今日生死關頭,王威最先惦記的,還是那些身外之物。
他上前一步,語氣近乎哀求:
“總鎮!
錢財沒了可以再賺,性命沒了,就什么都沒了!
此刻撤軍,還能讓張天琳的流民軍替咱們擋一擋官軍。
那些流民無組織無紀律,官軍要收拾他們,總得花些時間。
可若是再耽擱,等官軍和叛軍合兵一處,咱們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了!”
“可那些都是本鎮的錢啊!”
王威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幾分歇斯底里。
“有那些錢,我能在陜西招十萬兵馬,到時候再打回大同,比現在容易百倍!”
他伸出手,像是在撫摸那些看不見的金銀,眼神里滿是癡迷,
“你知道抄代王府時,那些銀子堆到天花板的樣子嗎?
那是四百萬兩!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!”
周敬之翻了個白眼,強壓著心里的火氣。
有那些錢,王威也沒見著招兵買馬,倒是先把代王的美妾、衣服占了個遍。
他耐著性子說道:
“總鎮,帶著那些財貨,根本沒法快速突圍!
金銀重,裝車需要時間。
車駕慢,容易被官軍追上。
到時候不僅錢保不住,咱們的命也得搭進去!”
“我不管!”
王威猛地揮開周敬之的手。
“傳本鎮命令,讓親兵營即刻將正堂的金銀珠寶裝車,挑最值錢的裝,金磚、金條、珠寶優先!
其余的能裝多少裝多少!
我部精銳護送車隊,從北門突圍,往陜西走!”
“總鎮!”
周敬之還想再勸,卻被王威兇狠的眼神打斷。
“再說一句,本鎮先斬了你!”
王威的佩刀指向周敬之,刀刃上的寒光讓周敬之渾身一冷。
他看著王威眼中的瘋狂與貪婪,知道再勸也沒用。
王威已經徹底掉進錢眼里了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他也要帶著那些金銀一起闖。
周敬之緩緩后退,心里涌起一陣深深的絕望。
他望著庭院里忙碌的親兵。
有的在搬銀箱,有的在套馬車,有的在清點珠寶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遲疑,顯然也知道這個決定有多荒唐。
南城的喊殺聲越來越近,隱約還能聽到官軍的號角聲。
周敬之抬頭望向夜空,烏云密布,連一點星光都沒有。
王威的造反之路,恐怕就要斷送在這些他舍不得放手的金銀上了。
而他自己,或許也要跟著這個短視的反賊,一起走向覆滅。
周敬之表示:他太難了。
此刻。
城南。
劉振邦已在太寧觀等候了近半個時辰。
太寧官在主道邊上。
若是王威要到南城平叛,必定會經過此處的。
按照他的預判,王威早該到了。
可眼下除了遠處街巷傳來的零星哭喊,連半個叛軍的影子都沒見著。
身旁的親兵低聲說道:“將軍,不對勁啊。”
“前方斥候傳來消息,總鎮府沒有發兵南下,反而是在搬運神東西。”
劉振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瞳孔驟然收縮。
運東西?
總鎮府里最值錢的,便是代王府抄來的那些金銀珠寶。
王威這是……要跑!
他猛地轉頭看向南門,那里的喊殺聲早已停歇,只有幾面明軍的旗幟在城樓上飄動。
馬榮顯然已經徹底控制了南門,大同府城的大局基本已定。
可若是讓王威逃了,他即便反戈有功,也只是“擒賊未果”,熊廷弼給的“富家翁”承諾,恐怕也會打折扣。
“不行,不能讓他跑了!”
劉振邦咬了咬牙,腮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。
他本就對“富家翁”的結局不甘心,若能親手擒殺王威,不僅能洗刷之前追殺官員的罪責,說不定還能在熊廷弼麾下謀個一官半職,總比后半輩子靠著一筆銀子茍活強。
他拔出腰間的馬刀,對著身后的三千部卒吼道:
“弟兄們!
王威這逆賊想帶著抄來的銀子跑路!
咱們要是放他走了,便是大功難成!
今日誰能斬了王威,熊經略面前,我替他請功!
若是能活擒,賞銀千兩!
隨我沖啊!”
三千部卒本就對王威的吝嗇積怨已久,聽聞有賞有功,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吶喊。
騎兵翻身上馬,步兵握緊長矛,緊隨其后。
隊伍像一股奔騰的洪流,朝著總鎮府的方向沖殺而去。
剛轉過兩條街巷,便見一群流民軍舉著鋤頭、菜刀,堵在路口。
這是張天琳留下的余部,奉命看守總鎮府周邊的街巷。
可這些流民哪里見過這般陣仗,有的還沒等劉振邦的人沖近,就扔下兵器往旁邊的胡同里鉆。
有的硬著頭皮往前沖,卻被騎兵一馬槊刺穿胸膛,尸體摔在地上,濺起一片血污。
“弓箭手,射!”
劉振邦一聲令下,弓兵們搭箭拉弦,箭矢像雨點一樣射向流民。
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流民小頭頭應聲倒地,剩下的人徹底沒了斗志,哭喊著四散奔逃。
劉振邦率軍踩著流民的尸體,繼續往前沖,沿途的殘兵要么投降,要么被斬殺,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。
很快。
總鎮府的朱紅大門便出現在視野里。
劉振邦瞇眼一看。
總鎮府門前停著十幾輛馬車,數十名王威的親衛正扛著裝滿金銀的木箱,往馬車上搬,有的親衛還趁機往懷里塞銀錠,場面混亂不堪。
“殺!一個都別讓他們跑了!”
劉振邦一馬當先,朝著府門沖去。
馬刀揮舞間,一名正在搬箱子的親衛被劈成兩半,銀錠撒了一地。
身后的騎兵緊隨其后,沖入親衛之中,馬槊刺穿人體的悶響、兵器碰撞的脆響、親衛的慘叫聲,瞬間填滿了總鎮府前的空地。
親衛們本就無心戀戰,只想趕緊把銀子搬上車跑路,哪里抵擋得住劉振邦的精銳?
不過片刻功夫,便潰不成軍,有的扔下箱子跪地求饒,有的鉆進府里想找王威求救,卻被隨后趕到的步兵一一擒殺。
府內的王威正站在堆滿金銀的大堂里,看著親衛們慌亂地搬運,心里還在盤算著“到了陜西如何用這些銀子招兵買馬”。
忽聽得府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,還有親衛的慘叫。
他臉色驟變,一把抓住身旁的王忠:“外面怎么回事?!”
“將軍!是劉振邦!他帶著人殺進來了!”
王忠的聲音發顫。
“弟兄們擋不住了,馬車也被他們劫了!”
“劉振邦……這個叛徒!”
王威氣得渾身發抖,可恐懼很快壓過了憤怒。
他看著滿屋子的金銀,眼神里滿是不舍,可府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,甚至能聽到劉振邦的怒吼:
“王威!出來受死!”
“走!快走!”
王威一把推開王忠,轉身就往府后的側門跑。
“別管銀子了!先逃出去再說!”
他帶著身邊僅剩的幾百名親衛,像喪家之犬一樣,從側門逃了出去。
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朝著北門跑去,沿途的殘兵見是王威,有的跟在后面跑。
等跑到北門時,王威身邊已經聚集了幾千人,大多是他的嫡系殘部,還有些想趁機逃跑的流民。
“快!打開城門!”
王威對著守門的親衛吼道。
親衛們不敢耽擱,趕緊拉開沉重的城門栓。
城門緩緩打開,外面是一片黑暗,看不到半個人影。
“快!沖出去!到了陜西,咱們就安全了!”
王威一馬當先,沖出北門,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劫后余生的笑容。
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,到了陜西之后,如何用藏在身上的金條招兵買馬,如何卷土重來。
可這笑容還沒在臉上停留片刻,便驟然凝固。
一陣風吹過,不遠處,突然燃起了火把的光亮。
王威猛地抬頭,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,整整齊齊地列著一支官軍。
前面是車騎營的拒馬,拒馬后面是火銃營的士兵,他們手持火銃,槍口對準了北門方向。
再往后,是十幾門烏黑的火炮,炮口泛著冷光,炮營的士兵正彎腰點燃引線。
最中間的高臺上,一面“祖”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旗下站著一名身著鎧甲的將領,正是大同副總兵祖大壽,此刻正冷冷地看著他。
是祖大壽的大軍!
他們早就等著這里了!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王威的聲音發顫,渾身冰涼。
他怎么也沒想到,熊廷弼居然早就料到他會從北門逃跑,設下了這么大一個埋伏。
他喃喃自語:
完了
全完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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