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之所以如此緊張,是因為袁可立發來的密折,內容讓他震驚。
只見袁可立的密折中寫道:
“蘇、松、嘉、湖四府連日暴雨,江河潰堤。
杭、嘉、寧、紹四府昨夜驟起颶風,海潮涌高數丈,如天崩地裂。
杭州灣內戰船翻覆者二十余艘,沿岸廬舍被卷走者千余間,人畜漂浮于水面,不計其數……”
朱由校的呼吸陡然變重。
前幾日他其實也收到了江南奏報,只是奏報上說“陰雨連綿,需防澇情”。
卻沒料到災情竟嚴重到這般地步。
他接著往下看,密折里的細節更讓他心驚:
“杭州貢院牌樓被巨浪沖垮,石柱斷裂如劈。
弼教坊臨街商鋪盡沒于水,百姓攀附屋檐呼救,溺死者十之三四。
紹興上虞沿海村落,一夜之間被海潮吞噬,僅余斷壁殘垣;寧波鹽場堤壩潰決,鹽鹵混入淡水,數月之內恐難產鹽……”
朱由校的眉頭緊皺。
江南!
那是大明的“錢袋子”與“糧囤子”。
蘇松常嘉湖五府,每年上繳的漕糧占全國漕運的三成,絲綢、茶葉更是支撐外貿的支柱,如今一場“颶風+海潮”的復合型水災,竟把這富庶之地攪得不成樣子。
江南本該是青瓦白墻、稻田連片的地方,此刻卻成了一片澤國。
運河里的糧船怕是早已翻覆,京師的糧倉本就因宣府平叛耗去不少,若漕糧斷了,用不了一個月,米價就得漲到百姓買不起的地步。
南京作為陪都,依著長江,海潮倒灌怕是連內城都受了影響,兩地物價一旦騰貴,難免會引發恐慌。
更讓他憂心的是密折末尾的話:
“圩田盡毀,軍壘坍塌,沿海衛所士兵半數溺亡。
絲綢作坊被淹,蠶繭霉變,今年外貿西夷的絲綢訂單,恐難交付。
水退后必有大疫,流民若四散,恐生民變。”
圩田是江南農民防澇的根本,沒了圩田,今年的稻谷肯定種不下去。
軍壘塌了,海防就成了空殼,倭寇若趁機來犯,更是雪上加霜。
絲綢交不出,不僅會損失白銀,還會失信于西夷,以后的外貿之路更難走。
而最棘手的,是賑災。
如今國庫剛因宣府平叛耗空,停了遼餉又少了一筆收入,江南不僅繳不上賦稅,還得朝廷撥銀子賑災、防疫、安置流民,這筆錢從哪里來?
朱由校抬手扶著額頭,長長嘆了口氣。
他之前整頓邊鎮、查貪腐,總覺得憑著帝王的權柄,能一點點把大明的亂象扳過來。
可此刻面對這席卷江南的天災,他才真切感受到“小冰河期”的威力。
連月的暴雨、反常的颶風、洶涌的海潮,這些都不是人力能抗衡的。
他能斬貪官、平叛亂,卻擋不住天要下雨、海要漲潮。
但.
江南的水災,絕對不能坐視不理。
災情雖大,但人定勝天。
他當即命人將內閣眾臣加之戶部尚書李長庚、都察院左都御史鄒元標前來東暖閣議事。
沒過多久。
群臣皆聚。
“臣等恭請陛下,圣恭萬安!”
群臣皆是對朱由校行禮。
“朕安,起來罷,賜座。”
眾人謝恩起身之后,還未坐下錦凳,方從哲率先躬身行禮,問道:
“陛下召臣等前來,不知有何要事?”
朱由校沒繞彎子,將密折往御案上一放。
“江南發大水的消息,諸位可知否?”
“江南大水?”
方從哲猛地抬頭,臉上滿是錯愕,他下意識地看向李長庚,見對方也一臉茫然,才拱手道:
“陛下,臣昨日還收到南直隸巡撫的奏報,只說蘇松一帶陰雨連綿,需防澇情,卻未提‘大水’二字啊……
依往年慣例,便是雨水多些,江南河網密布,也不至于釀成大災才是。”
其余大臣也紛紛點頭,鄒元標補充道:
“都察院派駐江南的巡按御史,五日前遞來的折子也只說‘民生安穩’,未提災情,陛下何以斷定是‘大水’?”
朱由校拿起密折,遞向方從哲:
“你們自己看。
這是南京兵部尚書袁可立三日前遞來的密折,六百里加急送抵的。
蘇、松、嘉、湖四府江河潰堤,杭、嘉、寧、紹四府遭颶風海潮,涌高數丈,杭州貢院、弼教坊都被沖毀,紹興沿海村落盡沒,死者已過萬。”
方從哲雙手接過密折,展開時指尖都在微顫,李長庚、鄒元標等人也湊上前,目光掃過密折,臉色漸漸從錯愕轉為凝重。
李長庚低聲道:
“原來如此……密折走的是內府驛道,比地方官逐級上報的報災奏疏快了至少三日。
南直隸巡撫怕是還在核查災情,沒來得及遞急報。”
“報災的奏疏不日必到,可災情等不起。”
朱由校斬釘截鐵說道:
“如今江南大雨依舊未停,圩田沖了,鹽場毀了,運河漕船怕是也翻了不少。
江南是大明的糧袋子、錢袋子,這災若救晚了,夏糧絕收是小,饑民逃荒、糧價飛漲、再鬧民變,那才是大麻煩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滿殿大臣:
“朕召你們來,就是要議出個賑災的章程。
既要快,又要準,還得嚴,絕不能讓地方官借著賑災貪墨,也不能讓流民亂了局勢。”
方從哲沉吟片刻,扶著凳角站起身,語氣已恢復沉穩:
“陛下英明。
江南水災雖急,但按‘快、準、嚴’三字立策,三十日內定能穩住局面。”
“首先是‘快’。
糧要快到,人要快動。
當優先動用江南本地的義倉,臣建議派戶部兩名郎中即刻南下,直接接管糧倉,避免地方官隱匿糧食、虛報損耗。
同時從天津衛調水師戰船二十艘,從漕運截留十萬石糧食,走海路三日便可抵蘇州、嘉興,再轉內河分撥各災區,比走陸路快至少十日。”
“其次是‘準’。
捐輸要準,賑濟要準。
江南鹽商、布商富甲天下,可下旨征調他們捐輸:
揚州鹽商捐銀五十萬兩,蘇州布商捐布二十萬匹,許他們蠲免次年鹽課、授予冠帶,若有推諉者,派東廠番役監督,必要時可查抄其私庫。
賑濟時則在蘇、松、杭等府設‘賑災總局’,下轄各州縣賑濟點,按‘戶登記、人領糧’的規矩,每戶每日發米半升,同時發草席、藥材,避免流民四散。”
“最后是‘嚴’。
監督要嚴,防疫要嚴。
派司禮監秉筆太監與都察院巡按御史共同牽頭賑災,太監掌錢糧調度,御史掌吏治監督,互相牽制,凡貪墨賑災款、克扣糧食者,就地正法。
另外,大水過后必生瘟疫,需太醫院南下,在各賑濟點設醫棚,每日焚燒艾草防疫,避免疫情蔓延。”
李長庚聽完,連忙補充道:
“陛下,方首輔的計策可行,只是截留漕糧、調撥水師需動用銀子……
臣方才查過,太倉還剩約八十萬兩,可先撥三十萬兩充作賑災專款,后續若不夠,再從鹽商捐輸中補足。”
鄒元標也點頭附和:
“臣贊同元輔的‘嚴監督’之策。
江南地方官多與士紳勾結,往年賑災便有不少貪墨案例,此番派太監與御史共管,可保錢糧用在實處。
另外,臣建議從錦衣衛調百名校尉南下,協助維持賑濟點秩序,防止流民哄搶。”
朱由校坐在御座上,聽著大臣們的建議,眉頭漸漸舒展。
他原本便想著借賑災之機,讓司禮監與東廠滲透江南,既掌控災情,也借機敲打地方勢力,方從哲的提議恰好合了他的心意。
見到群臣皆獻計開,葉向高也坐不住了。
他起身對著朱由校行了一禮,緩緩說道:
“陛下,賑災除了陛下、元輔所的快、準、嚴之外,臣私以為,還需要‘安流民’。
流民若散,則亂象生;流民若安,則江南定。”
“臣建議在蘇州、松江郊外的太湖高阜處設臨時安置區。
那些地方地勢高,未遭水淹,用漕運廢棄的木料搭建簡易棚屋,既省時又省銀。
更要嚴令各地官府:嚴禁災民向北方逃荒!
一旦流民涌入山東、河南、北直隸,不僅會加重當地糧負擔,更怕他們沿途聚集,成了流寇隱患。”
尤其是山東、河南,去年遭了災,今年還沒好完全。
涌入太多人進去,容易產生大亂。
“再者,可組織青壯流民參與‘以工代賑’,比如加固蘇州吳淞江的堤岸、清理嘉興淤塞的支流。
每日給他們發二升米、十文錢,既能讓災民有飯吃,又能把救災和修水利結合起來,一舉兩得。”
“還有貪腐與糧價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嚴厲。
“請陛下命巡按御史即刻南下,巡查各州縣。
若發現地方官克扣賑糧、富商囤積居奇,直接押解到南京審訊。
查實后,貪污百兩以上者立斬!
另外在蘇州、杭州的糧食集散地設‘官糶局’,從糧倉調糧,以低于市價三成出售,同時嚴令糧商抬價不得超過五成,違者沒收全部糧食。”
眾人聽得連連點頭,連方從哲都忍不住頷首:
“葉閣老此策周全,既安流民,又防貪腐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唯有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,手指輕輕叩著扶手,目光落在輿圖上江南密密麻麻的縣域名稱上,似在思索更深層的問題。
待葉向高話音落定,朱由校才緩緩開口。
“葉閣老的辦法不錯,但朕要再加兩條。”
“其一,責任到人。
凡治下縣區、州府出現民變,主官須在十日內平定。
若平不了,或是因賑災怠惰引發亂局,朕不僅要罷他的官,還要追究其罪責。”
這話一出,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眾臣心中凜然。
以往賑災,地方官多是敷衍了事,即便出了問題,也多是革職了事,如今陛下要“追究罪責”,顯然是動了真格,要逼得官員們不敢懈怠。
“其二,江南縣級以下的基層,早已是‘鄉紳壟斷、里甲崩壞’。
里甲制度名存實亡,賦稅、治安、民生全被地方豪強把持,朝廷的政令連鄉野都傳不到。
這次賑災若是只停在州縣,不觸及基層,怕是災情剛過,亂象又生。”
“朕意設‘江南救災司’,統管全省賑災事務。
司下按層級設‘縣賑濟總局’‘鄉賑事務局’‘村賑點’。
從里甲一級開始賑災,由村賑點負責人逐戶登記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