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已經是到了天啟二年四月了。
遼東也已經入春了。
寒冷的氣息已經消散,但這片土地上,卻多了幾分迫人的殺氣。
這股氣息藏在春耕的田埂間,裹在后勤隊伍的煙塵里,更凝在沈陽白虎堂外飄揚的“熊”字帥旗上。
隨著滅金之戰的日子愈發臨近,整個遼東的戰爭機器已徹底轟鳴起來,每一處齒輪都在精準咬合,朝著“一戰定遼東”的目標碾去。
沈陽城郊的田地里,軍戶們正踩著晨露加緊春耕。
人人都知道,這一茬莊稼種下去,便是大軍出征的信號,唯有盡快把秧苗插好,才能安心跟著民夫隊伍去支援前線。
田埂上,負責督耕的小旗官扯著嗓子喊:
“都加把勁!再有十日插完秧,咱們也能跟著大軍去赫圖阿拉,看看建奴的老家啥模樣!”
“若是剿滅建奴,屆時陛下有重賞!”
話音落,田地里的號子聲更響了。
聽到賞賜,農夫們揮動鋤頭也更起勁了。
與此同時。
遼東的后勤補給,源源不斷地向沈陽、遼陽輸送物資。
海運的船隊從大沽口出發,載著江南運來的糧食、北京造的佛郎機炮,在遼東灣的海浪里顛簸數日,最終停靠在蓋州衛的碼頭。
陸運的騾馬隊則從山海關出發,每隊百匹騾馬,馱著山西的鐵器、河南的布匹,沿著新修的驛道往遼東趕,隊伍綿延數里,塵土飛揚到半空,連遠處的烽火臺都能看見這股“物資洪流”。
沈陽的糧倉外,守軍正帶著民夫把一袋袋糧食搬進倉內,糧官拿著賬簿高聲核對:
“天津運來的大米三千石,河南運來的麥面兩千石,都齊了!”
熊廷弼每次路過糧倉,看著堆到屋頂的糧袋,緊繃的眉頭都會松幾分。
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!
去年未能剿滅建奴,大半是因為糧道被襲、軍餉不濟,這次絕不能重蹈覆轍。
為了護住糧道,熊廷弼花了足足半月時間,將遼陽至赫圖阿拉的千里糧道拆成三段,每段都筑起三座“護糧堡”。
這些堡寨用黃土摻石灰夯筑而成,墻高兩丈、寬一丈,四角各設一座敵樓,樓里架著兩門佛郎機炮,炮口對準糧道方向。
堡內駐兵五百,一半是步兵,負責守堡,一半是騎兵,專門在堡周邊十里內巡邏。
堡與堡之間每隔三里便修一座烽火臺,臺上備著狼糞與火把,一旦發現建奴襲擾,便點燃狼糞。
屆時黑煙沖天,相鄰的烽火臺見了,便會立刻接力傳信,半柱香的功夫,整段糧道的守軍都能做好迎戰準備。
“有這鐵壁護著糧道,皇太極想斷我后路,難了!”
糧道穩固后,熊廷弼便帶著親衛,往開原城外的鎮北堡去。
那里是大明與內喀爾喀五部的交界地,他要去見五部的首領,敲定借兵之事。
三日后。
鎮北堡外的草原上,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帳篷,內喀爾喀五部的首領們騎著馬,帶著親衛候在帳篷外,為首的便是炒花臺吉。
很快。
熊廷弼就來了。
他儀仗的架勢極大。
前面是兩百名披甲騎兵,中間是扛著“經略遼東”大旗的親兵,后面跟著抬著歲賞文書的小吏。
見熊廷弼的儀仗過來,首領們紛紛下馬。
“我等,拜見經略公。”
熊廷弼面無表情,擺了擺手,說道:“都進來議事罷!”
進了帳篷,熊廷弼坐在主位上,開門見山:
“本經略今日來,是想請五部助大明剿滅建奴。
事成之后,大明歲賞給五部再加三成,還在開原城外增設三處互市,你們的馬匹、皮毛,都能換成糧食、鐵器,價錢比賣給建奴高三成。
并且,你部戰死,撫恤有五兩銀子。”
說著,他讓親兵把歲賞文書和互市章程遞過去。
首領們傳看文書,臉上漸漸露出喜色。
而在這些首領當中,唯有一個人眉頭緊皺。
那便是炒花。
炒花想獨善其身,既不想得罪大明,也不想惹惱皇太極。
因此,即便明軍的條件再好,他也不愿意摻和戰事。
前面摻和建奴與明軍的察哈爾部,已經四分五裂了,他可不想讓內喀爾喀五部也步了察哈爾部的后塵。
可沒等炒花開口,其他四部的首領已先動了心。
“三成歲賞可不是小數!”
“互市一開,咱們部落的人就不用再挨餓了!”
“這是好事啊!”
“而且,建奴如同待宰的羔羊,此番隨軍出征,還有好處,還有撫恤,為何不出兵?”
首領們七嘴八舌地應和著,炒花看著身邊人的態度,又瞥了眼帳篷外明軍騎兵的甲胄反光。
如今明軍兵鋒正盛,若是拒絕,恐怕連獨善其身的機會都沒有。
沉默片刻,炒花終于起身,對著熊廷弼躬身道:
“經略公,內喀爾喀五部愿意出兵一萬,助大明剿滅建奴!”
看著炒花臣服的模樣,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淺笑,心里的一塊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他站起身,哈哈大笑一聲,說道:“臺吉識時務,日后五部與大明,便是盟友。”
到了這一刻,熊廷弼懸著的心,才徹底放下去。
草原之上。
科爾沁早已依附,內喀爾喀五部借兵一萬,威脅大減。
察哈爾部被}圖臺吉牽制,皇太極的草原盟友全沒了。
后方糧道有護糧堡守護,軍戶春耕順利,民夫征發在即,八萬大軍枕戈待旦……
所有的擔憂都煙消云散,剩下的,只有對皇太極的雷霆一擊。
此戰
皇太極,你拿什么來贏!
另外一邊。
赫圖阿拉。
戰爭的烏云,已經籠罩在赫圖阿拉的上空了。
皇太極剛從撫順關探子那里得到消息:
明軍的先鋒騎兵已到撫順城外三十里,糧車沿著遼陽至沈陽的官道連綿不絕。
“一個月內,恐怕明軍就要來攻了。”
皇太極喉結滾了滾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雖早知道這一天會來,可當明軍真要攻來時,那壓在肩頭的“大金存亡”之重,還是讓他呼吸都沉了幾分。
如今的大金早已不是一年多前的模樣了。
開原、鐵嶺丟了,遼東的糧道斷了,連蒙古諸部都倒向了大明。
府庫里的糧食只夠支撐三個月,能戰的女真精銳不足兩萬,連甲胄都有半數是修補過的舊甲。
而明軍呢?
熊廷弼手握重兵,還有科爾沁、內喀爾喀的蒙古騎兵相助,火銃、火炮堆得像小山。
他這邊稍有不慎,便是城破國滅,他這個“天聰汗”,也只能落個身死族滅的下場。
不過
這些天來,他也不是沒有做準備。
皇太極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焦慮,轉身看向城下。
外城的壕溝已挖得差不多了,三道寬三丈、深兩丈的溝壑像三道黑色的傷疤,橫在外城墻下,溝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鹿角。
溝后,幾百名穿著明軍舊甲的漢兵正蹲在土坡后擦拭鳥銃,那些鳥銃多是去年從科爾沁部手里繳獲的,槍管上還留著彈痕,卻被擦得锃亮,槍口對著西南方向。
那里是唯一沒有蘇子河阻隔的開闊地,明軍事先必會從這里主攻。
“堤壩那邊怎么樣了?”
皇太極的聲音恢復了沉穩,目光投向蘇子河上游的方向。
“回大汗,已經筑好了!”
侍衛躬身回道:“用夯土筑了兩丈高的堤,預設了三個缺口,只要拉斷繩索,河水半個時辰就能淹到西南城外的開闊地!”
皇太極點了點頭,視線又落回內城。
城頭的八門大將軍炮已架好,炮身是黃銅的,雖只有八門,卻是大金僅有的重火器,炮手正蹲在炮后檢查火門。
火藥對于大金來說,是極為稀缺的。
他只有數百斤的火藥,炮彈更少。
而這為數不多的火藥,一大半是從科爾沁部那邊繳獲的,另外一小半,則是前段時間,和遼東那些軍門走私得來的。
只不過,在熊廷弼整頓遼東之后,這個渠道,也斷送了。
大金這些火藥、炮彈,便是全部了。
內城的角落里。
十二眼水井都用石板蓋著,正黃旗的親軍握著刀守在旁邊,腰間掛著“糧秣監守”的令牌。
府庫里的糧食已按人頭分配好,每日每人兩升米,嚴禁私藏,連他自己都不例外。
糧倉的門用三道鐵鎖鎖著,鑰匙分別由三個糧秣官保管,要取糧需三人同時在場。
到了這個時候,皇太極怕的不只是明軍,還有城內生亂。
可即便做了這么多,皇太極還是覺得不夠。
他走到城墻的拐角,望著遠處連綿的龍崗山。
那山雖能擋住明軍的側翼,卻也困住了大金的退路。
加之漢兵隊的忠誠度是個未知數,那些人是被逼著來守城的,一旦明軍攻勢猛些,會不會倒戈?
皇太極眼神閃爍。
是時候將大家伙召見過來,議一議接下來這一場仗該怎么打了。
皇太極當即命人去將八旗旗主,以及幾個重臣召集過來。
沒過多久。
兩紅旗旗主阿敏、正藍旗旗主阿濟格、鑲藍旗旗主巴雅喇、鑲白旗的杜度、蒙古八旗旗主恩格德爾、漢軍旗旗主佟養性,還有老臣何和禮,新貴濟爾哈朗,漢臣范文程等人便趕到殿中。
只是眾人到了殿中,并沒有交頭接耳。
反而一個個都沉默地站在階下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近來城中的流早已像蘇子河的春汛般蔓延。
有人說明軍十萬大軍已在撫順關外列陣,火銃能把天都打穿。
有人說內喀爾喀五部倒向了大明,大金的后路已斷。
甚至有兵卒私下嘀咕,赫圖阿拉的糧窖撐不過一個月。
眾人心里都清楚,這場仗躲不過去了,可面對明軍的洶洶氣勢,連最驍勇的阿敏都沒了十足的底氣,殿內的沉默像塊巨石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哈哈哈!哈哈哈!哈哈哈!”
突然,殿上響起三聲爽朗的大笑,打破了死寂。
皇太極從案后站起身,雙手按在桌案上,目光掃過階下眾人。
“怎么?這還沒見著明軍的影子,你們就先怯了?”
阿敏連忙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聲音有些發緊:
“大汗息怒!非是奴才們膽怯,只是近來城中流太盛,連旗中的老兵都在私下議論……”
“議論?不過是怕了!”
皇太極猛地打斷他,語氣陡然轉厲。
“你們說現在是絕境?
那當年父汗以十三副遺甲起事時,面對的是大明的百萬邊軍,算不算絕境?
薩爾滸之戰前,明軍四路合圍,大金滿打滿算不過六萬兵馬,算不算絕境?”
他一步步走下臺階,停在眾人面前,目光從阿敏臉上掃過,再到巴雅喇、杜度,最后落在恩格德爾與佟養性身上,聲音漸漸沉了下來,卻帶著一股穿透力:
“如今我們還有四萬大軍。
兩萬女真精銳、一萬蒙古騎兵、一萬漢軍。
我們還有赫圖阿拉的堅城。
我們還有汗陵在此,祖地在此!
明軍人數雖多,可他們遠道而來,糧道綿長,只要我們守住城池,拖到他們糧盡,未必會敗!”
說到最后,他猛地提高聲音,拳頭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:
“而且我們決不能敗!敗了,汗陵會被刨,祖地會被占,我們這些女真的子孫,要么死,要么當明人的奴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