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鎮監府的朱紅大門外,早已擠滿了人。
夜色幽深,火把的光卻把這片空地照得通紅,映著一張張慌亂的臉。
官員們大多攜著家眷,夫人抱著哭啼的孩子,仆從扛著半大的箱籠,連平日里養尊處優的書童,此刻也攥著一把短刀。
武庫運來的甲胄堆在門邊,卻沒幾個人能像樣地穿戴。
有的把頭盔戴歪了,系帶松松垮垮掛在頸間。
有的護臂穿反了,抬手時甲片“嘩啦”作響。
還有的干脆只系了腰帶,把腰刀別在上面,權當是個樣子。
大同知府周顯站在人群里,青色的官袍外罩著一件不合身的鐵甲。
他手里攥著一把長劍,劍鞘上的纏繩都被汗水浸得發潮,手腕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他一輩子讀的是圣賢書,判的是民間案,何曾見過這般陣仗?
今夜還在府衙里批閱公文,今日就要提劍突圍,想想城外的叛軍和流民,他的腿肚子就忍不住打顫。
旁邊的大同縣令董中行更甚,臉色比紙還白。
人群中,卻有一個身影格外扎眼。
山西按察使司僉事孫傳庭身著一身輕便的皮甲,腰間系著一柄鑌鐵劍,劍穗垂在身側,紋絲不動。
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著家眷打轉,而是站在火把下,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,又望向遠處城中的火光,眉頭微蹙。
這不是緊張,是在思考。
他剛從按察司衙門趕來,路上見了太多流民劫掠的慘狀,也看清了叛軍的混亂,心里對突圍有了幾分想法。
“轟!!”
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,是北門方向的火炮聲,緊接著,喊殺聲又近了幾分。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“鎮監回來了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向北面,只見一隊人影朝著這邊奔來,為首的正是鎮守太監張煒。
他的蟒紋袍沾了不少塵土,鬢角的發絲散亂,身后跟著代王世子朱鼎渭,還有百名身著銀甲的王府護衛。
“人都來齊了嗎?”
張煒剛停下腳步,就朝著錦衣衛千戶盧劍星問道。
他眼角的余光掃過人群,見大多官員都在,心里稍定,卻又被盧劍星接下來的話澆了一盆冷水。
“回鎮監,冀北道監察御史劉景、布政司分守道御史還沒到。”
盧劍星躬身回話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派去催的人回來報,劉御史家眷收拾東西耽擱了,分守道御史的府邸被流民圍了,怕是……怕是出不來了。”
張煒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
都到這個時候了,還在磨蹭!
他剛要發火,盧劍星又急忙補充:
“還有北門那邊,斥候剛傳回消息,賊軍攻勢越來越猛,祖協鎮的人快撐不住了,火炮的聲音都稀稀拉拉的,怕是彈藥快用盡了!”
“不能等了!”
“立刻突圍!所有人跟我走,朝著北門沖!”
說著,他就要撥開人群,往北門方向去。
再晚一步,祖大壽守不住,他們連最后的生路都沒了。
“鎮監且慢!”
一聲沉穩的呼喊從人群中傳來,孫傳庭快步上前,擋在了張煒面前。
他沒有躬身行禮,而是直視著張煒的眼睛,語氣平穩:
“鎮監,此刻突圍,毫無計劃,毫無陣型,不過是驅羊入虎口!
叛軍雖亂,卻有數萬人之多,沿途必定設伏。
咱們這邊老弱婦孺居多,官員們大多手無縛雞之力,這般亂沖,只會死傷慘重,說不定連北門的邊都摸不到!”
張煒愣了一下,腳步頓住了。
他方才只想著“快”,卻忘了“亂”。
眼前這數百號人,一半是婦孺,一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,真要亂沖,怕是走不出半條街就會被叛軍沖散。
他看著孫傳庭鎮定的眼神,心里一動,問道:“僉事有何良策?”
孫傳庭沒有絲毫猶豫,當即說道:
“當務之急,是整肅陣型,分兵護持!
王府護衛在前,他們身著重鎧,手持重盾,可擋叛軍鋒銳。
府衙的賊曹兵丁在后,持圓盾跟進,補護衛之缺。
民壯、快手分在兩側,亦持重盾,護住左右兩翼,防止叛軍偷襲。
巡檢司的弓兵居中,既護著諸位大人和家眷,又能遠程射殺阻攔之敵。
沿途遇敵,先由弓兵射退,再由護衛、兵丁推進,不求速度,但求穩進。
唯有如此,才能有一線生機!”
這番話條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,聽得在場官員們驚詫無比。
連張煒都忍不住點頭。
他沒想到,這個平日里只管刑名的按察使僉事,竟有這般軍事眼光。
果然是陛下點的將!
陛下的眼光,那會錯?
“好!”
張煒當機立斷,抬手對著眾人吼道:
“此番突圍,咱家全權交由孫僉事調度!
誰要是敢不聽號令,延誤時機,休怪咱家不客氣!”
此刻容不得半分猶豫,孫傳庭的法子,是他們唯一的活路。
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亂局之中,最怕的就是成無頭蒼蠅。
此番有孫傳庭調度,眾人的心漸漸安定下來。
官位高低在此刻已無意義,能活命才是最重要的。
孫傳庭見狀,立刻開始調度:
“王府護衛統領何在?速率百人列前陣,重盾相扣,形成盾墻!”
“在!”
一名身材魁梧的護衛統領上前一步,揮手喝道:
“弟兄們,列陣!”
百名王府護衛迅速聚攏,將重盾豎在身前,瞬間形成一道一人多高的鐵墻。
“府衙賊曹兵丁,列第二陣,圓盾護腰,隨盾墻推進!”
孫傳庭又喝,府衙里的兵丁們連忙應聲,雖然動作有些生疏,卻也很快排成了隊列,圓盾在身前連成一片,護住了盾墻的縫隙。
“民壯、快手分左右兩翼,各五十人,重盾護翼,遇敵不許亂沖,聽弓兵號令!”
“巡檢司弓兵,居中列隊,箭矢上弦,見敵便射,優先射殺持械者!”
一道道命令下去,混亂的人群很快有了秩序。
官員們被護在弓兵中間,家眷們縮在最里層,孩子們被母親捂住嘴,不敢再哭。
孫傳庭走到隊伍最前面,拔出腰間的鑌鐵劍,劍尖指向北門的方向,聲音洪亮:
“諸位!
今日突圍,退則死,進則生!
唯有同心協力,才能沖出大同,見到熊經略的援軍!
隨我殺!”
“殺!”
護衛們齊聲吶喊,聲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。
張煒站在隊伍側面,看著孫傳庭沉穩的背影,又看了看漸漸成型的陣型,心里終于有了幾分底氣。
他摸了摸懷里的印信,轉頭望向代王世子朱鼎渭,見其雖面帶懼色,卻依舊挺直了腰板,便輕聲道:
“世子放心,有孫僉事在,咱們能出去。”
朱鼎渭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遠處的火光上,想起留在王府的父親,眼圈微微發紅,卻沒再說什么。
此刻多說無益,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。
隊伍緩緩開動,盾墻在前,弓兵居中,兩翼護持,像一條緩慢的長蛇,朝著北門方向移動。
在街巷中艱難推進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。
沿途零星的叛軍和流民還在劫掠,見這支陣型嚴整的隊伍過來,有亂民試圖沖上來搶奪,卻被巡檢司的弓兵一箭射穿喉嚨。
“前面就是北門!”
孫傳庭突然停下腳步,鑌鐵劍指向前方的城門洞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只見那座高大的城門緊閉著,城頭的火把搖搖欲墜,隱約能看到城墻上趴著幾名士兵,甲胄上滿是血污。
城門洞兩側的城墻被煙熏得漆黑,地上堆著燒毀的滾木和斷裂的云梯,幾具叛軍的尸體斜斜地靠在墻根,胸口插著箭矢,早已沒了氣息。
“轟!”
又是一聲火炮響,這次近得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城頭上的一名士兵被氣浪掀翻,從城頭摔了下來,重重砸在地上,沒了聲息。
緊接著,城頭傳來祖大壽沙啞的吼聲:
“頂住!再頂片刻!”
孫傳庭心里一緊,知道祖大壽已是強弩之末。
他回頭對護衛統領喝道:
“加快速度!盾墻推進,掩護弓兵!”
百名王府護衛齊聲應和,將重盾又往前頂了頂,盾與盾碰撞的“哐當”聲在街巷中回蕩。
隊伍加快腳步,朝著城門洞沖去,剛到城門附近,就見一群叛軍舉著刀槍,從城門兩側的小巷里沖了出來。
這是劉振邦留下的兵卒。
“弓兵,射!”
孫傳庭一聲令下,居中的弓兵立刻搭箭拉弦,箭矢像雨點一樣射向叛軍。
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叛軍應聲倒地,后面的人卻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沖,眼看就要撞上盾墻。
就在這時,城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吶喊:
“殺!”
祖大壽提著一把染血的長刀,從城門里面沖出來,身后跟著三百余名殘兵。
他們大多帶傷,模樣凄慘。
祖大壽的甲胄早已被血染紅,臉上濺滿了肉泥,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:
“弟兄們!沖開一條道,護著大家出城!”
三百殘兵跟著他,像一把生銹卻依舊鋒利的刀,朝著叛軍的側翼砍去。
叛軍本想圍攻孫傳庭的隊伍,沒料到背后會突然殺出一支生力軍,頓時陣腳大亂。
祖大壽一刀劈開一名叛軍的頭顱,鮮血濺了他滿臉,他卻絲毫不在意,繼續往前沖:
“快!城門已打開,再晚就來不及了!”
孫傳庭見狀,立刻下令:“盾墻掩護,家眷先行,官員隨后,士兵斷后!”
隊伍瞬間動了起來,家眷們抱著孩子,順著祖大壽沖開的缺口,朝著城門洞跑去。
“快!再快些!”
大同知府周顯和縣令董中行跟在后面,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斯文,只顧著往前跑,連掉在地上的帽子都顧不上撿。
祖大壽沖到孫傳庭身邊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急促:
“城外還有些叛軍的游騎,你們出城后往許家莊堡方向跑,熊經略的大軍就在那邊!”
“你怎么辦?”孫傳庭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