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城山山谷的雪下得更密了,鵝毛般的雪片落下,試圖掩蓋地上的狼藉,卻怎么也遮不住戰場的血腥。
殘肢斷臂半埋在雪地里,斷裂的兵器斜插在凍土中,這樣的場間,隨處可見。
明軍士兵正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,動作沉穩利落。
“別殺我!我只是想混口飯吃!”
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流民雙手舉著銹跡斑斑的短刀,膝蓋在雪地上跪出兩道深痕,聲音帶著哭腔。
他身旁的流民們也紛紛效仿,將武器扔在地上,腦袋埋得低低的。
他們本就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,跟著樸熙不過是為了“分土地”的念想,如今見大明鐵騎這般威猛,哪里還敢反抗?
投降能活命,頑抗便是死,這點道理,他們比誰都清楚。
雖然大多數明軍聽不懂朝鮮話,但見他們的模樣,也知道是求饒。
對那些跪地求饒的流民,明軍只收繳了武器,并未趕盡殺絕。
降卒可是個好東西,什么苦差事,都可以用到這些降卒去做。
白白殺了,簡直是浪費。
此刻。
在明軍收拾戰場的東面,有一處臨時帳篷。
那便是綾陽君現在待的地方。
帳篷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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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臉色蒼白,嘴唇干裂,每動一下,都牽扯到傷口,疼得眉頭緊皺。
帳外。
他麾下的士卒正陸續聚攏,不過數百人,個個甲胄破損、面帶驚魂,再也沒了戰前的意氣風發。
“殿下!”
帳簾被掀開,洪瑞鳳快步走進來,身上還沾著雪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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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屬下來遲了,讓殿下受了這么多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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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按住傷口,緩緩坐直了些,眼中閃過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“只要我沒死,只要大明肯出兵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又添了幾分野心。
“有大明鐵騎相助,平壤旬日可下,李琿那昏君,也該從王位上下來了。”
洪瑞鳳聽到這話,臉色稍變。
他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著衣袍下擺,沉默了片刻,才艱澀地開口:
“殿下……此番為了請大明出兵,屬下……屬下許諾了三個條件出去。”
“三個條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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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過是些糧草、布匹罷了,只要能拿下平壤,什么條件都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瞥見洪瑞鳳垂著頭、不敢看他的模樣,心頭猛地一沉。
能讓洪瑞鳳這般為難的,絕不是糧草布匹那么簡單。
“到底是什么條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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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瑞鳳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,抬起頭,一字一句道:
“其一,朝鮮所有戰船歸天津水師節制,每年需造一艘福船獻給大明。
其二,義州、釜山兩處港口交由大明駐軍,大明商船往來朝鮮,免繳關稅。
其三,大明在平壤、漢城駐軍,后勤由朝鮮負責,每年還需上交三千匹戰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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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洪瑞鳳說完,他猛地攥緊了拳頭,傷口被扯裂,鮮血瞬間浸透了布條,他卻渾然不覺,只覺得一股委屈涌上心頭,聲音都帶著顫:
“大明怎么能這樣對我們?”
他一直將大明視作“父親之國”,當年壬辰倭亂,是大明出兵救朝鮮于水火。
如今他起兵平亂,本以為大明會像從前一樣傾力相助,可沒想到,換來的卻是這般嚴苛的條件。
戰船、港口、駐軍、戰馬,幾乎是要將朝鮮的海防、軍權、財權都握在手中!
“我們把大明當父親,可這‘父親’,怎么對我這個‘兒子’如此苛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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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,你怎么不愛你的乖兒子了?
你怎么能不愛你的乖兒子了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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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的憤怒,也僅僅就是怒了一下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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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現在根本沒有資格和大明談條件,沒有大明的支持,別說拿下平壤,他連保命都難。
洪瑞鳳看著他委屈的模樣,心中也不好受,卻還是硬著頭皮勸道:
“殿下,屬下也是沒辦法……當時樸熙兵臨城下,殿下被困山谷,若是不答應這些條件,毛將軍不肯出兵啊!”
“而且……毛將軍說了,只要朝鮮聽話,大明不僅會幫您拿下平壤,還會幫您穩固王位,日后建奴再敢來犯,大明也會出兵相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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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外的雪還在下,油燈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。
洪瑞鳳說得對,他現在沒有選擇的余地。
想要復仇,想要奪位,想要保住朝鮮不被建奴或流寇覆滅,就只能依賴大明,哪怕要付出這般沉重的代價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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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告訴毛將軍,這三個條件,朝鮮答應了。
但我有一個要求:拿下平壤后,大明需助我清剿李琿的殘余勢力,幫我坐穩王位。”
洪瑞鳳聞,心中一松,連忙點頭:“屬下這就去回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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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報之后,便迅速進入帳中。
中軍大帳內,炭火燃得正旺。
毛文龍正坐在案前,用一塊細布擦拭腰間的佩刀,刀刃上的血污已被擦去,露出冷冽的寒光。
聽到帳簾響動,他頭也沒抬,只淡淡道:“你家主子怎么說?”
“我家殿下……答應將軍提出的三個條件。”
洪瑞鳳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“只是殿下有個請求,待拿下平壤后,還請將軍助我等清剿李琿的殘余勢力,穩固殿下的王位。
畢竟,只有殿下掌權,這些條件才能順利兌現。”
他說著,偷偷抬眼打量毛文龍的神色,生怕對方拒絕。
毛文龍終于停下擦刀的動作,將佩刀“哐當”一聲歸鞘,抬眼看向洪瑞鳳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你家主子倒是識時務。”
“不過,你得弄清楚,之前那三個條件,是我大明出兵救他的代價,可沒包括幫他清理李琿的勢力。
李琿現在還是朝鮮名義上的國主,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,不好隨意干預藩屬內政。”
“將軍這話是什么意思?”
洪瑞鳳猛地抬頭,臉色瞬間發白,之前強壓下去的焦慮一下子涌了上來。
“若是李琿繼續做國主,他本就與建奴有勾結,定然不會認殿下許下的條件!
到時候,將軍要的戰船、港口、戰馬,又如何兌現?”
他急得額頭滲出細汗,若是毛文龍不肯幫著除掉李琿,殿下就算拿下平壤,也坐不穩王位,之前的妥協豈不是白費?
“哈哈哈!!”
毛文龍突然放聲大笑,他看著洪瑞鳳驚慌失措的模樣,聲音帶著幾分打趣。
“使者,你倒是天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洪瑞鳳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就像是貍貓看老鼠,獵人觀獵物。
“你以為,我毛文龍開出的條件,李琿敢拒絕?”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帳外的方向,聲音陡然轉厲:
“你看看帳外,我大明鐵騎兩千,能踏平樸熙的五萬流民軍。
天津水師戰船數十艘,能封鎖朝鮮所有港口。
別說李琿只是個昏庸的國主,就算是朝鮮的列祖列宗活過來,也得乖乖答應我的條件!”
洪瑞鳳被他的氣勢壓得后退半步,嘴唇動了動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這才明白,毛文龍從一開始就沒把“扶持李鋇被厥隆
大明要的,不是某個傀儡國王,而是對朝鮮的絕對掌控。
不管朝鮮的王位落在誰手里,只要大明的軍力擺在這,就沒人敢違背毛文龍的要求。
毛文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中暗自冷笑。
他原本確實打算扶持李隹埽杷氖殖溝漬瓶爻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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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陛下的密詔催得緊,三個月內必須解決朝鮮之事南下,哪有時間幫李ㄇ逭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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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琿要保位,也得討好大明。
兩派相互牽制,大明才能坐收漁利,哪怕他撤走主力,朝鮮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并且。
對于自己離去后的朝鮮局勢,毛文龍也已經有了大概的計劃。
一方占據平壤以北,也就是平安道、咸鏡道、黃海道三地。
一方占據平然以北,也就是忠清道、江原道、全羅道、慶尚道四地。
至于漢城所在的京畿道,他們兩方,誰有能力擊敗全煥,誰便能占有其中。
毛文龍不幫任何一方徹底勝出,而是讓他們在相互牽制中消耗實力,大明則坐收漁利。
洪瑞鳳心中明白毛文龍的想法,卻只能沉默。
這種“以朝鮮亂朝鮮”的手段,狠辣卻有效,可落在朝鮮頭上,卻是無盡的內耗。
這些手段,在毛文龍看來,已經是最優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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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這兩人的本事,怕是只會‘菜雞互啄’,朝鮮的內亂,短時間內怕是止不了。
這能給他南下之后再北上收拾朝鮮局勢的時間。
不過
他真正擔心的,不是他們倆,而是那些流民,尤其是樸熙!
‘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’
‘滅官紳,分土地’
這種口號,比建奴的刀還狠!
朝鮮官紳腐敗,百姓早就怨聲載道,樸熙這是在點燃民怨的火,一旦讓這火燎原,別說李16鉉酰褪譴竺鰨駁梅汛罅ζ拍芷嗣穡
思及此。
毛文龍看著一臉痛苦的洪瑞鳳,順帶給他個甜棗,說道:
“使者放心,只要綾陽君識時務,我會幫著他穩住局勢的,另外,樸熙,我也會替綾陽君收拾了。”
“我會親自率軍追剿,絕不能讓他有機會再聚集流民。”
聽到這話,洪瑞鳳心中稍稍松了口氣。
可隨即又被一股難以喻的委屈與憤怒涌上心頭。
他看著毛文龍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樣,終于忍不住開口。
將他的委屈,綾陽君的委屈,一道在毛文龍面前吐了出來。
“將軍,以前的大明不是這樣的……壬辰倭亂時,大明出兵救朝鮮,從沒想過要這些……”
那時的大明,是“父親之國”的庇護者,而非如今這般步步緊逼的掌控者。
毛文龍聞,輕輕笑了,只是笑意未達眼底:
“以前的大明,當然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可現在,陛下登基了,天啟新朝,一切都不一樣了!”
他盯著洪瑞鳳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順勢而為,你家主子能得王位,你能得富貴。
若是逆勢而為,別說王位富貴,怕是連死路一條都算好的!”
所謂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
以前的大明對朝鮮來說,是慈父。
但現在的大明,對朝鮮來說,是嚴父。
不管是嚴父還是慈父,你這個做兒子的,都得乖乖聽話。
毛文龍的話說得直白又狠厲,洪瑞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到了嘴邊的反駁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