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二月下旬。
遼東的雪終于開始消融。
路面被融雪泡得泥濘,混著未化盡的碎冰碴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響。
遼陽。
這座遼東鎮的中心城池。
此刻雖然還未轉暖,當城中已經是非常熱鬧了。
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上,挑著貨擔的商販吆喝著“熱乎的糖炒栗子”。
穿著新漿洗號服的軍卒三三兩兩并肩走著,腰間揣著鼓鼓的錢袋,偶爾駐足在布莊或糧鋪前,與掌柜討價還價。
街角的茶館里飄出茶香,說書先生拍著醒木,講著上個月收復鐵嶺時明軍奮勇殺敵的故事,引得滿堂喝彩。
這般熱鬧景象,讓人很難想象,僅僅一年之前,這里還是另一番破敗模樣。
那時的遼陽,街頭巷尾滿是裹著破棉絮的流民。
他們蜷縮在城墻根下,啃著摻了沙土的糠餅,甚至有餓極了的孩子去扒樹皮。
破產的軍戶們穿著露肘的舊甲,攥著空空的米袋在糧鋪前哀求,有的為了活命,只能把年幼的兒女賣給路過的商人。
更有建奴的細作混在人群里,偷偷打探遼陽的布防消息。
彼時建奴的大軍一度打到離遼陽不過數十里的奉集堡。
城里的富戶連夜收拾細軟,雇著車馬往山海關方向逃,整座城都透著“末日將臨”的恐慌。
這一切的轉變,始于天啟皇帝登基之后。
朝廷不再像以往那般對遼東“放任不管”,而是大把投入糧草軍餉。
先是一次性補發了遼東軍歷年拖欠的百萬兩欠餉,讓軍卒們終于能給家里寄去救命錢。
接著又調撥三萬件冬衣、五十萬石糧食,解了邊防的燃眉之急。
更重要的是,遼東接連打了幾場勝仗:
遼東經略使熊廷弼率軍收復開原、鐵嶺,遼東巡撫孫承宗坐鎮遼陽穩固防線。
將士們不僅解除了建奴的威脅,還把戰線往北推了百里。
陛下的賞賜也跟著下來。
斬敵有功的軍卒賞白銀、升軍銜,陣亡將士的家屬能領雙倍撫恤金。
連帶著遼陽的百姓都沾了光,朝廷免了遼陽一年賦稅,鼓勵大家開墾荒田。
孫承宗這位遼東巡撫,更是有安民之才。
他帶著人走遍遼陽周邊的荒地,給流民發農具、送麥種,在城外建了“安流村”,讓無家可歸的人有了遮風擋雨的住處。
又查核軍戶名冊,把被將領私吞的上萬畝軍田重新分給軍戶,還請了老農教大家改良耕種技術。
遇上生病的軍戶或百姓,他讓人在城里設了“惠民藥局”,免費施藥問診。
短短一年光景,遼陽的流民少了,破產的軍戶幾乎見不到了,連街頭的乞丐都少了。
大家伙手里有了錢,臉上也有了笑模樣。
只是這些在刀口舔血的軍卒漢子,有許多是孤身一人在遼東戍邊,沒家眷幫著管錢。
酒肉上的花費其實有限,一斤醬肉、一壺燒刀子,撐死了也花不了半兩銀子。
手里突然多了閑錢,就要找著地方花。
可城里偏偏有個地方,能把這些糙漢的錢像抽水似的榨干,那便是城南的“滿春樓”。
這滿春樓可不是普通的酒肆。
朱紅的大門上掛著鎏金匾額。
門口的龜奴穿著綢緞小襖,見著穿軍卒號服的人就笑著往里面引:
“軍爺里面請,新來了江南的姑娘,唱曲兒可好聽了!”
樓里分了三層:
一樓是酒肆,桌桌都坐滿了人,軍卒們光著膀子,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,嘴里嚷嚷著戰場上的趣事,唾沫星子濺得滿桌都是。
二樓是煙柳之地,絲竹聲從雕花窗里飄出來,穿綠襖的丫鬟端著茶盤穿梭在回廊,偶爾能看見描眉畫眼的女子倚在窗邊,對著樓下的軍卒拋個媚眼,引得漢子們一陣哄笑。
最隱蔽的是后院的偏房,里面擺著幾張賭桌,骰子落在瓷碗里的“嘩啦啦”聲隔著墻都能聽見。
幾個軍卒圍著賭桌,臉漲得通紅:
有人贏了銀子就往懷里塞,笑得后槽牙都收不住。
有人輸光了就拍著桌子罵娘。
龜奴在旁邊笑著勸:
“軍爺別急,小的再賒您十兩銀子,說不定下把就贏回來了!”
來來往往的人把滿春樓的門檻都快踏破了。
有剛領了賞錢來尋快活的軍卒,有做買賣賺了錢的商販,甚至還有些小吏偷偷摸摸來賭兩把。
這般熱鬧,讓人完全忘了一年前的這個時候,建奴的鐵騎還在奉集堡外揚鞭,遼陽城里的人連睡覺都要豎著耳朵聽城外的動靜。
只能說,這些刀山火海中闖的兵卒,是懂得及時行樂的。
畢竟
省下再多錢,沒命去花,那也是白瞎。
此刻。
滿春樓二樓的“聽雪雅間”,與樓下的喧鬧截然不同。
雕花木門緊閉,將骰子聲、絲竹聲都隔在門外,只余下室內若有若無的熏香。
那是江南運來的熏香,混著少女發間的脂粉氣。
雅間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食榻,榻上銀盤里碼著琳瑯滿目的遼東特色吃食。
烤得油亮的鹿腿還冒著熱氣,外皮酥脆的熏熊掌中插著銀刀,水晶碟里盛著冰鎮的山葡萄,旁邊溫著的錫壺里,是遼東最烈的燒刀子。
酒液琥珀色,一倒出來便滿室酒香。
食榻兩側的軟凳上,遼陽副總兵張秉益與參將吳奉先相對而坐,各自摟著一個少女。
那少女們皆是新從山東、河南逃難來的,眉眼青澀,肌膚白皙,一看便知是沒開過苞的雛兒。
遼東軍卒這一年手里有了錢,滿春樓的龜奴便四處搜羅年輕女子,價高者得。
“他娘的!”
張秉益猛地松開捏著少女的手,將手中的銀酒杯往食榻上重重一放。
酒液濺出大半,灑在銀盤里的熏熊掌上。
“喝個酒都堵不上心里的悶!”
被松開的少女連忙縮到角落,低著頭用帕子偷偷擦眼淚。
另一個陪著吳奉先的少女,也嚇得身子一僵,手里的酒壺差點摔在地上。
吳奉先見狀,連忙放下酒杯,伸手按住張秉益的胳膊,聲音壓得極低:
“張帥,息怒!這姑娘細皮嫩肉的,可經不住您這般折騰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偷偷瞥了眼門外,確認沒人偷聽,才繼續道:
“屬下今日找您,是有件事要跟您商量。
熊經略、孫撫臺還有楊都堂,這幾日在府衙議事,您聽說了嗎?”
張秉益眉頭一擰,抓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,仰頭灌了大半。
辛辣的酒液燒得他喉嚨發疼,卻沒壓下心底的不安:
“怎么沒聽說?
前兒就傳出來要換防,說是‘為開春剿建奴做準備’,調山海關的兵來接我的防,還讓遼陽左衛去換孫得功的廣寧兵。
這哪是換防?
分明是沖咱們來的!”
“可不是嘛!”
吳奉先的聲音里滿是恐慌。
“您還記得楊漣那廝在薊鎮的事嗎?
去年他去整頓薊鎮,查出吃空餉的、私通蒙古的,一口氣斬了數十個將領,連副總兵都沒放過!”
“薊鎮當時人頭滾滾,血流成河啊!
如今他來遼東,又帶著錦衣衛查了兩個月,咱們干過的那些事,他能不知道?”
這話像一把尖刀,戳中了張秉益的痛處。
他可就是副總兵。
呼~
“他娘的!吃空餉怎么了?”
他猛地拍了下食榻,銀盤里的鹿腿晃了晃:
“老子手下五千兵,花名冊上卻寫著七千,不多報兩千,哪來的錢養這些姑娘、開這滿春樓?”
“占軍田又怎么了?
那些軍田荒著也是荒著,老子開墾出來種糧,難道不是為了軍里?”
他越說越激動,聲音不自覺拔高:
“還有通建奴、賣軍械。
去年冬天軍里缺糧,老子不賣幾批軍械給科爾沁部,換些牛羊回來,底下的兵不得反了?”
“孫得功、鮑承先哪個沒干過?
現在倒好,朝廷補了軍餉,就忘了咱們當初是怎么撐過來的,要拿咱們開刀了!”
吳奉先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,眼神里滿是慌張:
“張帥!小聲點!這滿春樓里魚龍混雜,要是被錦衣衛的探子聽見,咱們就全完了!”
張秉益喘著粗氣,一把推開他的手,臉色鐵青:
“完?
老子現在就要完了!
你說,咱們能怎么辦?
坐等著楊漣那廝拿尚方劍斬咱們的頭?”
吳奉先咽了口唾沫,眼神突然變得狠戾起來,他湊近張秉益,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:
“坐以待斃,肯定是死路一條!為今之計,只有奮起抵抗!”
“抵抗?”
張秉益眼睛一瞇。
“怎么抵抗?咱們手里的兵馬上就要被換防了,沒了兵權,跟沒了牙的老虎一樣,怎么跟熊廷弼他們斗?”
“張帥忘了嘉靖十三年的舊事了?”
吳奉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蠱惑。
“當年呂經搞改革,不也是要拿軍將開刀?
最后怎么樣?
亂兵占了遼陽、廣寧,朝廷還不是只能招撫?
咱們現在也能這么干!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計劃:
“第一,咱們立刻派人去聯絡孫得功、鮑承先、張存仁他們。
都是一條船上的人,他們肯定也怕被清算,只要咱們牽頭,他們定會跟著干。”
“第二,換防的兵還沒到,咱們先煽動底下的兵卒,就說‘朝廷要拿咱們開刀,連軍餉都要收回’,把士兵的火氣挑起來。
到時候只要有人帶頭,兵變一鬧,誰還敢來換防?”
“第三.”
吳奉先的眼神變得陰鷙,語氣之中更是含著殺氣。
“咱們暗中派人去赫圖阿拉找皇太極,再去察哈爾部找林丹汗的兒子,許他們好處。
只要他們開春南下攻遼東,朝廷首尾不能相顧,肯定沒時間管咱們的事!”
“到時候事情鬧大了,朝廷只能像嘉靖年間那樣,赦免咱們的罪,還得靠咱們來守遼東!”
張秉益聽得瞳孔驟縮,手掌緊緊攥著酒杯,手心出汗。
他不是沒想過反抗,卻沒敢想這么狠的招。
引建奴和蒙古人南下,這要是走漏了風聲,就是滅九族的罪!
可一想到楊漣在薊鎮斬人的場景,想到自己攢下的萬貫家財、滿春樓的姑娘、私占的兩萬畝軍田,他又覺得這是唯一的活路。
“引建奴……會不會太冒險了?”
張秉益雖然已經有了決定,但還是有些心神不寧。
“冒險?現在不冒險,咱們連命都沒了!”吳奉先急得拍了下食榻。
“皇太極現在缺糧缺軍械,咱們許他一批糧食,他肯定愿意來。
察哈爾部殘余跟咱們做過買賣,只要給夠好處,他們也愿意出兵!
甚至于,炒花那個老狐貍,也是可以收買的。”
“到時候內外一鬧,朝廷只能妥協!”
張秉益沉默了片刻,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。
酒液順著嘴角流下,滴在衣襟上,他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,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嚇得兩個少女渾身發抖。
“好!就按你說的辦!”
張秉益的眼神變得瘋狂,就像是賭鬼一樣。
“你現在就去聯絡孫得功他們,我去安排人煽動士兵,再讓人去給皇太極和蒙古諸部送信!”
“咱們不能坐等著死,得跟他們拼一把!”
吳奉先見他答應,臉上露出狂喜,連忙起身:
“好!張帥放心,屬下這就去辦!只要咱們同心協力,定能像嘉靖年間那樣,讓朝廷不敢動咱們!”
兩人不再管榻上的吃食,也不再看角落里嚇得發抖的少女,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,拉開雕花木門,快步走了出去。
門開的瞬間,樓下的骰子聲、哄笑聲涌了進來,又很快被關上的門隔絕。
雅間里只剩下兩個少女,她們蜷縮在角落,看著地上摔碎的酒杯,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,淚水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另外一邊。
赫圖阿拉。
二月的赫圖阿拉,比遼陽更冷。
城外的蘇子河還凍著厚厚的冰層,寒風卷著雪粒撞在夯土城墻上,發出“嗚嗚”的嘶吼。
城頭上的女真哨兵裹著獸皮襖,依舊凍得鼻尖通紅。
可城內的皇宮里,卻透著與嚴寒截然不同的火熱。
燭火從早亮到晚,議事的腳步聲、爭論聲、筆墨摩擦聲交織在一起,連空氣都仿佛被煮沸了一般。
自去年赫圖阿拉之圍解了之后,皇太極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
深夜里,他常常從噩夢中驚醒。
夢里全是明軍的攻城錘撞碎城門,熊廷弼的尚方劍架在他脖子上,建州女真的部民四處奔逃,大金的旗幟被踩在泥里的場景。
他心知肚明,明軍只是暫時退去,熊廷弼絕不會給大金喘息的機會。
用不了多久,那支裝備精良、糧草充足的明軍,就會再次兵臨城下。
“只要能讓大金活下來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皇太極不止一次在朝會上這樣說。
現在的大金,經歷過撫順、開原的戰敗,八旗子弟死傷過半,部民流離失所。
若是再按老法子走下去,不用明軍來攻,自己就先垮了。
也正因如此,在短短三個月里,他頂著所有舊貴族的壓力,對建州女真內部掀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。
改革的第一刀,就砍向了“四大貝勒共治”的舊制度。
早年努爾哈赤定下規矩,由代善、阿敏、莽古爾泰、皇太極四位貝勒共同執掌大權,遇事需四人商議一致才能定奪。
可這般分權,在生死存亡之際,只會拖慢決策的腳步。
“如今大金危在旦夕,若還是各自為政,遲早要亡!”
三個月前,皇太極在皇宮議事廳里,將腰間的順刀“哐當”一聲插在案上,目光掃過女真諸貴族。
“從今日起,廢除四大貝勒共治,軍中、政中之事,皆由本汗決斷!若有違抗者,以謀逆論處!”
眾人攝于皇太極的威望,不敢反抗。
實際上.
因為死得人夠多,如今大金之中,皇太極的嫡系力量,反而占據了大多數。
因此,這些改革推行,比之從前,要容易許多。
那些不是皇太極嫡系的貴族們,心中也知道,皇太極說的是實話,如今大金的命運,全靠他撐著,若是真鬧起來,只會讓明軍漁翁得利。
就這樣,皇太極硬生生將大權攥在了手里,為后續的改革掃清了最大的障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