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七月的北京城。
百姓的日子并不好過。
東城的糧市口前,排隊買糧的百姓從巷頭繞到巷尾,竹籃里攥著銅錢,眼神里滿是焦灼。
江南水災斷了漕運,往日三錢一石的粟米,如今漲到了五錢,翻了近一倍。
有老婦踮著腳往糧鋪里望,被伙計擺手攔住:
“嬸子再等等,朝廷的賑濟糧下午就到,不哄你!”
“先給我買一點,家里要斷糧了。”
“要買也得排隊,還能插隊不成?”
街角的粥棚前,錦衣衛帶著腰牌巡查,盯著那些想囤積糧食的糧商,一旦發現私藏,當即查抄。
多虧了這及時的管控,糧價雖漲,卻沒鬧到餓死人的地步,京城大體還算安穩。
此刻。
城南的平虜侯府,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朱紅的府門上方,“平虜侯府”四個鎏金大字剛刷過漆,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
門口鋪著的大紅地毯,從府門一直鋪到街對面,踩上去軟乎乎的。
兩側掛著的紅燈籠,一串挨著一串,從門楣垂到地面,風一吹,燈籠穗子簌簌作響,滿是喜氣。
府外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,踮著腳往里面瞧,議論聲此起彼伏:
“聽說這侯爺去年還是銀川的驛卒,這才一年多,就封了侯,真是天上掉餡餅!”
“你懂啥?人家生擒了皇太極,救了邊關多少人,陛下能不寵嗎?”
“今天大婚,內府親自操辦,連皇后娘娘都賜了賀禮,這規格,比老勛貴家還氣派!”
這些百姓,各個是羨慕嫉妒恨。
恨不得此刻府中的新郎官,換成他們自己。
外面熱鬧。
府內更是的熱鬧更甚。
庭院里搭著十幾座青棚,棚下擺著紅木八仙桌,桌上的青瓷碗碟擦得锃亮,剛端上來的各式菜肴冒著熱氣。
穿紅戴綠的仆役們穿梭其間,手里捧著酒壺、茶盤,腳步匆匆卻井然有序。
這些仆役有一半是內府派來的,從尚膳監的廚役到浣衣局的雜役,連布置庭院的匠人都是工部特意調派的,生怕怠慢了這位新晉的侯爺。
正廳里,朱自成正穿著一身大紅的蟒紋吉服,腰間系著玉帶,頭戴嵌寶金冠。
他比一年前在銀川時挺拔了不少,臉上的風霜淡了些,卻還帶著幾分硬朗。
誰能想到,一年多前,他還是個騎著馬在驛站間送信的驛卒。
承蒙陛下點將,先在山東立功,后來在遼東戰場上屢立奇功,最后生擒皇太極,一戰成名。
如今被封為平虜侯,賜府第、賞田宅,連大婚都由內府操辦,這份恩寵,在大明朝近三百年的歷史里,都是罕見的。
畢竟明朝的勛貴多是世襲,像他這樣從底層靠戰功封侯的,屈指可數。
“侯爺,定遠侯鄧侯爺到了!”
執事的聲音傳來。
朱自成連忙整理了一下吉服,迎了出去。
只見鄧邵煜穿著一身紫色的勛貴常服,手里拿著個錦盒,臉上堆著熱情的笑,身后跟著幾個家丁,抬著幾箱賀禮。
“賢弟,恭喜恭喜!”
鄧邵煜上前拍了拍朱自成的肩膀,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的好友。
“今日大婚,真是天大的喜事,愚兄特來道賀!”
朱自成拱手還禮,語氣謙和:
“侯爺客氣了,快請進。”
兩人并肩往里走,鄧邵煜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討好:
“賢弟啊,這次侄女能嫁入侯府,全靠皇后娘娘慧眼,也靠賢弟你不嫌棄。
咱們兩家結親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,有什么用得著愚兄的地方,盡管開口!”
他這話倒是真心。
新娘鄧氏雖是他的遠房侄女,論起親疏,早出了五服,往日里不過是個沒什么名分的旁支姑娘,可架不住是皇后親選的良配。
皇后親自開口,別說只是遠親,就算是個普通百姓,他也得歡歡喜喜地送嫁。
更何況,朱自成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紅人,手握部分兵權,前途不可限量。
他們定遠侯一系這些年漸漸沒落,能攀上這門親事,說是“高攀”都不為過,自然要大肆宣揚,恨不得讓全京城都知道。
正廳里。
來賀喜的賓客已經坐滿了大半。
有朝中的官員,比如兵部的郎中、戶部的主事。
有軍中的將領,比如錦衣衛的指揮僉事、京營的參將。
還有些新晉的勛貴,都是近年靠戰功提拔起來的,圍著朱自成道賀,語氣里滿是羨慕。
只有幾個老勛貴坐在角落,端著茶杯,眼神里帶著幾分復雜。
他們祖上是跟著太祖、成祖打天下的,如今卻看著一個驛卒出身的人平步青云,心里難免有些不是滋味。
不過,就算是心里不是滋味,臉上也不敢表露出來。
畢竟朱自成是皇帝寵信的人,沒人敢得罪。
“吉時到!”
隨著執事太監的高喊,庭院里的鼓樂聲驟然響起,嗩吶、鑼鼓的聲音混在一起,熱鬧得震耳。
新娘鄧嵐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,蓋著紅蓋頭,由兩個穿著錦繡的侍女攙扶著,從府門外走進來。
她的嫁衣是內府尚衣監特制的,繡著百子千孫圖,裙擺拖在地上,由小丫鬟提著。
頭上的鳳冠也是赤金打造的,上面鑲著珍珠、寶石,走一步,鳳冠上的珠串就晃一下,透著十足的體面。
朱自成走上前,伸手牽住新娘的紅綢,目光落在紅蓋頭上,心里難免有些感慨。
從銀川的破驛站,到如今的侯府大婚,這一切都像一場夢。
若不是皇帝信任,若不是在戰場上拼命,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樣的日子。
他握緊手里的紅綢,心里暗暗發誓:
日后。
定要好好效忠陛下,不辜負這份恩寵。
“恭喜侯爺!”
“侯爺百年好合!”
賓客們紛紛起身道賀,庭院里的歡呼聲、鼓樂聲、笑聲混在一起,蓋過了東城糧市的焦慮,也蓋過了江南水災的陰霾。
這場盛大的婚禮,不僅是朱自成個人的榮耀,更像是王朝新局的一個縮影。
舊的勛貴漸漸沒落,新的勢力靠著戰功崛起,而這一切的背后,是朱由校想要重塑朝局、掌控兵權的決心。
婚禮很快就禮成了。
平虜侯府的賓客漸漸散去。
不過,朱自成并沒有即刻前去洞房。
相反。
他便牽著一身嫁衣的鄧嵐,快步走向府門外的馬車。
這場大婚是陛下與皇后的恩賞,謝恩斷不能遲。
“快點出發,去宮中謝恩。”
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,朝著皇城方向駛去。
鄧嵐攥著朱自成的袖口,手指微微發緊。
她雖為勛貴旁支,卻從未踏足過皇宮,更別提面見帝后,心里難免有些怯意。
朱自成感受到她的緊張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,低聲道:
“莫怕,陛下與皇后都是很好相處的人。”
話雖如此,他自己的掌心也沁著薄汗。
很快。
馬車行至午門,早有太監等候,引著兩人穿過幽深的宮道。
宮墻高聳,青磚上爬著暗綠的苔蘚,晚風穿過宮闕,帶著幾分涼意,吹得衣袍簌簌作響。
遠遠便望見坤寧宮的燈火。
“二位,入殿罷!”
引領他們的太監緩緩說道。
“有勞公公了。”
朱自成對其行了一禮,接著踏入坤寧宮。
此刻。
坤寧宮殿內煙氣裊裊,龍涎香纏繞著殿中的盤龍柱。
主位上。
大明皇帝朱由校穿著明黃常服,腰間系著九龍玉帶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旁邊的皇后張嫣則身著朱紅鳳袍,鬢邊插著點翠珠釵,眉眼端莊,看向兩人的目光里滿是柔和。
“臣朱自成、臣婦鄧嵐,拜見陛下、皇后娘娘,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兩人撩袍跪倒,聲音里帶著幾分難掩的激動。
尤其是朱自成,膝蓋觸到冰涼的金磚,鼻尖突然一酸。
“起來吧。”
朱由校的聲音帶著笑意,目光落在朱自成身上。
“今日大婚,本該多飲幾杯,卻急著來謝恩,倒是比朕想的還上心。”
朱自成緩緩起身,雙手還微微發顫。
他抬眼看向朱由校,眼眶已經紅了,喉結滾動著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千萬語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話沒說完,眼淚便差點落下來。
“男子漢大丈夫,何故哭哭啼啼?”
朱由校笑著打趣,語氣里卻沒有責備。
張嫣也輕聲道:“平虜侯是感念陛下恩寵,也是性情中人。”
朱自成連忙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濕意,聲音帶著哽咽:
“陛下曾說,男兒有淚不輕彈,只是未到傷心處。
臣這不是傷心,是歡喜,是感激。
一年前,臣還是銀川驛卒,食不果腹,衣不蔽體。
如今蒙陛下恩典,封爵賜府,還得皇后娘娘為臣擇定良配……
這份恩,臣這輩子怕是都報不完。”
朱由校聞,哈哈一笑。
“你專心報國,就是對朕最好的報恩。”
語罷,他抬手示意旁邊的魏朝。
魏朝立刻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前,托盤上放著兩樽白玉酒樽,酒液清澈,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“朱卿,你父母早逝,今日大婚,按禮該敬父母酒。”
朱由校的語氣沉了幾分,帶著幾分鄭重。
“朕本想親自去侯府,替你喝了這杯酒,可宮規森嚴,朕不好一再破例……”
這話剛落,朱自成心里猛地一震。
陛下這是把他當作子侄看待,要替他的父母受禮!
他不敢有半分遲疑,當即拉著鄧嵐再次跪倒。
“陛下!
臣雖無雙親,卻有君父!
陛下與皇后娘娘,便是臣的再生父母!
這杯酒,理當在這里敬!”
魏朝看著朱自成的反應,眼底閃過一絲贊許。
這人才思敏捷,能瞬間領會陛下的心意,難怪能得陛下如此器重。
他笑著將酒樽遞到兩人面前:
“侯爺與侯夫人,快敬陛下和皇后吧。”
朱自成雙手接過一樽酒,鄧嵐也捧著另一樽,兩人分別走到朱由校和張嫣面前,高高舉起酒樽。
“臣敬陛下!愿陛下圣體安康,大明國泰民安!”
朱自成的聲音擲地有聲,將酒樽舉過頭頂。
鄧嵐也柔聲說道:
“臣婦敬皇后娘娘,愿娘娘鳳體康健,福壽綿長。”
朱由校接過酒樽,一飲而盡,酒液入喉,帶著幾分暖意。
他放下酒樽,拍了拍朱自成的肩膀:
“好!朕要的就是你這份心!
日后,還望你為朕多立戰功,守住大明的邊墻,莫要辜負朕的期望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朱自成重重叩首。
“凡陛下所命,上刀山,下火海,臣萬死不辭!”
他此刻是真心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