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黑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大同府城西北的山谷里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沖破寂靜,驚得林間宿鳥撲棱棱飛起。
沈煉伏在馬背上,身上那件沾滿塵土、扯出破洞的流民短打,早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后背。
他原本混在張天琳的流民軍中,想摸清亂民動向,卻沒料到竟得知了王威造反的消息。
他強壓著心慌,趁流民營地混亂,偷了一匹馬,連夜往錦衣衛的秘密據點趕。
他必須加快速度!
這個消息晚一刻傳到大同府,就多一分危險。
終于,前方隱約出現了密林的輪廓。
沈煉勒住馬,翻身跳下,踉蹌著沖進林中。
這里藏著錦衣衛在大同的暗哨,一間偽裝成獵戶小屋的木屋。
他推開門,屋內的錦衣衛校尉見他這副模樣,剛要拔刀,就被沈煉按住:
“是我!沈煉!有急報!快拿飛魚服來!”
校尉見他眼神里的急迫,不敢耽擱,迅速從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一套疊得整齊的飛魚服。
沈煉顧不上寒暄,三兩下褪去流民短打,換上那身玄色錦緞飛魚服,腰間系上錦衣衛的令牌,又抓起一把繡春刀別在身后。
“備最快的驛馬!我要立刻去大同府城!”
他話音未落,校尉已牽來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,馬鞍上還掛著兩袋干糧和水囊。
沈煉翻身上馬,幾乎沒有停留,馬鞭一揚,戰馬發出一聲嘶鳴,朝著大同府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夜色中,飛魚服的金線在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冷光,像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。
寅時過半,大同府城的北門終于出現在視野里。
城頭上的火把忽明忽暗,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走動,空氣中彌漫著守城的緊張氣息,卻還沒有亂起來。
沈煉松了一口氣,催馬到城下,勒住韁繩,朝著城上高聲喊道:
“城上聽著!
我是錦衣衛副千戶沈煉!
有關于大同安危的急報!
速速開城,讓我進去!”
城上的守卒聽到“錦衣衛副千戶”,頓時警惕起來。
一個小旗官探出頭,借著昏黃的火把光往下看,只見城下那人穿著飛魚服,腰間掛著錦衣衛令牌,雖滿臉塵土,眼神卻銳利如刀,不似假冒。
“你等著!我去稟報祖協鎮!”
小旗官不敢怠慢,轉身就往城樓里跑。
此刻,祖大壽正坐在城樓里的案前,看著一張城防圖,手里捏著一塊干糧。
他已在北門守了兩夜,不敢有絲毫松懈。
聽到小旗官的稟報,他立刻站起身,快步走到城垛邊,順著小旗官指的方向往下看。
月光下,沈煉的身影雖疲憊,卻透著一股錦衣衛特有的沉穩,祖大壽一眼就認出,此人正是在府城外探查民亂的錦衣衛副千戶。
“是沈千戶!”
祖大壽當即下令。
“放吊籃!把他吊上來!”
城上的守卒迅速放下一只木質吊籃,沈煉翻身下馬,跳進吊籃里。
隨著繩索的拉動,吊籃緩緩上升。
剛踏上城墻,他還沒站穩,祖大壽就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急促:
“沈千戶!深夜趕來,到底什么急報?”
沈煉喘著粗氣,語氣帶著幾分驚魂未定。
“協鎮,禍事了!
王威……王威要造反!
他還勾結了張天琳的流民軍!”
“什么?!”
祖大壽猛地松開手,后退一步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,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。
“你再說一遍?
王威造反?
這不可能!
他是大同副總兵,吃著朝廷的俸祿,難道忘了王國旁旆吹南魯。
被砍了首級懸桿示眾,全家被誅!
他瘋了不成?”
“協鎮,此事千真萬確!”
沈煉趕忙解釋道:
“這些日子我混在張天琳的流民軍中,親眼看到王威的幕僚周敬之去雷公山密會張天琳,親耳聽到他們說要‘反明’,還要詐開大同府城,奪取糧倉和軍械庫!
王威怕熊經略來問罪,走投無路,才鋌而走險!”
祖大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想起這些日子王威的反常。
這老小子遲遲不進城,在城外扎營,又放任孫鎮、馬榮擁兵自重,原來不是為了平亂,是在暗中謀劃造反!
他猛地攥緊拳頭。
“好個王威!居然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!
若不是沈千戶及時報信,大同府城怕是要落入反賊之手!”
他當即轉身,對著身邊的親衛下令:
“你立刻帶兩個人,快馬去鎮守太監張煒的官署,把王威造反的消息稟報張鎮監,讓他即刻下令關閉府城所有糧倉和武庫,再調人手保護代王府。
絕不能讓反賊有可乘之機!”
親衛領命,轉身就往城下跑,腳步聲在城墻上急促回響。
祖大壽又看向另一名親衛:
“你去傳令其他三門的守將,從即刻起,緊閉城門,加強戒備!
沒有我的手令,無論是誰,哪怕是王威親自來了,也不許放進來!
若是有人敢擅開城門,以通敵論處,就地正法!”
“是!”
親衛抱拳行禮,快步離去。
城頭上的守卒聽到“王威造反”,雖有震驚,卻因祖大壽的果斷命令,很快鎮定下來,紛紛握緊手中的兵器,目光警惕地掃向城外的夜色。
沈煉看著祖大壽有條不紊地布置防務,心里稍稍安定,卻仍提醒道:
“祖將軍,王威麾下有兩萬精銳,還有張天琳的流民軍,不可小覷。
咱們得盡快聯系熊經略,讓他速速率軍來援!”
祖大壽點了點頭,眼神凝重:
“沈千戶放心,我已讓人去報張鎮監,他定會立刻給熊經略傳信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守住大同府城。
只要城在,王威的反謀就成不了氣候!”
沈煉點了點頭,也不在此處停留了。
他要將第一手訊息,告知鎮守太監。
祖大壽看著沈煉的背影,眉頭微皺,但并不慌亂。
他所部雖然只有三千人,但守住府城數日,應該沒有問題。
不過
事情的發展,還是很快的超過了祖大壽的預料。
他才把防務布置下去不久,城墻上的夜風就突然變了味。
不再是單純的寒涼,反而裹著一絲隱約的血腥味,從東南方向飄來。
他皺著眉走到城垛邊,朝著東門的方向望去,夜色里本該沉寂的城墻,竟隱隱閃過幾點刀光,像是暗夜里的鬼火,透著不祥的預兆。
“不對勁。”
祖大壽心里咯噔一下,剛要吩咐親衛去探查,就見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上城來,甲胄上沾著血,聲音發顫:
“協鎮!
東門……東門出事了!
有大批官軍進城,說是‘奉王總兵之命協防’,結果剛進城就動手了!
游擊將軍李信想關城門,已經被……被他們殺了!”
“什么?!”
祖大壽渾身一震。
王威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太多。
想來,是在勸降張天琳的同時,便派人造訪各城門,借著“協防平亂”的名義混了進去!
沈煉爭取的那點時間,根本不夠他把消息傳到每一處防線。
就在這時,去西門傳令的親衛也跌跌撞撞地回來,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:
“協鎮!
西門也破了!
他們拿著偽造的鎮守太監令牌,騙開了城門,現在正往府衙沖!
咱們留在西門的弟兄,就剩十幾個了!”
喊殺聲像滾雷一樣,從東門、西門、南門同時炸開,瞬間撕破了大同府城的夜。
祖大壽站在北門城樓,看著東南方向的火光越來越亮,那是叛軍在焚燒民房、劫掠商鋪,偶爾還能聽到百姓的哭喊和士兵的怒罵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麾下的兵力本就不多。
三千人分守四門,北門留了一千二百人,其余三門各六百余人。
如今三門失守,那些弟兄怕是早已戰死沙場。
“將軍!東門方向有叛軍沖過來了!”
守卒的喊聲將祖大壽拉回現實。
他抬頭望去,只見一隊身著官軍甲胄的士兵,舉著火把朝著北門沖來,為首的正是王威的女婿劉振邦。
他手里提著一顆人頭,正是東門游擊將軍李信的首級,臉上滿是猙獰的笑意。
“劉振邦!你竟敢通敵叛國!”
祖大壽怒喝一聲,聲音震得城墻上的火把都晃了晃。
他猛地拔出佩刀,指向沖來的叛軍:“火炮準備!火銃手列隊!誰敢靠近城門,格殺勿論!”
城頭上的十門弗朗機炮早已裝填完畢,炮手們聽到命令,立刻點燃引信。
“轟!轟!轟!”
火炮轟鳴聲震耳欲聾,鐵彈砸在叛軍陣中,瞬間炸開血花,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叛軍當場倒下,剩下的人嚇得連忙后退,躲到街道兩側的房屋后面。
“放箭!”
祖大壽又下令。
弓箭手們松開弓弦,箭矢像雨點一樣射向叛軍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劉振邦躲在一根石柱后,看著城頭上嚴陣以待的守軍,氣得咬牙:
“祖大壽!識相的就投降,不然等總鎮來了,定要你碎尸萬段!”
祖大壽冷笑一聲,根本不搭理他。
北門是大同府城最后的屏障,一旦失守,城里的百姓、代王府的宗室,還有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官員,都將落入叛軍之手。
更重要的是,北門之外就是許家莊堡,熊廷弼的大軍隨時可能到來。
只要守住北門,就還有希望。
“協鎮!叛軍又沖上來了!這次他們帶了云梯!”
守卒的喊聲再次響起。
祖大壽探頭一看,只見叛軍推著十幾架云梯,朝著城墻沖來,后面還跟著數百名流民軍,手里拿著刀槍棍棒,雖然雜亂,卻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。
“火油!”
祖大壽大喊。
守卒們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桶推到城垛邊,朝著云梯潑去。
“點火!”
隨著一聲令下,火把被扔了下去,火油遇火瞬間燃起熊熊大火,云梯上的叛軍被燒得慘叫連連,紛紛從云梯上摔下來,有的直接掉進火里,變成了火球。
就在這時,北門之外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是王威派來的三千援軍,他們見城門緊閉,便試圖從城外強攻。
祖大壽心里一緊,若是腹背受敵,北門遲早失守。
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五百騎兵,眼神變得決絕:“弟兄們!隨我出城,殺退城外的叛軍!”
“協鎮!不可啊!
城外叛軍有數千人,咱們只有五百騎兵,若是出城,城里的守軍就更少了!”
親衛連忙勸阻。
“不出城不行!”
祖大壽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。
“城外叛軍不除,咱們就是腹背受敵!你們守住城墻,我去去就回!”
他翻身上馬,抽出佩刀,對著五百騎兵喊道:
“弟兄們!為了大同,為了陛下,跟我殺!”
“殺!”
五百騎兵齊聲吶喊,聲音震徹夜空。
城門緩緩打開,騎兵們像一把鋒利的尖刀,朝著城外的叛軍沖去。
祖大壽一馬當先,佩刀揮舞,瞬間砍倒兩名叛軍,身后的騎兵緊隨其后,在叛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。
城外的叛軍本以為北門守軍不敢出城,毫無防備,被騎兵沖得陣腳大亂。
有的叛軍甚至來不及反抗,就被馬蹄踩倒在地。
祖大壽率軍在叛軍陣中沖殺,佩刀上沾滿了鮮血,戰馬身上也濺滿了肉泥,卻絲毫沒有減速。
他心里明白,必須速戰速決,否則城里的防線會出問題。
不到一刻鐘,三千叛軍就被沖得七零八落,有的往西邊逃去,有的干脆跪地投降。
祖大壽沒有追擊,而是率軍退回城內,下令立刻關閉城門,加固防御。
他看著身邊只剩下三百多人的騎兵,心里一陣刺痛。
這五百弟兄,是他最精銳的力量,如今卻折損了近半。
“協鎮,城里的叛軍還在往北門沖,咱們的火油和箭矢快用完了!”
守卒的聲音帶著幾分絕望。
祖大壽走到城垛邊,看著城里越來越近的叛軍,又看了一眼城外漆黑的夜色,
熊廷弼的大軍還沒來,而他們的彈藥已經不多了。
“弟兄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