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,六月下旬。
宣府。
府城。
正午的陽光潑在青石板街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連風都帶著灼意,吹在人臉上像裹了層熱布。
街道上的百姓大多換了短打,有的赤著膊,肩上搭著粗布巾,時不時擦把汗。
往日里蜷縮街角的流民不見了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扛著農具的農戶。
他們是剛被收攏的流民,正往城郊的新墾地趕,腳步雖沉,眼里卻多了幾分踏實。
經略府的正堂里,倒比外面涼快些。
堂內懸著半舊的竹簾,擋住了大半烈日,案上放著一盆剛湃好的井水,水汽氤氳,稍稍驅散了暑氣。
熊廷弼穿著一身素色便袍,沒戴官帽,發髻用一根木簪束著,手里捏著一本厚厚的《宣府流民登記冊》,手指劃過冊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眉頭微蹙,卻難掩眼底的一絲欣慰。
“經略公,這是最終的統計結果。”
馬世龍站在案前,一身總兵常服襯得他愈發挺拔,只是額角也滲著細汗。
“宣府六縣,收攏流民加上原有百姓,登記造冊的共六十萬零三百二十七人。”
“六十萬……”
熊廷弼放下冊子,聲音帶著幾分感慨。
他記得剛到宣府時,官府冊籍上的人口只有四十萬,一場叛亂下來,人口反倒多了二十萬。
這些隱匿的人口,要么是躲避賦稅的農戶,要么是逃亡的軍戶家眷,還有些是戰亂中流離失所、藏在山野里的百姓。
“隱匿如此之多,難怪宣府的賦稅總收不上來,軍糧也時常短缺。”
馬世龍嘆了口氣,補充道:
“經略公,人口多了是好事,可難題也跟著來。
這些新增的百姓,大多無田無地,得給他們分地。
可宣府的好地,早就被豪強和衛所占了,剩下的要么是山坡地,要么是靠近邊墻的沙土地,收成差得很。”
他說著,從懷里掏出一張宣府輿圖,攤在案上,指著圖上兩條藍色的線條。
“也就洋河、桑干河兩岸的河谷平原有些好地,可那一帶早就開發透了,連邊角的地都被種上了,再想擴種,難。”
熊廷弼的目光落在輿圖上,說道:
“塞北的氣候本就不利耕作,寒冷干旱,作物生長期比中原短近一個月,高粱、粟米還能勉強收兩季,小麥種下去,十有八九會凍壞。
加上軍屯占了三成耕地,牧馬草場又占了兩成,民用耕地本就緊張,如今再添二十萬張嘴,確實棘手。”
“不過也不是沒辦法。
第一,興修水利。
洋河、桑干河的水不能白白流走,讓人在河岸修些水渠,把水引到附近的沙土地里,改良土壤,總能多出些好地。
第二,豁免新墾荒地的賦稅,就按‘永不起科’來定。
凡是流民新開的荒地,十年內不用交糧,十年后也只收三成稅,這樣才能讓他們有勁頭去墾荒。”
“永不起科?”
馬世龍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
“這法子好!之前衛所也試過墾荒,可賦稅太重,沒人愿意干,若是豁免十年,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去。”
“還有作物。”
熊廷弼繼續說道:“本經略讓人從京師那邊運了些番薯種過來,這東西耐旱、高產,哪怕是山坡地也能種,而且莖葉還能當飼料喂牲口。
再讓人去陜西調些耐旱的高粱、粟米種子,分給流民,教他們怎么種。
塞北的土地,就得種耐活的莊稼。”
他拿起案上的筆,在一張紙上寫下幾條指令:
清查宣府隱瞞的土地,凡豪強侵占的民田,一律收回。
軍屯中荒棄的土地,劃歸民用,讓流民開墾。
招募工匠,修繕洋河、桑干河的舊水渠,再新開兩條支渠。
調運番薯、高粱種子,派農官指導耕作。
“經略公,這樣一來,土地兼并的問題也能壓一壓。”
馬世龍看著紙上的指令,眼里露出佩服之色。
“之前宣府的豪強占了太多地,流民沒地種,才會跟著王國拍質攏緗袂宀橥戀亍11礱飧乘埃髏裼辛嘶盥罰勻徊換嵩俜礎!
熊廷弼點點頭,笑著說道:
“能壓幾十年就好。
土地兼并是頑疾,歷朝歷代都治不好。
我能做的,就是趁著這次整頓,把規矩立起來,不讓豪強再隨意占地,讓流民有地種、有飯吃,宣府就能安穩幾十年。
至于幾十年后……
那是后來人的事了,我總不能替子孫后代都安排好。”
“能解決宣府的事,便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,還糾結什么幾十年?”馬世龍在一邊說道。
“你說得對,能做好這幾十年,就夠了。”
熊廷弼輕聲說道,語氣里帶著幾分釋然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急切的聲音傳來。
“經略公!大同急報!張公公的密信!”
親衛掀簾而入,額角的汗已經浸透了鬢發,手里捧著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。
信封一角還印著“鎮監府”的朱紅印記,顯然是快馬加鞭送來的。
他單膝跪地,將密信高高舉起,語氣里藏不住急切:
“信使說,事關重大,請您即刻過目!”
熊廷弼的眉頭微微一挑,放下手中的狼毫筆。
他起身接過密信,抬手捻開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紙,展開細看。
紙上的字跡因倉促而略顯潦草,卻清晰地寫著柳溪莊園的變故:
王威主動告密、黑蓮兒服毒滅口、兩個幼子被擒,還有王威頻繁出入代王府的消息。
堂內瞬間靜了下來,只有竹簾外的蟬鳴斷斷續續。
熊廷弼的目光緩緩掃過信紙,眉頭漸漸擰起,卻不是慌亂,而是沉思。
“經略公,出什么事了?”
馬世龍站在一旁,見熊廷弼神色凝重,忍不住開口詢問。
方才還在說宣府的墾荒事宜,怎么一封密信過來,氣氛就變了?
熊廷弼將信紙遞給他,語氣平穩:
“你自己看。王威在大同,倒是比王國諾ㄗ癰笮!
馬世龍接過信紙,飛快地掃了一遍,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這個王威!
竟敢勾結代王,還敢殺人滅口!
經略公,這事不能等!
您得立刻率部去大同,再晚些,指不定他要鬧出什么亂子來!”
他在宣府見慣了叛兵的囂張,生怕大同再重蹈覆轍,到時候又是一場血戰。
熊廷弼卻突然笑了,他走到窗邊,重新放下竹簾,將暑氣擋在外面,語氣里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:
“急什么?欲使其滅亡,必先使其瘋狂。”
馬世龍愣住了:“經略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熊廷弼緩緩說道:
“現在去大同,王威見我來了,定會收斂鋒芒,把尾巴藏得嚴嚴實實。”
“他藏得深,咱們查起來就難,到時候頂多治他個‘包藏逆屬’的罪名,斬了他一人,可大同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。
他的女婿劉振邦、那些被他收買的衛所將領,還會留在原地,日后仍是隱患。”
“可若是再等等,王威見我遲遲不去,又有代王撐腰,定會更放肆。
他會覺得自己有恃無恐,會露出更多馬腳。
或許是克扣軍糧更甚,或許是縱容流民鬧事,甚至可能和蒙古部落有往來。
到時候咱們再去,才能一網打盡,把大同的亂象連根拔起,像宣府這樣,整頓得徹徹底底。”
馬世龍這才恍然大悟,臉上的急切漸漸褪去,只剩下佩服:
“還是經略公考慮得周全!
屬下只想著平息事端,卻沒料到要斬草除根。”
“還有代王。”
熊廷弼話鋒一轉,語氣多了幾分謹慎。
“他是太祖皇帝的后裔,宗室親王,雖無實權,卻代表著皇家顏面。
能不能動他,怎么動,不是我一個經略使能決定的。”
“若是陛下旨意說‘可查’,咱們才能查;若是陛下說‘需避嫌’,咱們再怎么掌握證據,也動不了他分毫。
到時候反而會被人扣上‘欺凌宗室’的罪名,得不償失。”
馬世龍這才明白,熊廷弼不是不急,而是考慮得更遠。
既要除奸,還要守規矩,不能讓自己陷入被動。
“那咱們現在該做什么?”馬世龍問道。
“兩件事。”
熊廷弼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第一,派快馬送密折去京師,把王威勾結代王、殺人滅口的事一一稟明,懇請陛下定奪:
代王是否可查?
大同的事,咱們該如何處置?
第二,繼續留在宣府,把咱們的根基扎穩。”
熊廷弼將宣府各縣縣志拿上來,說道:
“你看,宣府的草原上有鹽湖,之前被豪強霸占,如今收回來,派工匠去提煉鹽巴,既能解決百姓的吃鹽問題,還能運到中原販賣,賺一筆賦稅。
城南的鐵礦、銅礦,之前因為軍戶逃散而荒廢,現在招募流民去開采,鑄造成農具,分給墾荒的農戶,再鑄些兵器,補充邊軍。
還有西山的煤礦,冬天可以供百姓取暖,也能給冶鐵的爐子供能。
把這些資源盤活了,宣府才能真正自給自足。”
“到時候,咱們不用再靠京師撥款來養邊軍,甚至還能往京師輸送銀兩、糧食。”
“這才是對陛下恩情最好的報效。
不是平定一場叛亂就完了,而是讓宣府長治久安,成為九邊的表率。”
馬世龍聽得心潮澎湃,之前對大同的擔憂早已煙消云散。
他挺直身子,拱手道:
“屬下明白了!屬下這就去安排:
派人送密折去京師,再讓人去清查鹽湖、鐵礦的情況,盡快招募工匠和流民開工!”
“好。”
熊廷弼點了點頭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狼毫筆。
“大同的事,咱們等陛下的旨意。
宣府的事,咱們不能等。
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把宣府搞好了,就算王威在大同鬧得再兇,咱們也有底氣收拾他。”
“經略公英明!”
另外一邊。
京師。
時間已經到了天啟元年七月。
此刻的京師,像被扔進了蒸籠。
紫禁城里的紅墻琉璃瓦吸足了暑氣,連乾清宮東暖閣的地龍都透著燥熱,案上的奏疏才攤開片刻,墨汁便微微發稠。
因此,朱由校果斷換了地方辦公。
瓊華島的廣寒殿,被一池碧水環抱著,岸邊的垂柳垂到水面,風一吹,便帶著荷香的涼意,漫進殿內的朱窗。
此刻的大明皇帝朱由校斜倚在殿內的楠木軟榻上。
他身上只穿了件月白綾綢的常服,腰間系著玉鉤帶,沒有戴皇冠,發髻用一根赤金簪束著,倒比在乾清宮時多了幾分閑適。
軟榻旁的小幾上,放著剛冰鎮過的酸梅湯,青瓷碗外壁凝著水珠。
殿內的侍立的妃嬪,各個姿態萬千。
良妃王宛白穿著淡粉宮裝,正坐在小凳上,手里拿著把團扇,輕輕給朱由校扇著風,扇面上繡著淺淡的蘭草,動作輕柔,生怕擾了他看奏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