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寒殿內的晨霧尚未散盡,朱由校已將剩下的錦衣衛密報逐一翻閱完畢。
此時,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:
“啟稟陛下,辰時已到,請陛下前往皇極門御門聽政。”
朱由校整理了一下明黃常服的衣襟,起身乘上帝輦。
帝輦行過長長的宮道,沿途的侍衛、太監皆躬身行禮,大氣不敢喘。
今日御門聽政,關乎漕運、九邊、江南三大要事,滿朝文武都清楚,陛下定要拿出個章程來。
皇極門廣場上,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等候。
文官身著緋色、青色官袍,立于左側。
武官穿著鎧甲,佩著刀劍,立于右側。
內閣首輔方從哲、次輔劉一g、群輔葉向高等人站在最前排,皆是神色凝重。
見帝輦到來,百官齊齊躬身:“臣等參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朱由校走上皇極門的御座,目光掃過階下的群臣,聲音沉穩:
“眾卿平身。今日議事,先議漕運、九邊、江南水災三件事。”
話音剛落,群輔李汝華便出列躬身:
“陛下,漕運因江南水災堵塞已逾半月,京師糧價騰貴。
臣已令漕運總督疏通河道,可蘇州至揚州段的堤壩損毀嚴重,需征調民夫修繕,至少還需十日才能通航。”
朱由校點了點頭。
“江南水災呢?”
朱由校又問。
“陛下,戶部已將賑濟糧分發至各府縣,然蘇州、松江一帶仍有流民聚集,皆因當地官紳克扣糧米,臣正派人核查,不日便有結果。”
階下的群臣頓時議論起來:
有的說應先修漕運堤壩,確保糧草通行。
有的說該先治蘇州官紳,安撫流民。
還有的武官建議加強大同的兵力,防備王威生亂。
吵吵嚷嚷了近半個時辰,仍未達成一致。
朱由校坐在御座上,目光平靜地看著群臣爭論。
待議論聲漸歇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卻不似方才那般溫和:
“漕運要修,流民要安撫,九邊要防備,這些都是急事。
但朕今日,倒想提一件‘不急’的事。
鹽稅。”
此一出,階下頓時安靜下來。
百官皆面露詫異,不知陛下為何在此時提起鹽稅。
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戶部尚書身上:“李卿,去年兩淮鹽稅入國庫多少?”
李長庚愣了一下,連忙答道:“回陛下,去年兩淮鹽稅共一百零三萬兩。”
“一百零三萬兩。”
朱由校重復了一遍,語氣里帶著幾分冷意。
“太祖年間,兩淮鹽稅最高時達四百余萬兩。
萬歷初年,也有三百余萬兩。
如今袁世振推行綱運法,鹽稅卻只剩百余萬兩,這中間的差額,去哪了?”
階下的方從哲聞,眼神驟然閃爍了一下。
袁世振的綱運法,背后牽扯著兩淮鹽商的利益,牽扯著許多以此謀生的人。
葉向高則是眉頭緊皺,面露憂色。
他早就知道綱運法的弊端:
袁世振將鹽引承包給少數鹽商,允許其壟斷鹽業,鹽商則暗中賄賂官員,將鹽稅壓低,導致國庫收入銳減。
可鹽商勢力盤根錯節,連宮中的一些太監都收了好處,他幾次想上奏整頓,都因顧忌利益集團而擱置。
如今陛下突然提起,怕是要動真格了。
朱由校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里,卻并未點破。
他只是淡淡說道:“綱運法推行三年,鹽稅不增反降,必有蹊蹺。
此事,眾卿可先留心,日后再議。”
說罷,他便轉回正題,針對漕運、九邊、江南水災下達旨意:
“漕運堤壩,令工部調派五千工匠,聯合地方民夫,五日內務必疏通。
大同的糧草,暫從宣府調撥,令熊廷弼派軍護送。
江南克扣賑濟糧的官紳,令巡按從嚴查辦,抄沒家產,補充賑濟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百官齊齊躬身應下,心里卻都記著陛下剛才提起的鹽稅之事。
御門聽政結束后,朱由校乘上帝輦返回瓊華島。
“陛下,廣寒殿到了。”
魏朝輕聲提醒,撩開車簾。
一股帶著荷香的涼風涌進來,驅散了帝輦內的暑氣。
朱由校起身下車,目光掃過殿外侍立的大漢將軍,腳步未停,徑直往偏殿走去。
他已讓人傳了口諭,召戶部尚書李長庚與成國公朱承宗來此議事。
剛進偏殿,魏朝便湊上前來,壓低聲音問道:
“皇爺,方才在皇極門,皇爺說要試點整頓鹽政,不知可有具體方向?
若是貿然動兩淮,那些鹽商背后的官員怕是要跳出來鬧事。”
鹽政之事關乎根本。
魏朝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,擔心改革過于深入了,動搖國本。
朱由校走到案前坐下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
“鬧事才好。
朕就是要看看,這綱運法背后,到底盤著多少蛀蟲。
先讓他們慌幾日,看看誰會替鹽商說話,誰會暗中通風報信,把這些人都記下來,日后一并清算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添了幾分務實。
“至于試點,兩淮水太深,得選鹽商勢力弱些,官員牽扯也少些的地方來做試點,整頓起來阻力小,等摸索出法子,再回頭收拾兩淮。”
魏朝聽此,將心放了下去,恭維道:
“陛下英明!”
朱由校坐定未久,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在前面的是李長庚,這位戶部尚書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,走起路來腳步都有些虛浮。
這幾日為了江南水災的賑濟糧和漕運堵塞的事,他幾乎沒合過眼,連飯都顧不上吃,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朱承宗,成國公的朝服穿在身上,襯得他身姿挺拔。
“臣李長庚、朱承宗,恭請陛下圣躬萬安!”
兩人撩袍跪倒,聲音里,李長庚帶著幾分疲憊,朱承宗則透著沉穩。
“起來吧,賜座。”
朱由校擺了擺手,示意魏朝給兩人倒茶。
待兩人坐下,他才開門見山:
“今日召你們來,是為鹽政之事。
上午御門聽政,朕提了一句兩淮鹽稅,你們該明白,朕不是隨口說說。”
李長庚聞,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苦笑道:
“陛下,兩淮鹽政的爛攤子,臣早有耳聞,只是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便嘆了口氣。
戶部管著天下財賦,兩淮鹽稅一年才百萬兩,他比誰都急,可鹽政牽扯太多,他一個戶部尚書,根本動不了。
朱承宗則皺起眉頭,沉聲道:
“陛下,兩淮鹽商與地方官員勾結多年,聽說連漕運、衛所都有牽扯,若是動他們,怕是會引發連鎖反應。”
他作為勛貴,對官商勾結的門道雖不如文臣清楚,卻也知道那些鹽商手里有錢有勢,絕非易與之輩。
朱由校冷笑一聲,將案上的《兩淮鹽稅冊》扔到兩人面前:
“你們自己看!
袁世振萬歷四十五年立綱運法,說要十年疏清積引,結果到現在,積引積壓超過兩百萬引!
怕是十年之后,情況更加糟糕!
邊商納了糧、內商繳了銀,拿著鹽引卻支不到鹽,最后只能把引票賤賣給囤戶,要么花高價‘買補’,多少商人因此破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兩人面前,語氣陡然加重:
“再看灶戶!朝廷定了額,他們得按數繳鹽,可‘浮課’一層疊一層,官給的工本銀連買鹽種都不夠!
萬歷年間,還能繳三十七點三萬引,不足額定的百分之五十三。
到了天啟,灶戶逃的逃、死的死,正鹽產量驟降,商人只能更依賴‘買補’。
這是惡性循環!”
李長庚拿起鹽稅冊,看向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,臉色愈發難看。
朱承宗雖不懂鹽政細節,卻也聽明白了。
綱運法看似規整,實則是把鹽業壟斷權給了鹽商,官商勾結壓榨灶戶、商人,最后虧的是國庫。
“私鹽呢?”
朱由校的目光掃過兩人,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正鹽產量不夠,鹽商又哄抬鹽價,百姓只能買私鹽!
現在兩淮的私鹽,比官鹽還多!
官鹽銷量銳減,鹽稅自然收不上來。
朕查過太祖年間的鹽稅,兩淮一年能收四百多萬兩。
萬歷初年,也有三百多萬兩!
如今倒好,一年快連一百萬兩都不到樂!”
說到這里,朱由校猛地攥緊拳頭。
之前江南的鎮守太監有密折傳來,說兩淮最大的鹽商每年獲利數百萬兩,還偷偷給袁世振等人分紅。
這些人吃肉也就罷了,連骨頭都要啃得一干二凈!
簡直是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。
那都是朕的錢!
“他們以為,朕不知道?”
朱由校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鹽商壟斷鹽業,官員包庇縱容,灶戶民不聊生,商人破產流亡,最后國庫空虛,百姓吃不起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