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大壽轉過身,對著剩下的守軍喊道:
“北門是咱們最后的希望,也是城里百姓最后的生路!就算拼到最后一個人,也要守住這里!”
“只要守住北門,熊經略的大軍就會來援,咱們就能打敗叛軍,保住大同!”
城內。
一刻鐘前。
大同鎮監府的朱紅大門外,馬蹄聲驟然停下。
沈煉翻身下馬,他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的飛魚服,便朝著府內狂奔。
穿過栽著石榴樹的庭院,繞過掛著“肅政”匾額的回廊,沈煉直奔正堂。
此刻張煒正歪在鋪著云錦坐墊的太師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如意,案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,氤氳的水汽裹著茶香,與外間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。
聽到腳步聲,張煒眼皮都沒抬,慢悠悠道:
“沈千戶深夜造訪,莫不是熊經略那邊有了新消息?”
“鎮監!大事不好了!”
沈煉沖到案前,氣息急促,聲音帶著幾分嘶啞,
“王威反了!他勾結張天琳的流民軍,恐怕意圖不軌,咱們再不做打算,大同府城就完了!”
張煒捏著玉如意的手指猛地一頓,終于抬眼看向沈煉。
他見沈煉滿頭大汗,飛魚服的袖口還沾著幾滴暗紅的血漬,不似說謊,卻仍帶著幾分疑慮:
“王威反了?
他吃著朝廷的俸祿,握著大同的兵權,瘋了不成?
王國旁旆吹南魯。耍俊
“是真的!”
沈煉急得往前一步。
“恐怕這會兒,亂軍就該過來了!”
他話音未落,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喊殺聲。
張煒臉色驟變,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窗邊,撩起窗紗往外看。
只見東南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染紅,濃煙滾滾,甚至能聽到百姓的哭喊聲順著風飄過來。
“狗日的王威!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!”
張煒狠狠罵了一句,方才的慵懶瞬間消失,臉上露出幾分慌亂之色。
但很快,他就鎮定下來了。
他在大同當鎮守太監多年,最是懂得“留得青山在”的道理。
府城已破,再守便是死路,唯有突圍,才能保住性命,去向朝廷復命。
“小祿子!”
張煒對著門外大喊,一名貼身小太監連忙跑進來。
“快!傳咱家的命令,讓大同府城所有在職官員,半個時辰內到鎮監府集合!”
小太監剛要走,張煒又喊住他:
“等等!再派一隊人去府城武庫,拿著咱家的印信,立刻打開武庫,把里面的甲胄、火銃、腰刀都運到鎮監府來!
告訴武庫值守的千總,敢延誤片刻,咱家砍了他的腦袋!”
武庫是大同府城的兵器重地,平日里由兵備道和鎮監府共同掌管,此刻情急之下,張煒直接動用了鎮守太監的特權。
有了武器,才能裝備集合來的官員,增加突圍的勝算。
“鎮監。”
一旁的錦衣衛千戶盧劍星上前一步,躬身道:
“代王府那邊……是否要派人知會一聲?
代王殿下身邊還有數百護衛,若是能聯合他們,突圍的把握更大。”
張煒眼睛一亮,拍了拍額頭:
“倒是忘了這茬!
代王府的護衛都是精銳,有他們相助,再好不過!”
“咱家親自去代王府!
沈千戶,你留在這里,督促官員集合,清點武庫運來的武器,半個時辰后,咱們在鎮監府正門匯合!”
說罷,張煒在數十名錦衣衛的護送下,快步走出鎮監府。
此刻的大同府城,早已亂成了一鍋粥。
街頭的百姓們扶老攜幼,四處逃竄。
不時有百姓的門戶被“哐當”砸開,一群地痞流氓手持棍棒沖進去,緊接著便傳來婦人的尖叫和器物破碎的聲響。
這些平日里被官府壓制的潑皮,此刻借著戰亂,竟公然劫掠,甚至凌辱婦人。
張煒看在眼里,氣得臉色鐵青,卻無能為力。
他身邊只有數十名錦衣衛,若是停下制止,恐怕連代王府都到不了。
他咬了咬牙,催促道:“快走!莫管閑事!”
錦衣衛們護著張煒,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,不時推開擋路的百姓。
有幾個地痞見張煒穿著太監的蟒紋袍,以為是肥羊,提著刀圍上來,卻被錦衣衛拔出繡春刀,當場砍倒兩人,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,再也不敢靠近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代王府終于出現在眼前。
此刻的代王府,朱紅的大門緊閉,門樓上站滿了手持長矛的護衛,箭搭在弦上,眼神警惕地盯著下方的混亂人群。
大門兩側的石獅子旁,各守著十名護衛,腰間的腰刀出鞘,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。
“開門!
咱家是大同鎮守太監張煒!
有要事求見代王殿下!”
張煒對著門樓上大喊,同時從懷里掏出鎏金印信,高高舉起。
門樓上的護衛頭領瞇著眼看了看印信,又看了看張煒身后的錦衣衛,不敢怠慢,連忙讓人放下吊籃,將印信吊上去查驗。
片刻后,吊籃放了下來,里面除了印信,還多了一張字條,上面寫著“驗明印信,準予入內”。
張煒不浪費時間,當即乘坐吊籃,進入代王府中。
剛進門,便見代王朱鼐鈞臉色慘白地站在庭院中,身邊圍著幾名王府官員,個個神色慌張。
看到張煒,朱鼐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快步上前:
“張鎮監!外面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如此混亂”
張煒彎著腰喘了口氣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他抬起頭,看著朱鼐鈞急切的眼神,又掃了一眼周圍官員緊張的模樣,聲音帶著幾分嘶啞:
“大王,王威勾結張天琳的流民軍,已經詐開了東門、西門和南門,叛軍正在城里燒殺劫掠,連府衙都被他們占了!
再不走,等叛軍圍了代王府,咱們就是甕中之鱉,連命都保不住了!”
他往前湊了一步,語氣更急:
“咱家此次來,就是想請大王帶著王府的護衛,跟咱家一起從北門突圍。
祖大壽將軍正帶著人在北門死守,熊經略的大軍離大同府城只剩一日路程,只要咱們能沖出去,跟祖將軍匯合,等熊經略一到,就能剿滅反賊,保住性命!”
“什么?三門都破了?”
朱鼐鈞往后退了一步,身子晃了晃,幸好被身邊的長史扶住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暖玉,又抬頭望了一眼王府深處那座緊閉著大門的銀庫,眼神突然變了。
驚惶里多了幾分猶豫。
“可……可本王的銀子還在府里啊。”
朱鼐鈞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里面有幾十萬兩銀子,還有從江南運來的字畫、玉器,要是就這么走了,豈不是全給叛軍搶了?
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讓人先把銀子運出去?”
張煒聽到這話,差點沒背過氣去。
他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代王。
都什么時候了,滿城都是叛軍,人命都快保不住了,這位王爺居然還在惦記著他的銀子!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著心里的火氣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:
“大王!都火燒眉毛了!
叛軍說不定下一刻就殺到王府門口了,哪還有時間運銀子?
等逆賊進了府,別說銀子,連您的性命都保不住!
銀子沒了,日后還能再賺。
命沒了,可就什么都沒了!”
“不行!”
朱鼐鈞猛地擺了擺手,厲聲道:
“王府的城墻比府城還厚,還有幾百護衛,叛軍一時半會兒攻不進來。
本王就在這里等,等熊廷弼來了,讓他剿滅反賊,再保住本王的銀子。
張鎮監要是想走,就自己走,本王不走!”
他嘴上說著“王府堅固”,心里卻打著另一副算盤。
王威當年能當上大同副總兵,靠的是他在代王府打通的關系,平日里逢年過節,王威送來的孝敬從沒斷過。
在他看來,王威就算反了,也不敢動他這個“代王”。
畢竟,反賊要想穩住大同的局面,還得靠宗室的名頭。
只要他留在王府,跟王威“通通氣”,不僅能保住性命,還能守住他這幾十年攢下的財富。
“大王!您糊涂啊!”
張煒急得直跺腳。
“王威連朝廷的兵馬都敢反,還會怕您這個代王?
他要是真攻進王府,您那幾十萬兩銀子,只會讓他更想殺您滅口!
大王三思啊!”
“本王意已決!”
朱鼐鈞轉過身,背對著張煒,語氣堅決。
“張公公請回吧,不用再勸了。”
張煒看著代王的背影,只覺得有些無語。
真是良難勸該死的鬼!
他知道,再勸下去也沒用,這位王爺已經被銀子迷了心竅,聽不進任何話了。
可他不能就這么走了。
代王世子朱鼎渭還在府里,那是代王府的繼承人,也是朝廷看重的宗室子弟,絕不能讓他跟著代王一起送死。
“大王不肯走,咱家不勉強。”
張煒的聲音沉了下來,眼神卻很堅定。
“但代王世子絕不能留在府里!
他是代王府的未來,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朝廷那邊也沒法交代!
請大王準許世子跟咱家一起突圍!”
朱鼐鈞愣了一下,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朱鼎渭。
世子穿著一身青布便服,臉色雖白,卻比他鎮定得多,正擔憂地看著他。
他心里琢磨了一下:
世子走了也好,要是自己真有什么不測,至少代王府還有個繼承人。
要是自己沒事,等平定了叛亂,再把世子接回來就是。
“好。”
朱鼐鈞痛快地答應了,對著朱鼎渭喊道:
“鼎渭,你帶著一百王府護衛,跟張公公一起出城。
路上聽張公公的話,等熊廷弼來了,再回來接本王。”
“父王!”
朱鼎渭連忙上前,拉住朱鼐鈞的手,語氣帶著懇求。
“您跟我們一起走吧!
王府再堅固,也擋不住叛軍的猛攻,要是出了什么事,兒子可怎么辦啊?”
“少廢話!”
朱鼐鈞甩開他的手,語氣嚴厲。
“本王說了,就在這里等!
你要是再勸,就別認本王這個父王!”
朱鼎渭看著父親決絕的眼神,知道再勸也沒用,眼眶紅了紅,終究是咬著牙點了點頭:
“兒子知道了,父王多保重。”
張煒看著這父子倆的模樣,心里嘆了口氣。
朱鼐鈞這一留,恐怕是再也見不到他這個兒子了。
他不再多,對著朱鼎渭說道:“世子,事不宜遲,咱們趕緊走,再晚就來不及了!”
朱鼎渭點了點頭,轉身去召集護衛。
很快。
一百名身著鎧甲、手持長矛的王府護衛列隊站在庭院里,個個神色凝重。
張煒看了一眼朱鼐鈞,見他還站在石臺前,盯著銀庫的方向,便不再多,帶著朱鼎渭和護衛,快步走出了代王府的大門。
朱鼐鈞見王府府門洞開,轉身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嗤笑。
他覺得張煒和朱鼎渭太傻了,突圍路上刀劍無眼,說不定還沒見到熊廷弼就死了。
而他留在王府,只要跟王威“好好談談”,不僅能保住性命,還能保住他的銀子和富貴。
他轉身對著長史說道:“去,把銀庫的門再加固幾道,再讓人去跟王威的人說一聲,就說本王想跟他‘聊聊’。”
長史躬身應下,心里卻滿是擔憂。
他總覺得,王爺的這個決定,怕是要把整個代王府都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而此刻。
走出王府的張煒,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代王府,在心中嘆了一口氣。
想必,用不了多久。
這座積蓄了朱鼐鈞數十年財富的府邸,就會落入叛軍之手。
而那位貪財的代王,也終將為他的僥幸和貪婪,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“走吧。”
張煒對著身邊的朱鼎渭說道,語氣沉重。
“咱們得趕緊去鎮監府,跟沈千戶匯合,再晚,北門也守不住了。”
朱鼎渭點了點頭,跟著張煒,在護衛的簇擁下,朝著鎮監府的方向走去。
ps:
7800字大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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