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向高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:“老臣謝陛下信任,定不辱使命。”
他知道皇帝的意思。
若是自己辦不好,那后續的“雷霆手段”便不會留情,江南的穩定,甚至他的聲譽,以及皇帝對他的信任,都可能毀于一旦。
之后,朱由校又在早朝解決了幾件事情,時間就到正午了。
朱由校做事雷厲風行,自然不會有‘再講兩句’的這個操作,當即宣布散朝。
不過。
朱由校剛從太和殿回來,身上的龍袍尚未換下,只松了松玉帶,便坐命人將方從哲、葉向高、李汝華、李長庚四人召見過來問話。
很快。
四人便進了東暖閣,拜見皇帝。
“臣等,恭請陛下圣恭萬安!”
朱由校目光掃過階下躬身行禮的四人,抬手說道:
“諸位卿家免禮,賜座賜茶。”
太監聞連忙搬來四把鋪著錦墊的圈椅,并奉上熱茶。
待四人謝恩坐下,朱由校才緩緩開口:
“今日朕召你們來,不為別的,只為朕此前屢次提及的‘稅改’之事。
如今大明以白銀為貨幣,收稅亦以白銀為準,看似方便,可若有朝一日白銀匱乏,我大明的稅基,豈非要崩塌?”
話音落下,暖閣內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。
方從哲最先開口,他放下手中的茶盞,話語中帶著幾分疑惑之色:
“陛下憂心過重了。
如今通商已開,西夷商船載銀而來,江南漕運亦能將白銀輸往京城,且民間藏銀雖多,卻也在流通,白銀怎會突然匱乏?”
作為歷經三朝的老臣,方從哲從未想過“白銀枯竭”這等隱患。
尤其是在通商了之后。
這次西夷就送來了兩百萬兩銀子,每年有這么多銀子輸入,大明還會少銀子?
朱由校聞,輕輕搖了搖頭,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,目光掃過四人:
“方閣老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如今西夷諸國在海外交戰,商船往來大明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,這通商賺來的白銀,恐怕也就這幾年光景。
更關鍵的是,我大明本土,幾乎不產白銀!”
天啟年間明朝國內白銀年產量約12萬兩,一旦沒有白銀輸入,銀荒很快就會出現。
皇帝的這句話像一顆石子,在四人心中激起波瀾。
朱由校看著眾人沉思的表情,繼續道:
“市面上的白銀,要么是早年西夷運來的,要么是民間代代相傳的。
若日后西夷白銀斷供,民間藏銀又越積越多,市面上的白銀只會日漸稀少。
到那時,一兩銀子能買的糧食翻倍,百姓種一畝地賺的糧食,換不來夠交賦稅的白銀,難道要他們賣兒鬻女不成?
一條鞭法雖好,可若沒了白銀,便是空談!”
四人的眉頭齊齊皺起,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他們此前只想著如何收稅、如何節流,卻從未想過“貨幣本身”的隱患。
葉向高沉吟片刻,緩緩道:
“陛下所極是,只是……
這白銀匱乏,并非朝夕之事,可有應對之法?”
李長庚作為戶部尚書,最是務實,當即起身問道:
“陛下是想改革稅制?比如恢復‘實物稅’,讓百姓交糧、交布,而非白銀?”
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辦法。
但他卻也知道實物稅的弊端。
實物運輸不便,損耗極大,戶部核算起來更是麻煩。
而且實物稅更加助長貪污。
朱由校卻搖了搖頭,目光變得愈發深邃,他盯著四人,一字一句道:
“實物稅非長久之計。
朕今日召你們來,是想問:重發‘大明寶鈔’,到底有沒有可能?”
“大明寶鈔?”
四個字落下,暖閣內瞬間陷入死寂。
方從哲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,葉向高的眉頭皺得更緊,李汝華的臉色微微發白,李長庚更是直接愣住。
那東西,不是早就成了“廢紙”嗎?
太祖皇帝朱元璋曾推行大明寶鈔,可后來因濫發無度,寶鈔急劇貶值,到了萬歷年間,民間早已拒絕使用,商鋪交易、百姓納稅,只認白銀。
如今的寶鈔,除了在庫房里積灰,便是被孩童拿去折紙鳶,誰會認?
李長庚最先反應過來,連忙躬身道:“陛下,萬萬不可!”
他語氣急切的說道:“大明寶鈔早已失信于民間,百姓只認白銀,不認紙幣。
況且寶鈔極易造假,早年就有奸商私印寶鈔,擾亂市場,若是重發,怕是會引發更大的混亂!”
方從哲也緩過神,放下茶盞,語氣帶著幾分懇切:
“李尚書所極是。
寶鈔之弊,在于‘無本’。它沒有白銀、糧食作為支撐,全憑朝廷信用,可早年朝廷濫發,信用早已耗盡。
如今重發,百姓必不接受,商賈更會抵制,到時候不僅換不來白銀,反而會讓民間對朝廷愈發不滿。”
“陛下的心思,臣等明白,陛下是想以紙幣替代白銀,避免白銀匱乏之患。
可此事難度太大,需徐徐圖之,絕非一朝一夕能成。
比如先從‘官用’開始,讓官府之間的往來用寶鈔結算,再逐步推廣到民間,同時嚴格控制發行量,打擊造假……
可即便如此,也需數年甚至十數年之功,且風險極大。”
“更何況,如今江南士紳本就對通商不滿,若再重發寶鈔,他們定會借機煽動百姓,說朝廷‘強推廢紙’,怕是會引發民變啊!”
四人你一我一語,句句都在說“不可行”,暖閣內的氣氛漸漸變得沉重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靜靜聽著,沒有反駁。
他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。
大明寶鈔的失信,不是一天造成的,重發的難度,也遠不止“造假”“百姓不接受”這么簡單。
可他心中的念頭,并未因此打消。
“朕知道重發寶鈔難,難在失信的挽回,難在造假的禁止,難在民間的認可。
可若是因難而不試,等西夷白銀斷供、民間藏銀枯竭,我大明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稅基崩塌、百姓流離,坐以待斃嗎?”
話音落下,他抬手從御案抽屜里取出一本冊子。
那是用厚實的棉紙裝訂而成,封面沒有燙金,只用工整的小楷寫著“金融淺釋”四字,紙頁邊緣還帶著淡淡的墨香,顯然是剛寫好不久。
他將冊子輕輕一揚,目光掃過四人:“朕近日整理了一些關于‘錢貨’的想法,諸位卿家不妨一看。”
太監連忙上前,將冊子雙手遞到方從哲手中。
這位年過花甲的首輔接過冊子時,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。
陛下日理萬機,怎會有時間琢磨“錢貨”之事?
他低頭翻開第一頁,入眼便是“紙幣之基,在信不在紙”八個字,筆力遒勁,力透紙背。
方從哲越看越心驚,手指不自覺地放慢了翻頁的速度。
冊子里寫的哪里是“錢貨想法”,分明是一套從未聽過的“金融之法”:
開篇便說紙幣并非“無本之木”,需以朝廷庫房的白銀、糧食作為“準備金”,每發行一貫寶鈔,便對應存銀三錢到五錢,讓百姓知道寶鈔能隨時兌換實物,而非廢紙。
接著又提“銀行之設”,說可在京城、江南、川陜等地設“大明官銀號”。
百姓可將白銀存入銀號,換取“存票”,也可憑存票在異地銀號支取白銀,既方便商旅,也能將散在民間的白銀集中起來,作為紙幣的信用支撐。
如果要將民間的白銀聚攏過來,還可以給出些許利息。
甚至,這本小冊里面還提到了“防偽之術”。
在寶鈔上用特制的水印紙、防偽花紋,加蓋只有寶鈔司與戶部才能掌控的印璽,同時嚴懲私印者,抄家流放,以儆效尤。
“這……這是陛下親筆所書?”
方從哲抬起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這些想法,遠超大明千年的貨幣認知,讓他有一種醍醐灌頂,暈暈沉沉的感覺。。
朱由校輕輕點頭:
“朕早年曾涉獵過一些錢貨之法,譬如宋時的交子,便與寶鈔相似,近日朕結合我大明實情,整理成了這本冊子。
朕非金融專精,卻也知道,紙幣的關鍵從不是紙的貴重,而是背后的‘信用’。
只要朝廷能守住‘寶鈔可兌銀、可納稅、可購物’的承諾,只要能讓百姓相信,拿著寶鈔和拿著白銀一樣安穩,何愁推不下去?”
此時冊子已傳到葉向高手中。
這位務實的群輔捧著冊子,眉頭從最初的緊鎖漸漸舒展。
“陛下所‘以銀為備’,倒是解了‘寶鈔無本’的死結!
早年太祖皇帝推行寶鈔,便是因無銀無糧支撐,才濫發貶值。
若是每發一貫寶鈔,便存五錢白銀在官庫,百姓隨時能兌,自然不會再視寶鈔為廢紙!”
“還有這‘官銀號’!”
“如今江南士紳抱怨銀票不能匯通天下,若是朝廷設官銀號,北至遼東、南至廣州,憑票就能兌銀,不僅能方便通商,還能將民間散銀收歸朝廷管控。
日后再發寶鈔,便有了足夠的銀錢做底氣!”
而且
葉向高看出了這大明寶鈔的好處。
那就是無中生有。
朝堂有五錢銀子,就可以發一兩銀子的寶鈔。
相當于憑空多出來了這么多的財富。
陛下的想法,當真天才!
李汝華是最后看冊子的,他性子最是謹慎,卻也在翻到“防偽之術”時眼前一亮:
“陛下說的‘水印紙’‘專用印璽’,倒是比早年的‘火漆印’更穩妥!
若是能造出只有內府才能掌控的紙料,再嚴懲造假者,民間私印寶鈔的隱患,便能大大降低!”
四人傳閱完冊子,重新坐回椅上時,臉上的“難色”早已被震驚取代。
這時候,四個人的態度,也有了變化。
方從哲語氣里多了幾分敬佩:
“老臣愚昧,此前只知寶鈔之弊,卻不知紙幣竟有這般‘活法’!
陛下這些想法,雖聞所未聞,卻句句在理。
只要能守住‘信用’二字,重發寶鈔,并非絕無可能!”
“臣附議!”
葉向高連忙起身,眼中閃爍著務實的光芒。
“陛下的冊子,好比為我大明貨幣指了一條新路!
只是這‘準備金’的籌集、‘官銀號’的設立、‘水印紙’的制造,都需細細謀劃,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李長庚更是上前說道:“臣管戶部,愿牽頭先從京城設第一家官銀號試手,待運轉穩妥了,再逐步推廣到江南、川陜!”
此刻的他,早已沒了之前的猶豫,滿腦子都是如何將冊子里的想法落到實處。
朱由校看著四人的轉變,嘴角終于露出一抹笑意。
這本冊子雖然無法立刻解決所有問題,卻打破了大臣們“寶鈔無用,不能用”的固有認知,為貨幣改革撬開了一道縫隙。
他抬手示意四人起身:
“諸位卿家。
這本冊子只是大概,具體如何操作,還需你們結合戶部賬冊、地方實情,細細商議。”
“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,好好去研討一番,朕要的不是‘可行不可行’的結論,而是‘如何可行’的章程:
準備金從哪里來?
官銀號先設在哪幾處?
寶鈔的面額如何定?
造假如何嚴懲?
每一步都要想透,不能有半分疏漏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四人齊聲應道。
朱由校見自己說服了四人,心中還是有幾分自得的。
若是能夠推行大明寶鈔,即便是以五錢作為準備金,朝堂還是憑空多出了一倍的財富。
如此一來,不管是遼東的戰事,還是四川、江南,亦或者朱由校養廉銀等諸多國策,就都有底氣去辦了。
這人啊!
還得是有錢了腰才會硬。
做皇帝亦是如此。
沒錢的皇帝,算什么皇帝?
ps
8400大章!
連續日萬,感覺身體被掏空~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