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鎮府正堂里。
王威攥著拳頭站在窗前,望著北門方向的目光里滿是戾氣,腦子里還在盤算如何追回那些文冊。
就在這時。
堂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,一名家丁躬著身子進來,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:
“總鎮,弟兄們在府外抓到個代王府的人,說是有要事求見,還說自己是代王府的長史。”
“代王府的人?”
王威眉頭一挑,心里的怒火稍稍壓下,轉而升起一絲玩味。
他造反破城,代王府那頭老狐貍居然還敢派人來,是想求情,還是想談判?
“帶進來。”
很快。
兩名親兵架著一個中年文士走了進來。
那文士穿著一身王府長史官袍,頭發散亂,袍角還沾著泥污,顯然是被粗暴地拖過來的,臉上卻還強撐著幾分官僚的體面。
王威瞇眼一看,當即認出此人來了。
這是代王府的長史戴禮,從前他去代王府送禮時,還得對著這人點頭哈腰,看他的臉色行事。
“戴長史,別來無恙啊?”
王威大馬金刀地坐在堂中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,語氣里滿是打趣。
他還記得,去年冬天他送了兩匹上好的遼東狐皮給代王,戴禮卻從中扣了一匹,只給代王送了一匹,還美其名曰“替王爺省著用”。
如今再看這戴禮的狼狽模樣,倒覺得格外解氣。
戴禮被親兵松開,踉蹌著站穩,先是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,隨即擺出長史的架子,對著王威拱了拱手,語氣帶著幾分不滿:
“總鎮!
你麾下的兵卒也太無禮了!
老夫乃是代王府長史,他們竟敢對老夫動粗,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?”
王威聞,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:
“笑話?戴長史,你如今站在誰的地盤上,心里沒數嗎?”
他往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里的殺氣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本鎮現在不是大明的副總兵,是這大同府的主人。
你若再敢擺長史的架子,信不信本鎮讓你橫著出去?”
戴禮被他眼神里的狠厲嚇得一哆嗦,瞬間清醒過來。
眼前的王威,早已不是那個需要靠代王庇護、對他阿諛奉承的武將了。
他是反賊,是敢揮刀砍向朝廷的人,哪里還會把代王府放在眼里?
之前的不滿瞬間被恐懼取代,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連忙收起架子,語氣變得諂媚:
“是是是,總鎮教訓的是,老夫失了。”
他定了定神,湊近幾步,壓低聲音道:
“總鎮,此次老夫前來,是受代王所托。
我家大王說,往日里您與王府多有往來,也算有幾分交情,如今您舉事,大王不愿與您為敵,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,不要對代王府下手,王府愿……愿出些糧草,助總鎮一臂之力。”
“糧草?”
王威心里冷笑一聲。
代王府在大同經營了幾十年,搜刮的銀子、土地能堆成山,豈是幾車糧草就能打發的?
他早就把代王府當成了囊中之物。
那里面的金銀珠寶、古玩字畫,足夠他養幾萬兵馬,支撐他與朝廷對抗一陣子。
但他沒有立刻戳破,反而臉上露出一抹“和煦”的笑容,語氣放緩:
“代王大王的心意,本鎮心領了。
確實,往日里代王待我不薄,若不是走投無路,本鎮也不愿與大王為難。”
他話鋒一轉,眼神里閃過一絲算計。
“只是本鎮此番舉事,冒的是誅九族的風險,麾下兩萬弟兄也等著吃飯穿衣,幾車糧草怕是不夠……
不如這樣,煩請戴長史回稟代王,讓王府從私庫里轉運二十萬兩白銀出來,算是給弟兄們的‘安家費’,有了這筆銀子,本鎮保證,絕不讓人騷擾代王府。”
“二十萬兩?”
戴禮聽到這個數字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心里竟不氣反喜。
他原以為王威會獅子大開口,要走王府一半的家產,沒料到只要二十萬兩。
在他看來,這二十萬兩白銀,不過是給王威的“保護費”,花這筆錢保住代王府的萬貫家財,簡直太值了!
他連忙點頭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:
“總鎮放心!老夫這就回王府,把您的意思稟報給代王大王,定能讓大王答應!”
他生怕王威反悔,又補充道:
“大王最是明事理,知道總鎮此刻需要銀錢,絕不會推辭的!”
王威看著他一副“撿了便宜”的模樣,心里愈發不屑,嘴上卻依舊溫和:
“如此便好。只是戴長史也知道,如今城里還有不少流民在四處劫掠,本鎮能約束自己的人,卻管不住那些亂民。
若是他們沖撞了代王府,本鎮可就不好辦了。”
這話里的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。
你要是去得慢了,或者代王敢討價還價,回頭流民“不小心”沖進代王府,可就別怪我沒提醒你。
戴禮臉色一變,連忙道:
“總鎮放心!老夫馬上去馬上去!定以最快的速度說服代王,天黑之前,定把銀子送到總鎮府!”
說著,他也顧不上整理散亂的衣衫,對著王威拱了拱手,轉身就匆匆往外跑,連腳步都比來時快了幾分,生怕晚一步就被“流民”找上門。
看著戴禮狼狽的背影消失在堂外,王威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厲。
他對著堂外喊道:“王忠!”
親衛家丁王忠立刻從外面進來,躬身道:
“總鎮,有何吩咐?”
“立刻召集五百精銳,都換上便裝,在代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埋伏好。”
王威的聲音低沉而果決。
“等戴禮帶著人送銀子出來,王府大門打開的那一刻,就沖進去,控制住代王和王府的護衛,一個都別放過!”
王忠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眼中閃過一絲狠光:
“總鎮是想……趁機拿下代王府?”
“當然要拿下了!”
王威冷笑一聲。
“那老匹夫這些年吞了我多少好處?
我送給他的商鋪、田產、狐皮、藥材、銀子,加起來不下五十萬兩。”
他想起從前在代王面前卑躬屈膝的日子,心里的恨意就止不住地翻涌。
“如今我反了,還跟他講什么情分?
二十萬兩銀子是誘餌,代王府里的所有東西,包括那老匹夫的命,都是我的!”
他走到窗邊,望著代王府的方向,眼神里滿是貪婪與狠厲。
代王府就像一座藏滿金銀的寶庫,只要拿下它,就算追不回那些文冊,他也有足夠的銀錢招兵買馬,與熊廷弼抗衡。
“記住,動作要快,別驚動了城里的流民。”
“是!”
王忠躬身領命,轉身快步出去召集人手。
此刻。
代王府的承運殿里,檀香燃得正旺,卻壓不住空氣中的慌亂。
朱鼐鈞背著手在殿內踱來踱去。
他時不時抬頭望向殿外,眉頭擰成一團。
戴禮去總鎮府已有一個時辰,遲遲不見回來,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
“大王,大王!”
殿外終于傳來戴禮的聲音,還帶著幾分急促。
朱鼐鈞猛地轉身,快步迎到殿門口,只見戴禮跑得氣喘吁吁,官袍的領口都被汗水浸得發黃,連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胡須都亂了。
“怎么樣?王威那反賊怎么說?”
朱鼐鈞一把抓住戴禮的胳膊,語氣里滿是急切。
“他是不是要抄王?還是要把本王綁去見張天琳?”
戴禮扶著殿門喘了口氣,緩過勁來才笑著說道:
“大王放心!王威念及往日情分,沒提過分要求,只說要二十萬兩白銀。
說是給麾下弟兄當‘安家費’,有了這筆銀子,他保證不讓人騷擾王府。”
“二十萬兩?!”
朱鼐鈞像是被火燙了手,猛地松開戴禮,往后退了兩步。
他瞪圓了眼睛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他怎么不去搶?!二十萬兩!他一張嘴就要走,當本王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?”
他急得在殿內轉圈,手指著殿外罵道:
“早年他求本王在兵部面前替他說話,不知救了他幾條命!
如今反了,倒敢獅子大開口要二十萬兩,簡直是忘恩負義!”
戴禮站在一旁,看著代王這副心疼得快要跳腳的模樣,心里直嘆氣。
他早就知道代王吝嗇,卻沒料到都到了生死關頭,還在計較這點銀子。
他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勸道:
“大王,眼下不是心疼銀子的時候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