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一邊。
栲栳山西麓的山谷,像一條被巨斧劈開的裂縫,兩側是陡峭的崖壁,崖上的灌木在秋風里抖著枯黃的葉子,偶爾有碎石順著崖壁滾落,砸在谷底的亂石灘上,發出“嗒嗒”的輕響。
谷底的路狹窄得只能容兩匹馬并行,孫傳庭帶著突圍的隊伍擠在這里,像一群被困在籠子里的獵物。
前有斷崖擋路,后有劉振邦的騎兵追堵,兩側是無法攀爬的崖壁,連一絲逃生的縫隙都沒有。
“咻!”
一支冷箭突然從隊伍后方射來,正中一名民壯的后背。
那民壯悶哼一聲,手里的重盾“哐當”掉在地上,鮮血順著箭桿滲出來,很快染紅了他的粗布短打。
隊伍瞬間騷動起來,有官員的家眷尖叫著往中間擠,原本還算整齊的陣型,瞬間亂了大半。
劉振邦勒馬站在山谷入口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。
他麾下的五百騎兵,像一群饑餓的狼,圍著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打轉。
時而沖上去射幾支冷箭,時而砍殺落在隊尾的民壯,卻始終不發動總攻。
他要的不是速戰速決,而是拖垮他們。
這些人里有大同的官員,有代王世子,還有張煒那個閹宦,活著的他們,比死了的更有價值。
“孫僉事,箭矢快沒了!”
一名巡檢司的弓兵跑過來,手里的箭囊空空如也,臉上滿是絕望。
“民壯也折損了大半,剩下的人都快撐不住了!”
孫傳庭握著劍柄的手沁出了汗。
他抬頭望去,隊伍里的人大多面帶疲色,有的兵丁靠在崖壁上喘氣,有的官員抱著家眷發抖,連原本還算鎮定的代王世子朱鼎渭,臉色也白得像紙。
他們已經在山谷里被圍了一個時辰,箭矢早被劉振邦的襲擾戰術消耗殆盡,民壯和快手死傷過半,剩下的人連舉盾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“再撐一會兒!”
孫傳庭咬著牙,聲音沙啞。
“熊經略的大軍就在附近,只要撐到援軍來,咱們就能活!”
話雖如此,他心里卻沒底。
山谷里信號傳不出去,援軍能不能及時趕到,全看運氣。
劉振邦顯然也看出了他們的絕境。
他策馬往前幾步,對著山谷里喊道:“諸位,識相的就束手就擒!我家總鎮說了,只要你們愿意為總鎮所用,保你們不死!”
沒人回應他。
山谷里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的啜泣聲。
畢竟
誰吃飽了撐,敢去做造反的事情?
劉振邦冷笑一聲,心里盤算著。
再過半個時辰,這支隊伍就會徹底崩潰,到時候他就能把人全抓回去,既能向王威交差,又能逼問出文冊的下落。
可就在這時,西側的崖壁后方,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震動。
起初只是輕微的“嗡嗡”聲,像遠處的雷聲,可沒過多久,震動越來越明顯,谷底的碎石都開始微微跳動,崖上的灌木劇烈搖晃,連馬蹄聲都蓋過了隊伍的喘息聲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劉振邦臉色驟變,猛地勒住馬,側耳細聽。
那震動不是山崩,也不是流民作亂。
是馬蹄聲!
而且是成千上萬匹馬奔跑的聲音!
“是熊廷弼的人!”
一名親兵尖叫起來,手指著西側的山口。
“大人你看!塵土!好多塵土!”
劉振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西側山口的地平線上,揚起了一道巨大的土黃色煙柱,像一條黃龍,正朝著山谷的方向撲來。
那煙柱越來越近,馬蹄聲也越來越響,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,連他胯下的戰馬都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“彼其娘之!”
劉振邦狠狠罵了一句,眼里的從容瞬間被暴怒取代。
他怎么也沒想到,熊廷弼的大軍會來得這么快!
抓活口已經不可能了,再耽擱下去,他連自己都要栽在這里!
“弟兄們!不用留活口了!殺!把里面的人全宰了!”
劉振邦拔出腰間的馬刀,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他雙腿一夾馬腹,身先士卒地沖進山谷,馬刀揮舞間,一名來不及躲閃的民壯被當場劈成兩半,鮮血濺了他一身。
騎兵們見狀,也跟著沖了進去。
馬刀砍在盾牌上,發出“哐當”的巨響;長矛刺穿人體,帶出噴涌的鮮血。
慘叫聲、哭喊聲、兵器碰撞聲,瞬間填滿了整個山谷。
孫傳庭拔出鑌鐵劍,擋在張煒和朱鼎渭面前,奮力砍殺沖上來的騎兵。
一名騎兵的馬刀朝著張煒劈來,孫傳庭側身一擋,劍與刀碰撞,震得他手臂發麻,可他不敢退,一退,身后的人就會被屠戮。
張煒躲在孫傳庭身后,臉色慘白,渾身發抖。
他看著身邊的官員一個個倒下,看著家眷們被騎兵追殺,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。
若不是孫傳庭拼死護衛,他早就成了馬刀下的亡魂。
代王世子朱鼎渭也拔出了腰間的短刀,雖然手抖得厲害,卻還是朝著沖上來的騎兵刺去。
他看著一名護衛為了保護他,被騎兵的長矛刺穿胸膛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,卻咬著牙沒哭出聲。
朱鼎渭心里也知道,此刻哭也沒用,只有拼命,才能活下去。
可劉振邦的騎兵實在太猛了。
沒了箭矢的壓制,沒了完整的陣型,突圍的隊伍像待宰的羔羊,很快就倒下了一片。
孫傳庭的胳膊被馬刀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,染紅了劍柄,可他依舊死死擋在前面,沒有后退一步。
就在這時。
西側山口傳來一陣震天的吶喊:“大明官軍在此!反賊休走!”
劉振邦心里一緊,回頭望去。
只見一隊身著明軍裝甲的騎兵,已經沖到了山谷入口,為首的將領舉著一面“曹”字大旗,正朝著他這邊沖來。
是熊廷弼的先頭部隊!
“撤!”劉振邦不敢再耽擱,對著麾下的騎兵吼道。
再不走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他狠狠瞪了一眼山谷里的孫傳庭,不甘心地調轉馬頭,帶著剩下的騎兵,朝著大同府城的方向逃去。
騎兵們見主將撤退,也紛紛調轉馬頭,倉皇逃竄。
山谷里的廝殺聲漸漸平息,只剩下滿地的尸體和鮮血,還有幸存者們的喘息聲和啜泣聲。
孫傳庭看著劉振邦逃走的背影,又看了看沖進來的官軍騎兵,終于支撐不住,踉蹌著靠在崖壁上。
他的胳膊還在流血,渾身都是汗水和血污,卻長長地松了一口氣。
他們,終于活下來了。
而前來支援的人,正是京營參將曹文詔,以及其麾下所率的三千騎兵。
一日前。
這支騎兵正隨九邊經略熊廷弼在許家莊堡休整。
但是錦衣衛送來了王威造反的密信。
熊廷弼得知此事,便知曉了事情的嚴重程度。
大同府城若陷,山西防線便會撕開一道大口子,北邊的蒙古部落若趁機南下,后果不堪設想。
熊廷弼當機立斷,便命戚金與曹文詔,分別率領騎兵,先行出擊。
兩軍行至栲栳山西麓時,夕陽已西斜。
曹文詔正勒馬觀察地形,忽聽得前方山谷里傳來隱約的喊殺聲,夾雜著婦孺的哭喊聲。
他當即命全軍戒備!并且派出前鋒去探查情況!”
不等前鋒回報,那喊殺聲便越來越近,甚至能聽到馬刀劈砍的脆響。
曹文詔當機立斷率領三千京營騎兵前去支援。
好在,還算是及時的趕到此處。
此刻。
大同鎮守太監張煒狼狽至極:蟒紋袍被劃開了幾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沾滿血污的內襯,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。
他見曹文詔走來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踉蹌著上前,對著曹文詔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,聲音顫抖:
“曹將軍……可算把你們盼來了!
好險,晚來一步,咱們就都成了叛軍的刀下鬼!”
曹文詔扶起他,目光掃過山谷中的慘狀,眉頭皺得更緊:
“張鎮監,大同府城情況如何?”
“陷落了!”
張煒嘆了口氣,臉上滿是后怕。
“王威勾結張天琳的流民軍,詐開了三門,如今府城已被他們控制,四門緊閉,戒備森嚴!將軍此去,務必小心!”
曹文詔點了點頭,轉身對著麾下騎兵下令:
“留五百騎在此處,護送張鎮監與幸存者前往許家莊堡,其余人隨我去大同府城,與戚將軍匯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