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肆二樓雅間。
盧劍星正盯著窗外總鎮府的方向出神。
“大哥!張鎮監讓人來喚,說有急事!”
就在這時。
沈煉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,帶著幾分急促。
他掀開門簾闖進來,額角還沾著細沙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盧劍星回過神,起身道:
“知道了,走。”
兩人快步下樓,錦衣衛番子早已在樓外列好隊,見盧劍星出來,齊齊頷首,沒有多余的語,只跟著他往鎮監府的方向走。
大同城西的街景依舊嘈雜,流民縮在墻角乞討,商販的吆喝聲被風沙揉得發啞。
可錦衣衛的隊伍走過時,周遭瞬間安靜下來。
百姓們要么退到街邊,要么低下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盧劍星走在隊伍最前,目光掃過街邊的流民,心里卻在盤算:
王威今日去代王府,到底是為了什么?
不多時,鎮監府朱漆大門便出現在眼前。
守門校尉見是盧劍星,連忙推開大門,引著他往里走。
穿過栽著老槐樹的前院,便到了正堂。
盧劍星剛進堂門,便瞥見站在張煒身側的一個身影。
那人穿著副總兵的官袍,腰系玉帶,面容剛毅,眉宇間帶著幾分遼東軍將特有的悍氣,正是祖大壽。
他是從遼東調過來的,因跟著熊廷弼平叛立了功,被升為大同副總兵,算是“空降”過來的將領。
此刻他雙手抱在身前,顯然已經在這兒待了許久。
“屬下盧劍星,參見張鎮守。”
盧劍星躬身行禮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祖大壽,兩人眼神短暫交匯,又迅速移開。
大同如今名義上有兩位副總兵。
祖大壽是朝廷派來的,王威是本地根基深厚的,兩人雖無明面上的沖突,卻也涇渭分明。
畢竟,在楊肇基離去之后,王威做的事情,其實就是總兵官做的事情。
也就是說,王威離“大同總兵”的位置,只差一道朝廷的任命而已。
“坐吧。有件事,千戶聽聽。”
張煒拿起案上的一張紙箋,往盧劍星面前推了推。
“半個時辰前,王威派人來報,說王國諾囊沛綴諏卦誄峭飭啊!
“什么?”
盧劍星猛地抬頭,眉頭瞬間擰成一團。
他伸手拿起紙箋,上面的字跡潦草,卻清晰寫著柳溪莊園的位置,還有看守的人數。
這竟是王威主動供出來的?
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:王威藏著黑蓮兒,本是包藏逆黨的死罪,為何突然主動坦白?
“他這是什么意思?”
盧劍星放下紙箋,語氣里滿是不解。
“難不成……咱們的人被他發現了?”
錦衣衛盯梢柳溪莊園的弟兄都是老手,按說不該暴露。
張煒捻著手里的紫檀佛珠,似不在意的問道:“你覺得,你們的人會被發現嗎?”
“不會。”
盧劍星語氣肯定。
“弟兄們都是從北鎮撫司過來的,盯梢、潛伏都是老手,連王威的貼身小廝都沒察覺異常,沒理由會暴露。”
“那王威此舉,就是故意的?”
張煒的眉頭皺得更緊,尖細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困惑。
“他明知道藏著黑蓮兒是死罪,為何還要主動說出來?難不成有什么后手?”
就在這時,盧劍星突然想起上午在茶樓看到的景象,開口道:
“今日巳時,屬下在望塵樓看到王威的馬車進了代王府,直到午時才出來。
他主動供出黑蓮兒,會不會和代王有關?”
“代王?”
張煒的瞳孔驟然收縮,手里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一旁的祖大壽也終于抬起頭,臉上露出凝重之色。
代王是宗室親王,若是被王威卷進來,這事就不是簡單的“包藏逆黨”了,牽扯到皇親國戚,連九邊經略都得謹慎三分。
“若是王威真把代王拉進來……”
張煒的聲音沉了下去,目光掃過盧劍星和祖大壽。
“事情就復雜了。王威、代王、還有右玉縣的流民,這三者要是纏在一起,別說咱們,就是熊經略來了,也得頭疼。”
祖大壽終于開口,聲音低沉:
“王威在大同經營多年,代王府的供奉從未斷過,若是他用產業討好代王,讓代王為他說話,咱們還真動不了他。”
他在遼東見多了官宦勾結的事,深知宗室親王的分量。
哪怕是個閑王,只要開口,朝廷也得掂量。
張煒沉默片刻,突然擺了擺手,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:
“罷了,這些事不是咱們能解決的,等熊經略來了,讓他定奪。”
他看向盧劍星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。
“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黑蓮兒母子抓回來。
你立刻帶錦衣衛去柳溪莊園,務必將人活著帶回來。
從她嘴里,說不定能撬出王威和王國毆唇岬鬧ぞ藎褂辛髏竦氖攏部贍芎退泄亍!
“屬下遵令!”
盧劍星起身躬身,動作干脆利落。
他心里清楚,抓回黑蓮兒只是第一步,王威的反常舉動,代王的介入,還有祖大壽的處境,都預示著大同的水,比他想的還要深。
“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張煒又叮囑了一句。
“讓錦衣衛的弟兄們打起精神,王威的人可能會在半路動手。”
“是!”
盧劍星領命之后,立刻就轉身離開。
他剛跨出府門,沈煉和靳一川便立刻圍了上來。
方才在府外候命時,兩人見盧劍星進堂時神色凝重,出來時眉頭依舊未展,心里早捏了把汗。
“大哥,是不是張公公怪罪咱們辦事不利?”
靳一川先開了口,聲音壓得低,卻難掩焦急。
他們跟著盧劍星查案這么久,從未見過張煒那般陰沉的臉色,生怕是出了什么紕漏。
盧劍星搖了搖頭,抬手拂去肩頭的沙塵。
“怪罪倒沒有,只是出了件怪事。
王威主動派人把黑蓮兒藏在柳溪莊園的消息,告訴了張公公。”
“什么?”
沈煉猛地睜大眼睛,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,又連忙壓低。
“他瘋了?藏逆黨家眷是死罪,他怎么會主動招供?
難道……難道是咱們的人暴露了?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自己安排的盯梢。
都是找的莊園附近的老百姓,給了足銀,讓他們只遠遠觀察,連錦衣衛的影子都沒讓靠近莊園半步,按說不該出問題。
盧劍星側目看向他,眼神銳利:
“你仔細想想,有沒有可能露了馬腳?
比如百姓走漏了消息,或是有人跟蹤了送銀子的弟兄?”
沈煉皺著眉,仔細回憶了一遍,搖了搖頭:
“不會。我找的是在莊園附近住了三十年的老馬家,他家兒子去年死在邊軍里,跟王威沒半點交情,而且我特意叮囑,只許他每天傍晚去莊園外的井邊挑水時順帶看一眼,絕不能靠近。
送銀子的弟兄也是喬裝成貨郎去的,沒跟任何人起沖突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肯定。
“暴露的可能性,幾乎沒有。”
“這就奇了。”
盧劍星摩挲著下巴,心里的疑團更重了。
王威不是傻子,沒理由自投羅網,除非……
他又想起王威去代王府的事,難不成是想借黑蓮兒做什么文章?
可眼下沒時間細想。
“罷了,不管他耍什么花樣,先把人抓到再說。
二弟,你點一百精銳,都帶短弩和繡春刀,輕裝快馬,咱們去柳溪莊園。
務必活著帶黑蓮兒回來,她嘴里說不定有王威的把柄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沈煉和靳一川齊聲應道,轉身快步走向等候的錦衣衛隊伍。
不過片刻,一百名勁裝番子便列好了隊,馬蹄裹著氈布,腰間的繡春刀藏在披風下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。
盧劍星翻身上馬,馬鞭一揚,“走!”
隊伍如一道黑影,悄無聲息地朝著城外奔去,很快便消失在風沙彌漫的官道盡頭。
而此刻的柳溪莊園,卻是一片死寂。
莊園坐落在大同城外二十里的柳樹林邊,院墻不高,只齊人腰,墻頭爬滿了枯黃的藤蔓。
院內的正屋里,黑蓮兒正坐在窗前,手里攥著一件小小的布褂。
那是她小兒子的衣服,針腳有些歪歪扭扭,是她這些天在莊園里無事時縫的。
自從從宣府逃到這里,她就沒出過院門一步,連兩個兒子都沒再見過了。
她每天能做的,就是對著兩件小衣服發呆,盼著王國拍苡邢
可等來的,卻是日復一日的不安。
就在這時。
院外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打破了寂靜。
黑蓮兒猛地抬頭,只見一個穿著青色家丁服的男人走了進來。
是王威的親信王忠。
他平時很少來這里,送糧送藥都是老仆來,此刻突然出現,讓黑蓮兒心里莫名一緊。
“王忠?你怎么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