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府城城南。
一片狼藉。
秋風吹過殘破的院墻,卷起地上的碎布與塵土,偶爾從某間坍塌的民房里,傳來婦人壓抑的啜泣聲,卻很快被士卒的呵斥與流民的哄笑蓋過。
原本規整的街巷被臨時搭起的帳篷占滿。
這里成了叛軍與流民的臨時營地,而曾經住在這片街巷里的百姓,早已成了亂世的犧牲品:
壯年男子要么被強征入伍,要么因反抗被砍倒在自家門檻上。
老弱婦孺則被驅趕至街角,運氣好的能分到半塊發霉的干糧,運氣差的,只能在寒風中等待死亡。
更有不少年輕女子被擄進帳篷,晝夜承受著凌辱,卻無人理會。
在這片混亂之中,善化寺顯得沒有那么混亂。
這座始建于遼代的古寺,曾是大同城南的圣地,香火鼎盛,信徒絡繹不絕。
可如今,寺門大開,門前站著兩名手持長矛的叛軍士卒,寺內的香火早已斷絕。
大雄寶殿殿內的三世佛塑像依舊端坐在蓮臺之上,金身卻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,慈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,竟透著幾分悲涼。
莊嚴的佛堂,此刻成了劉振邦的臨時指揮之所。
劉振邦背著手站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抬頭望了一眼殿內的佛像,眼神里滿是煩躁。
王威讓他率六千兵卒去襲營,還要直取熊廷弼的大營,這哪里是襲營,分明是讓他去送死!
熊廷弼麾下的遼東、京營騎兵何等精銳,昨日他不過是與曹文詔的先頭部隊交手,就折損了近百名弟兄,如今要正面沖擊官軍大營,簡直是以卵擊石。
“將軍,人回來了。”
身后傳來親兵的聲音,打斷了劉振邦的思緒。
他轉過身,見派去通知孫鎮、馬榮所部將領的家丁正低著頭走來。
“他們來了?”
劉振邦往前一步,詢問道。
家丁搖了搖頭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:
“將軍,孫參將和馬參將的部將們……都不肯來。
說除非見到孫鎮、馬榮兩位將軍的親筆信,否則絕不會出兵,還說……
還說沒有主將的命令,擅自調動兵馬,是違令。”
“違令?”
劉振邦猛地攥緊拳頭,一口唾沫啐在地上。
“都到這個時候了,還跟老子講違令!
王威都反了,他們跟誰講違律?”
他越說越氣,抬腳踹在旁邊的石香爐上,香爐“哐當”一聲歪倒,里面殘留的香灰撒了一地。
“讓我帶著這群陽奉陰違的人去襲營?
怕是剛出城門,孫鎮、馬榮的人就先跑了,最后只剩下我那一千嫡系,去給熊廷弼當靶子!”
家丁嚇得縮了縮脖子,不敢說話。
劉振邦在石階上踱來踱去,心頭的焦躁像火一樣燒。
王威這是明擺著要借刀殺人,把他和孫鎮、馬榮的兵力一起消耗在官軍大營前。
去,是死。
不去,王威定然會以“抗命”為由殺了他,也是死。
難道就真的沒活路了?
劉振邦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殿內蒙塵的佛像上。
佛祖的眼睛半睜著,仿佛在俯瞰著他的困境。
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熊廷弼在城外的喊話。
“只誅賊首王威,其余脅從者若肯投降,一概赦免罪責”。
可他劉振邦,被熊廷弼列為“主犯”之一,就算是投降也沒用。
王威就是看準了這一點,才敢把襲營的差事交給自己,料定他沒膽子反水。
“沒膽子反水?”
劉振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眼神卻漸漸亮了起來。
王威不給活路,難道他自己就不能找一條活路?
熊廷弼要他的命,可若是能立下大功,說不定就能饒他一命!
他猛地轉身,對著家丁壓低聲音,說道:
“你現在就走,從寺后的密道出城。
那密道是之前善化寺的僧人逃荒用的,只有幾個老卒知道,你小心些,別被人發現。”
家丁愣了一下,連忙點頭:“將軍,您要我帶什么話?”
“你去找熊廷弼的大營,就說……”劉振邦頓了頓,斟酌著措辭。
“就說我劉振邦愿意反正,愿意助官軍拿下大同府城,生擒王威。
但我有一個條件。要
熊經略親口答應,饒我一命,既往不咎。”
說完,他從腰間解下一塊刻著“劉”字的腰牌,塞到家丁手里:
“拿著這個,若是熊經略的人不信,就把腰牌給他們看。
記住,此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,若是走漏了風聲,咱們都得死!”
家丁握緊腰牌,感受到上面的冰涼,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,鄭重地點了點頭:
“將軍放心,小人一定辦妥!”
劉振邦看著家丁轉身快步走向寺后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陰影里,心里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下,卻又提起了另一塊。
熊廷弼會不會答應?
若是熊廷弼不接受他的投降,他這條后路就徹底斷了。
可事到如今,他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他重新走到大雄寶殿前,望著殿內的佛像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之前,他以為跟著王威能撈到好處,可如今才知道,王威不過是把他當成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。
既然如此,他何必再跟著王威送死?
城外。
官軍大營。
天將亮未亮。
中軍帥帳內,燭火還未熄滅,映著案上攤開的大同府城防圖。
熊廷弼身著青色便袍,腰間系著一條素色玉帶,正俯身看著地圖,手指沿著城墻的線條緩緩移動。
他鬢角的白發沾著幾點燭淚,眼神卻銳利如鷹,絲毫不見疲憊。
昨夜又有三批城內的“內應”偷偷送出消息,從流民軍的糧草短缺,到孫鎮、馬榮的抵觸情緒,再到王威迷信方士的荒唐事,樁樁件件都記在他手邊的小冊子上。
“經略公,這是今早剛收到的密報。”
謀士周文煥輕步走進帳內,將一張折疊的紙條遞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代王府的老仆冒死從水道逃出,說……說代王朱鼐鈞,已被王威當眾剮殺,尸體就扔在府衙前的校場上。”
熊廷弼接過紙條,展開一看,指尖微微一頓。
雖然早有預料,可當真聽到這個消息,他還是忍不住皺緊了眉頭。
代王是大明宗室,即便昏聵貪婪,也是朝廷冊封的藩王,王威此舉,無疑是把謀逆的罪名坐實到了極致。
他將紙條揉成一團,沉聲道:“立刻擬兩道文書。
一道快馬送往京師,將代王慘死的消息奏明陛下,就說本經略馳援不及,愿領失職之罪。
另一道送到世子朱鼎渭的臨時住處,告訴他……節哀,待破城之后,本經略定會為代王平反,誅殺王威以告慰其靈。”
“是。”
周文煥躬身應下,剛要轉身,又被熊廷弼叫住。
“等等,給世子送去些安神的湯藥和點心,代王府如今剩他一個獨苗,可變讓代王府的香火斷了。”
周文煥點頭退下,帳內又恢復了寂靜。
熊廷弼看著面前的輿圖,眼神閃爍。
王威靠脅迫和劫掠聚攏起來的勢力,就像沙堆的城堡,看似龐大,實則一觸即潰。
那些偷偷傳遞消息的小吏、兵卒,甚至是普通百姓,都是壓垮這座城堡的沙子。
在大明朝的土地造反
當真以為能夠成功?
“經略公!陳總兵求見!”
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報聲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話音剛落,撫邊總兵官陳策便大步流星地走進帳內。
他身著一身鎧甲,甲片上還沾著晨露,臉上帶著幾分急切,剛進門就抱拳道:
“經略公!屬下抓到了一個人,此人自稱是劉振邦的貼身家丁,說有要事求見您,還說……劉振邦愿意投降,只求您能饒他一命!”
“劉振邦?”
熊廷弼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還記得,就是這個王威的女婿,在栲栳山追殺張煒一行人時,下手毫不留情,殺了不少大同府的官員和家眷,手上沾滿了鮮血。
之前官軍喊話招降,特意把他和王威并列列為“罪無可赦”的賊首,就是為了斷他的退路,沒成想,這人倒先慌了。
“他倒是會選時候。”
熊廷弼走到案前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。
“說說,他的使者還說了些什么?”
“那家丁說,王威給劉振邦下了死令,讓他今夜三更率部襲營,還把孫鎮、馬榮的兩千五百人都撥給了他,明擺著是要讓他們當炮灰。”
陳策走到案邊,壓低聲音道:
“那家丁還透露,孫鎮、馬榮根本不愿出兵,他們的部將也撂了話,沒見到孫、馬二人的手令,絕不會跟著劉振邦送死。
劉振邦怕了,說只要您能赦他的罪,他愿意在城內策應。
不僅能救出孫鎮、馬榮,還能打開南門,讓咱們的人進去!”
熊廷弼手指敲擊著案幾,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響。
劉振邦的投降,是一把雙刃劍。
一方面,若是劉振邦當真能策應,官軍就能兵不血刃地打開城門,減少無數傷亡,還能瓦解叛軍的核心力量。
可另一方面,劉振邦手上的血債太多,若是輕易饒了他,怕是會寒了那些死難者家屬的心,也會讓其他叛軍覺得“投降便能免罪”,日后更難震懾。
“這個時候想著要活路,早干什么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