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總鎮府的正堂,此刻已被金銀珠寶填得滿滿當當。
夕陽灑在堆積如山的財物上,映得整個廳堂金光閃閃。
―成色十足的馬蹄金堆在角落,碼得比人還高。
銀元寶用紅綢布裹著,摞成整齊的方塊。
翡翠鐲子、珍珠項鏈、瑪瑙擺件從打開的木箱里溢出來。
還有一疊疊田契地契,用朱砂印著官府的印記,壓在珠寶箱上。
王威穿著一身嶄新的蟒紋袍,這原本是藩王才能穿戴的衣物,現在被他穿在身上。
此刻。
他正蹲在一堆金條前,伸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條,臉上露出癡迷的笑容。
這可是四百萬兩銀子的財富!
他在大同副總兵任上,就算貪墨軍餉、克扣糧秣,一輩子也攢不下這么多。
“還是造反好啊……”
王威把金條湊到鼻尖,似乎能聞到金子特有的冷香。
“抄家這活兒,比當什么總兵痛快多了!”
昨日他抄代王府,看到銀庫堆到天花板的銀子,那種心跳加速的快感,比打贏一場仗還過癮。
當今圣上是不是也愛這滋味?
靠收稅、靠鹽鐵,攢四百萬兩得等多久?
可抄一個藩王的家,幾天就夠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一個裝滿珠寶的木箱前,拿起一串東珠項鏈。
珠子顆顆圓潤,大小均勻,在陽光下泛著瑩白的光。
這是代王最寶貝的物件,據說花了十萬兩銀子從遼東買來的。
王威把項鏈繞在手腕上,冰涼的珠子貼著皮膚,心里的得意快要溢出來。
有了這些錢,他能招上萬兵馬,能買最好的甲胄兵器,就算熊廷弼來了,他也有底氣跟朝廷掰掰手腕!
“主公!大事不好了!”
急促的呼喊聲突然從堂外傳來,打斷了王威的暢想。
他皺起眉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這聲音是周敬之的,平日里這位謀士總是沉穩冷靜,此刻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慌張。
王威還沒來得及轉身,周敬之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。
他額頭上滿是冷汗,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。
他一把抓住王威的胳膊,聲音發顫:
“主公!熊廷弼……熊廷弼的大軍已經把大同府城圍了!
四門都被堵了,城外全是官軍的旗幟!”
“什么?!”
王威猛地甩開周敬之的手,驚得后退一步,后腰撞在裝滿銀元寶的箱子上,箱子“哐當”一聲歪倒,幾錠銀子滾落在地。
“熊廷弼那廝,居然來得這般快?”
“不止這些!”
周敬之咽了口唾沫,又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。
“熊廷弼還讓人在城外喊話,說‘只誅賊首王威、劉振邦、張天琳,其余脅從者若肯投降,一概赦免罪責’!
現在城里都亂了。
部將們議論紛紛,連咱們的親兵都有動搖的,還有張天琳的流民軍,聽到官軍到來的消息,又有人開始搶百姓的糧食了!”
聞聽此,王威的心一點點沉下去,方才的得意和暢想,瞬間被恐慌取代。
“我該怎么辦?”
王威在堂中踱來踱去。
“主公,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!”
周敬之看出了他的心思,語氣愈發急切。
“城中糧草最多只夠支撐一個月!
張天琳的流民軍有三萬多人,全靠搶糧活命,一旦斷糧,他們第一個會反!
孫鎮、馬榮本就是被裹挾著造反,熊廷弼的招降令一放,他們隨時可能倒戈!”
“熊廷弼還能從宣府、薊鎮調兵,京營的兵馬恐怕也在往這邊趕,他耗得起!
可咱們耗不起。
硬守下去,就是死路一條!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撤退?”
王威停下腳步,臉色難看。
他看著滿屋子的金銀珠寶,眼神里滿是舍不得。
這些財富剛到手沒多久,若是撤退,這么多東西根本運不走,只能留給熊廷弼!
撤退就意味著放棄大同府城,放棄這些剛到手的金銀珠寶,這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“是暫時撤退!”
周敬之點頭,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咱們可以讓張天琳的流民軍留在城里,替咱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。
那些流民沒了糧草,肯定會跟官軍死拼!
咱們趁機從西門突圍,往延綏鎮方向走,那里民亂未平,咱們可以再招兵買馬,等熊廷弼平定了流民,咱們再殺回來!”
“不行!”
王威猛地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固執。
“這么多資財,怎么運走?
這可是四百萬兩銀子!
還有代王府里抄來的古玩字畫,哪一樣不是寶貝?”
他指著滿屋子的財物,眼神里滿是貪婪。
“我好不容易才拿到這些,不能就這么丟了!”
“主公!錢財是身外之物!”
周敬之急得跺腳。
“主公忘了昨日代王的下場嗎?
他守著滿府的財富,最后還不是被咱們抄家擒殺?
若是咱們不撤退,等熊廷弼破了城,別說錢財,連性命都保不住!”
王威被這句話戳中了痛處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看著地上滾落的銀元寶,又想起熊廷弼的狠辣。
傳聞這位九邊經略在宣府時,凡是謀逆的將官,都是凌遲處死,連家眷都要流放三千里。
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,可不甘又像火焰一樣燒著他的野心。
“我不甘心!”
王威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刀,“啪”地拍在案上。
“本鎮還沒跟熊廷弼正經打一場!
憑什么要撤退?
若是我能打贏他,這大同府就是我的,這些錢財也是我的,到時候我還能往山西腹地打,當個土皇帝!”
他的眼神變得通紅,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一般。
“山西表里山河,能自成一方!”
“主公,三思啊!”
“周先生,你別勸了!本鎮要跟熊廷弼拼一把!!”
周敬之看著王威決絕的眼神,知道再勸也沒用。
他嘆了口氣,心里涌起一絲絕望。
王威被貪婪和野心沖昏了頭,根本沒看清局勢。
張天琳的流民軍不堪一擊,孫鎮、馬榮隨時可能倒戈,這場仗,怎么打啊?
然而.
王威也有自己的謀算。
孫鎮、馬榮那兩撥人,從一開始就是被他用“鎮守太監令”騙來控制的,骨子里根本不愿反。
這些日子,兩人明里暗里跟他打太極,軍餉要得多,干活卻消極,若不是手里捏著他們的家眷,控制住他們的身家性命,怕是早就倒戈了。
如今熊廷弼圍城,這兩人更是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。
不如借官軍的刀,耗光他們的兵力。
一旦他們的人打沒了,就算想倒戈,也沒多少威脅了。
至于張天琳的流民軍,王威更是沒放在眼里。
三萬多人看著多,實則是烏合之眾,除了搶糧什么都不會。
留著他們,每日要消耗上千石糧食,還總在城里劫掠生事,敗壞他的“名聲”。
正好讓他們去打頭陣,能活下來的,都是不怕死的精銳,到時候收編過來,既省了糧餉,又得了能戰的兵。
死在陣前的,就當是替他清理了累贅。
一舉兩得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,轉身對著親兵吩咐:
“去傳孫鎮、馬榮、劉振邦、張天琳,讓他們即刻來總鎮府議事。”
不到半個時辰,總鎮府正堂里便聚齊了人。
劉振邦站在最外側,甲胄上還沾著昨日追擊時的血污,他微微低著頭,左手不自覺地攥著腰間的馬刀。
昨夜追擊張煒失敗,折了兩百多精銳,王威雖沒明著責怪,卻把他的親兵調走了一半。
顯然,之前他在左云縣的陽奉陰違,已經讓王威對其失去了絕對的信任。
孫鎮和馬榮并肩站在中間,面色難看。
他們本是楊肇基的舊部,若不是王威用家人要挾,根本不會庠旆吹幕胨緗癖還旆矗睦锫竊鬼。撓邪敕質科
王威坐在太師椅上,目光掃過眾人,開門見山:
“熊廷弼的大軍已經圍城,四門都被堵死了。
咱們不能坐以待斃,必須趁他剛到,立足未穩,主動出擊,殺他個措手不及!”
話音剛落,堂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孫鎮、馬榮、張天琳等人面色驟變。
劉振邦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主動出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