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綱運法,哪里是疏銷積引,分明是養肥了一群蛀蟲!”
李長庚聽得渾身一顫,連忙起身跪倒:
“陛下,臣失職!未能查清兩淮鹽政弊端,致使國庫受損,請陛下降罪!”
戶部對鹽稅負有監管之責,如今出了這么大的問題,他難辭其咎。
朱由校抬手擺了擺,語氣和緩了些許:
“朕召你們來,不是為了追究誰的過錯。
眼下江南水災未平,兩淮鹽場早晚要受波及,這正是推新鹽政的時機,追究既往無用,解決問題才是根本。”
李長庚剛直起身的膝蓋還帶著幾分涼意,聞不禁抬頭看向朱由校,眼底的愧疚漸漸被疑惑取代。
“陛下所極是,只是……鹽政積弊多年,尤其是兩淮一帶,牽一發而動全身,不知陛下打算從何處破局?”
他心里原以為會從浙江入手,或是從靠近京師的長蘆鹽區試手,卻沒料到朱由校接下來的話,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“從山東試點。”
朱由校的聲音不高,卻讓李長庚與朱承宗都微微一怔。
朱承宗率先反應過來,眉頭微蹙:
“陛下,山東剛經徐鴻儒之亂,民生尚未完全恢復,此時推行新鹽政,會不會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卻見朱由校擺了擺手,顯然早有考量。
朱由校走到案前,緩緩說道:
“選定山東作為試點,好處有二。”
“其一,徐鴻儒叛亂時,登萊鹽商多有勾結亂軍者,事后被抄家問罪的不在少數。
剩下的也多是驚弓之鳥,再無往日壟斷鹽利的底氣,地方士紳也因平叛時被征調糧草,元氣未復,抵抗新政策的能力遠不如兩淮。
其二,山東鹽政歷來依附兩淮,沒有形成獨立的利益集團,鹽引流通、灶戶管理都相對簡單,即便試點中出了差錯,也容易調整,不會像兩淮那樣一亂便牽動全局。”
李長庚眼中漸漸亮了起來:
“陛下英明!臣之前只想著從易處入手,卻沒料到山東亂后正是‘破而后立’的良機。
既無盤根錯節的勢力阻撓,又能借著平叛后的余威推行新法,待總結出經驗,再推廣到兩淮,便能事半功倍!”
朱由校見他領會了深意,開始細說新鹽政的具體章程:
“首先,要先斬雜項,還鹽稅一個清明。”
“山東鹽區現行的‘關引費’‘京掣費’‘驗引費’,還有鹽官私收的‘茶錢’‘紙筆錢’,全是非法攤派,一律廢除!
只保留兩項法定稅額:‘正引價’‘余鹽銀’,每引合計銀一兩四錢六分,
正引五錢六分,余鹽八錢,白紙黑字寫進章程,地方官若敢額外加征,以貪腐論罪!”
李長庚急在心中,心中嘀咕:“廢除雜項,定死稅額,商人便不用再受層層盤剝,愿意來山東販鹽的人定會多起來!”
“不過,光定稅額還不夠,得有人盯著。”
朱由校又道,目光轉向朱承宗。
“還要強化監督。朕會給山東巡鹽御史和鎮守太監各發一道密旨,賦予他們‘查核鹽利流向’‘彈劾貪腐鹽官’的實權。
但凡查到鹽官私截鹽利超千兩,或是與鹽商勾結分肥的,不用上報,直接押解京師審訊,家產抄沒充公!”
“再者,要解決積引的問題。
山東雖無兩淮兩百萬引的積弊,卻也有十幾萬引壓在商人手里,若不解決,新引便難流通。
朕的想法是,編綱定銷:將積引編為五綱,每綱三萬引,與新引按一比二的比例附銷。
商人買兩引新引,只需附帶銷一引積引,而且附銷的積引,余鹽銀減半。
同時限定五年內銷完所有積引,每年考核進度,完成的商人,次年優先給新引。
完不成的,取消下年中鹽資格。
另外,對那些持有積引多年的商人,從之前抄沒的亂黨鹽商家產里拿出錢來,每引補償二錢,彌補他們的損失,也好讓他們安心配合新政。”
李長庚眼中滿是贊嘆:
“陛下此策既解了積引之困,又安撫了商人,可謂一舉兩得!
臣方才心算了一下,若能順利銷完積引,再加上新引的稅收,山東鹽稅至少能比往年翻一倍!”
“僅僅一倍,還不夠還不夠。”
朱由校搖了搖頭。
“要讓官鹽壓過私鹽,還得降價格、提質量。
朕打算把山東正引價從五錢六分降到五錢,余鹽銀從八錢降到六錢,每引合計一兩一錢,比原來降了一成八。
同時規定,灶戶繳鹽必須經過檢驗,劣質鹽要退回重煎,官鹽質量若不如私鹽,鹽場官直接革職!
另外,貧民肩挑私鹽的問題也得解決。
重啟‘聽民肩挑’的舊制,但改為官督民賣:
貧民到鹽場買鹽時,每百斤繳五分銀領一張‘便民票’,就能在鄉鎮售賣,既給貧民一條活路,又把小額私鹽納入官管,還能多一筆稅源,一舉三得。”
說到這里,朱由校語氣柔和了幾分:
“灶戶是鹽政的根基,之前袁世振的綱運法把灶戶逼得逃亡大半,新政必須穩住他們。
朕打算從鹽稅里劃出每引二錢作為灶戶工本銀,比原來提高五成,由巡鹽御史親自監督發放,不許鹽官截留。
天啟元年以前灶戶欠的鹽,一律免了,不再追討。
若是鹽場遭災,允許灶戶以銀折鹽,每引折三錢,不讓他們因災破產。
另外,廢除鹽官對灶戶的人身控制,允許他們自愿組合煎鹽,提高效率。
只要灶戶安穩了,正鹽產量才能上去,商人不用再靠‘買補’過日子,私鹽自然就少了。”
李長庚心都有些發顫了。
他算了算,若是這些措施都能落實,山東鹽稅一年至少能有五六十萬兩,比現在的二十萬兩翻了近三倍,而且隨著新引流通、私鹽減少,后續還能再漲!
他心中感慨萬千。
“陛下此策,兼顧官、商、灶、民四方,既解眼前之困,又謀長遠之利,臣佩服!
有陛下如此周密的謀劃,山東鹽政試點定能成功!”
“成功不成功,還得施行了再說,現在說這些,沒用。”
朱由校卻沒有那么樂觀。
“你們覺得新政能成,是因看到了章程的周全,卻忘了這錢從何處來。
這些錢,都是從鹽商豪強的腰包里掏,從貪墨官吏的私囊中取,從那些盤剝灶戶多年的勢力手里奪。
這阻礙,絕對小不了。”
李長庚聞一怔,方才被新政前景點燃的心緒瞬間冷卻。
他只算了鹽稅增長的賬,卻忘了山東雖經戰亂,仍有殘存的鹽商與地方官勾結,那些人靠著舊鹽政吃了十幾年紅利,怎會甘心將利益拱手讓出?
朱承宗也收斂了神色。
北直隸清丈田地時,那些士紳明里暗里的阻撓,鹽政改革涉及的利益更深,反抗只會更激烈。
“成國公。”
朱由校忽然開口,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朕給你一個差事,即刻啟程去山東,配合巡鹽御史左光斗,全權負責山東鹽場的整頓。”
朱承宗猛地抬頭,眼中瞬間迸發出亮芒,方才的沉郁一掃而空。
“臣……臣領命!”
整頓鹽場這個差事,可不簡單。
整頓鹽場,意味著要與鹽商、官吏硬碰硬,要查貪腐、緝私鹽,正是需要“狠勁”的地方。
不過
別人怕阻力,他卻盼著阻力。
若沒人反抗,反倒顯不出他的用處,只有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連根拔起,才能證明他這個成國公,靠的實打實的本事。
只有這些功勞,才能洗刷他的罵名,他的罪孽。
對于朱承宗的反應,朱由校很是滿意,他笑著說道:
“你性子剛,手段硬,左光斗清正有謀,你們二人搭檔,正好互補。”
“記住,遇到抗法的鹽商,敢私藏積引的囤戶,甚至通私的官吏,不用手軟。
凡阻撓新政者,先扣押,再報朕處置,抄家充公的錢財,絕不姑息。”
“臣定不辱命!”
朱承宗躬身行禮,腰彎得極低,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。
定要把山東鹽場整頓好,讓陛下看到他的能力,也讓那些嘲笑他的勛貴看看,他朱承宗有的是本事立住腳。
朱由校擺了擺手:“下去準備吧,三日后啟程,務必確保左光斗的安全。”
“是!”
朱承宗與李長庚齊聲應下,轉身退出偏殿。
朱由校站在窗前,目光追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柳蔭里,眼神漸漸變得深邃。
鹽政改革,山東試點只是第一步。
他心里清楚,即便新政順利推行,山東鹽稅最多漲到六十萬兩,不過是三倍增長,離他心中的目標還差得遠。
他要的不是幾十萬兩的增長,而是千萬兩級別的鹽稅。
像太祖年間那樣,讓鹽稅成為國庫的支柱,足以支撐九邊的軍費,足以應對江南的災荒,足以讓大明的財政擺脫窘迫。
可眼下,他做不到。
九邊的兵權還沒完全掌控,大同的王威、代王仍在蹦q。
江南的水災剛過,流民還需安撫。
朝堂上,許多臣子還在暗中維護鹽商利益……
此時若強行推行深層改革,只會激化矛盾,甚至引發叛亂。
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,現在的表層改革,不過是先把那些被侵占的“朝廷本分”拿回來,讓鹽稅回歸正常水平。
之后,再進行深層次的改革。
譬如“票鹽法”“攤丁入鹽”“耗羨歸公”“養廉銀”!
票鹽法可打破鹽商壟斷,讓更多商人參與鹽業。
攤丁入鹽能將丁稅融入鹽稅,減輕百姓負擔,也增加稅源。
耗羨歸公可杜絕官吏私征附加稅,讓鹽稅透明化。
養廉銀則能安撫官吏,減少貪腐。
這些才是能讓鹽稅突破千萬兩的關鍵,可這些政策,每一條都要觸動更深層的利益,每一條都需要穩定的局勢做支撐。
“時機未到啊。”
朱由校輕聲呢喃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,他需要先整頓好九邊,讓兵權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。
需要平定江南的亂象,讓百姓安下心來。
需要把朝堂上那些阻礙改革的老臣慢慢替換掉,換上支持新政的官員。
等到那時,再推這些深層改革,阻力才會小些。
總之
這一切,還需要時間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