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至北京的官道上,三匹快馬正絕塵疾馳。
馬背上的驛卒身著青色驛服,腰間掛著“八百里加急”的令牌。
從宣府傳來的大勝捷報,只用了一日便走完了四百里路程。
此時的北京城,還沒有從一場持續半月的緊張氛圍里緩過些勁來。
自宣府叛亂的消息傳來,這座大明都城便瞬間有了反應:
內城的米價從每石三錢銀子飆漲到五錢,粗布、柴火的價錢也翻了近一倍,糧鋪前每日都排著長隊,百姓們攥著銀子搶購,生怕晚了就沒糧吃。
南城的布商、西市的鹽商更是慌了神,王記布莊的王掌柜連著三夜沒睡,指揮伙計打包布匹,打算往南撤到保定府。
宣府是京城的西北屏障!
這屏障一破,韃子要是順著獨石堡沖進來,他在北京城里的家當,不都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?”
并且,宣府叛亂的影響不僅在民間,就連城防也驟然收緊。
九門的守軍比往日多了三成,盤查行人時連包袱都要打開看。
巡城的校尉帶著士兵沿街巡邏,夜里更有打更人高聲喊著“小心火燭,謹防奸細”。
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層不安的陰影里。
“天子守國門”確實能夠讓九邊穩固,但也不是沒有壞處。
就譬如現在。
宣府一亂,京城便沒了緩沖,真若有敵來犯,便是“天子死社稷”的絕境。
直到那三匹快馬奔入德勝門,驛卒高舉捷報、聲嘶力竭喊出“宣府大捷!逆賊潰敗!”的那一刻,這份緊繃才終于被打破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,半天工夫就傳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和順居酒肆里,原本悶頭喝酒的客人瞬間炸了鍋。
穿短打的腳夫放下酒碗,拍著桌子喊:
“我就說嘛!陛下是誰?連建奴都能摁著打,還收拾不了一個王國牛俊
穿長衫的秀才也放下折扇,搖頭晃腦道:
“君明則天下安,陛下登基以來,整飭朝綱、嚴明軍紀,此番平叛如此迅速,正是明證!”
角落里坐著的百姓卻更關心實際的:“大捷了好啊!這下糧道該通了,米價總該降下來了吧?再不降下來,喝稀粥都沒錢了。!”
而此刻的紫禁城里。
朱由校皇帝正俯身案前,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疏,案上攤開的一份,正是昨日送來的宣府戰報,上面還留著他用朱筆圈改的痕跡。
他身著常服,眼底雖有淡淡的倦意,卻依舊目光銳利。
“陛下,宣府大捷的捷報到了!”
殿外傳來太監魏朝的聲音,帶著難掩的喜色。
魏朝捧著捷報,腳步輕快地走進殿內,躬身將捷報遞到朱由校面前:
“馬世龍、陳策傳來的急報,逆賊主力盡喪,宣府叛亂已平!”
朱由校抬起頭,臉上沒有太多意外,反倒露出一絲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自宣府叛亂爆發,他第一時間便調薊鎮、遼東、京營之兵合圍,又命人穩住山西、大同二鎮,斷了王國諾耐庠獍闃苊懿渴穡艋蠱講渙艘懷”噠蚺崖遙攀欽嫻氖e啊
他伸手接過捷報,可當他展開捷報,逐字逐句看完,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。
捷報里寫著“斬賊將王國雄、擒逆黨數百”,寫著“宣府百姓安居樂業”,卻唯獨沒提“擒獲賊首王國擰薄
只說其帶著數百殘騎北遁,至今未獲。
“賊首未除,算什么大勝?”
朱由校低聲呢喃,將捷報放在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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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人熟悉邊鎮地形,若逃去草原投靠韃子,或是糾集殘部作亂,遲早是個麻煩。
就在這時。
旁邊侍立的太監又遞上一份奏疏:
“陛下,薊鎮傳來消息,熊廷弼已抵達薊州,正整頓兵馬,預備馳援宣府。”
宣府平定得這般迅速,連他當初部署時都未料到,倒讓星夜兼程趕來的熊廷弼成了沒用的擺設。
“馬世龍、陳策、戚金等人,得重賞。”
朱由校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魏朝,說道:
“馬世龍設局誘敵,陳策穩控宣府,戚金追剿殘部,各有大功。讓兵部按功論賞,不得疏漏。”
“至于那些反賊,處置得分明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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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普通士卒呢?”
魏朝輕聲問。
“普通士卒多是被脅迫的。”
朱由校語氣緩和了些。
“只要繳械歸隊,如實登記,便免了他們的罪,愿意留伍的仍留原職。
邊鎮兵力本就緊張,沒必要把能打仗的人都逼到絕路。”
“奴婢明白,這就去傳旨給內閣,讓他們擬旨。”
魏朝躬身應下,轉身快步走到門口,低聲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監,讓其立刻去內閣傳話,隨后又折返回暖閣,臉上多了幾分遲疑。
朱由校看他這模樣,便知有話要說,遂抬手示意他講。
“皇爺。”
魏朝壓低聲音,語氣里帶著對錢糧的擔憂。
“如今宣府已平,熊廷弼帶著三萬遼東兵還在薊鎮,這三萬兵馬的糧草、軍餉,每日耗費便是個天文數字。
沿途州縣為了供他們趕路,連存糧都快空了。
要不要讓熊經略帶著兵馬回遼東?
也好省些開支。”
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,魏朝可是知道大明現在的財政狀況的。
用五個字概括,那是相當的不好。
之所以現在還沒垮,是因為陛下不斷抄家,得了不少銀兩。
但抄家抄得再多,也經不住這般花費。
尤其是打仗,那跟燒錢沒有什么區別。
可朱由校卻搖了搖頭。
“你以為,宣府平定了,這事就完了?”
“邊鎮的亂,不是斬一個王國啪湍芨蔚摹
這些年將門割據、私兵泛濫、軍餉克扣,早成了沉疴。
宣府是離京城最近的鎮,如今打下來了,正好借著這股勢頭整頓。
熊廷弼來都來了,哪有讓他空著手回去的道理?”
魏朝心里一動,瞬間明白了陛下的深意。
陛下是要借他的手,拿宣府當“試點”,給九邊立規矩!
“取空白密旨來。”
朱由校話音剛落,魏朝已快步走到暖閣內側的書柜前,從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空白圣旨,又奉上一方朱砂印泥和一支狼毫筆。
朱由校接過筆,在硯臺里蘸了蘸墨,手腕微懸,墨汁在宣紙上緩緩暈開。
他寫得極快,筆觸遒勁,密旨的內容條理清晰:
命熊廷弼暫代宣府巡撫事,總領宣府軍政。
清查鎮標營私兵,將所有兵馬歸入朝廷編制,嚴禁將門私藏。
核查糧倉、軍械庫,追繳王國排燦玫木茫銑吞拔鄣墓倮簟
整頓衛所,淘汰老弱殘兵,從遼東調派精干軍官補充。
最后,以宣府為據點,威懾大同、山西二鎮,若二鎮有異動,可暫代節制之權。
寫好密旨之后,朱由校在上面吹了一口氣,待字跡干了之后,便將其卷上去。
“這密旨,你親自送到熊廷弼手上,叮囑他,凡事以‘穩’為先,既要整飭弊端,也別逼反了將門。
咱們要的是收服九邊,不是再掀一場亂子。”
朱由校將密旨折好,遞給魏朝,語氣里滿是鄭重。
魏朝雙手接過密旨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,躬身道:
“奴婢記住了。”
“還有。”
朱由校補充道:
“讓戶部給熊廷弼撥些銀兩,專款專用。
一是補發宣府士兵的欠餉,二是整治衛所軍備。
銀子要花在明處,每一筆都得有賬可查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魏朝再次躬身行禮,這才倒退著退出暖閣。
魏朝離去之后,朱由校轉身看向暖閣中的九邊輿圖。
宣府、薊鎮、遼東,這三邊占了九邊一半的兵力,只要把這三邊攥在手里,剩下的大同、山西、延綏等六鎮,便有了整頓的底氣。
到時候再以糧草、軍餉為餌,輔以精銳兵力震懾,何愁九邊不服?
只有將大明流血的邊軍系統整頓了,朝廷才有錢。
“希望熊廷弼,不要讓朕失望罷!”
處理完了這份捷報的事情,朱由校重新伏案批閱奏疏。
不過,他很快眉頭就皺起來了。
案上堆著的七八份奏疏,竟有六份是戶部請求撥款的,字里行間不是“軍餉告急”就是“工程待資”,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“又是花錢!”
明明幾個月前剛從遼東抄沒了千萬兩臟銀。
雖然七成入了內帑應急,但也有足足三百萬兩撥給了國庫,怎么才過了不到幾個月,戶部就又開始哭窮?
朱由校眉頭擰成疙瘩,心里冒出個念頭:
難道之前殺的貪官還不夠多?
底下人依舊在暗中克扣?
“傳戶部尚書李長庚!讓他帶上近三個月的國庫賬冊,立刻來見朕!”
他對著殿外喊了一聲,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。
隨堂太監不敢怠慢,一路小跑著去傳旨。
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,李長庚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東暖閣。
他身著緋色官袍,懷里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連官帽上的珠串都在微微晃動。
“臣戶部尚書李長庚,恭請陛下圣躬萬安!”
他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這個時候被皇帝急召,還特意要賬冊,不會是要來問罪吧?
他心中有些忐忑。
“起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