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大帳內的炭火噼啪作響,錫壺里的熱酒翻滾著,水汽模糊了洪瑞鳳緊繃的側臉。
他自然聽出了毛文龍話里的“要好處”的意思。
心中雖有不甘,卻也明白此刻的朝鮮早已沒了討價還價的余地。
綾陽君被圍平壤,若大明不出兵,李話埽質搶鉉蹌歉齷杈季莩謾
到時候別說對抗樸熙,怕是朝鮮就要亡國了。
“只要將軍愿意出兵,一切條件都好說!”
洪瑞鳳深吸一口氣,眼神滿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。
“我朝鮮本就是大明藩屬,前番拒絕將軍出兵,是我們糊涂,如今已然知錯。
只要能解平壤之圍,只要能讓大明滿意,我們什么都愿意答應!”
毛文龍聞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這洪瑞鳳倒是識時務,比朝鮮朝堂上那些愚昧腐朽的老臣通透多了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卻沉了幾分:
“洪使者既知朝鮮是大明藩國,便該清楚,前幾年朝鮮與建奴暗通款曲,可不是‘一時糊涂’那么簡單。
說到底,還是你們對大明不夠忠誠。
如今要我出兵,光有口頭承諾可不夠,得拿出實實在在的誠意來。”
說著,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洪瑞鳳,說道:
“本帥要三個條件,只要你們答應,天津水師明日便可開拔,馳援平壤。”
“別說三個,就是三十個,我們也答應!”
洪瑞鳳幾乎是立刻接話,表情十分焦急。
此刻的他,滿腦子都是“救綾陽君”“平樸賊”。
只要能換來大明出兵,哪怕是喪權辱國,他都敢先應下來。
反正最終拍板的是朝鮮國王與李恍柘任茸∶牧氤鱸偎怠
“好!這可是你說的!”
毛文龍眼中瞬間亮了起來,手指一伸,開始逐條列明。
“其一,朝鮮所有水師戰船,即日起歸我天津水師節制。
另外,朝鮮需每年建造一艘大船,規格按我大明福船制式,完工后交由天津水師調度。”
洪瑞鳳幾乎沒有半分猶豫,當即點頭:
“這個沒問題!”
朝鮮水師自萬歷二十五年漆川梁海戰慘敗后,二十五年間始終沒能恢復元氣。
如今主力戰船滿打滿算也不到二十艘,多是小型哨船,連像樣的板屋船都不足十艘。
用這二十艘不起眼的戰船,換大明水師的全力馳援,簡直是穩賺不賠。
至于“每年造一艘大船”,他也沒放在心上。
福船雖比朝鮮的板屋船大,但朝鮮的造船工匠本就熟悉板屋船的工藝,稍作改良便能造出類似福船的船只,每年一艘的數量,對朝鮮的造船廠來說也不算負擔。
更何況,只要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,這點“供奉”根本不值一提。
毛文龍見他答應得如此干脆,心中越發篤定。
朝鮮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魚肉,只能任大明拿捏。
他端起酒盞,抿了一口熱酒,繼續說道:
“其二,朝鮮需將義州、釜山兩處港口交由大明水師駐守,作為我軍在朝鮮的補給據點。
日后大明商船往來朝鮮,朝鮮需免除所有關稅,且不得阻攔。”
這話一出,洪瑞鳳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義州是朝鮮北部的門戶,釜山是南部的重要港口,將這兩處交給大明駐守,無異于將朝鮮的海防徹底交給大明。
免除大明商船關稅,更是會讓朝鮮的商稅收入減少一大塊。
可他轉念一想,如今朝鮮內亂未平,根本無力守護海防,大明駐守港口,反而能幫朝鮮防備倭寇與建奴的襲擾。
至于關稅,只要大明能幫李茸質疲獾闥鶚6菜悴壞檬裁礎
而且
朝鮮本就沒有多少關稅。
“……也依將軍。”
洪瑞鳳咬了咬牙,強裝肉痛,答應了下來。
洪瑞鳳的表現,讓毛文龍十分滿意。
他繼續說道
“其三,我大明要在平壤、漢城駐軍,駐軍的后勤供應,借由朝鮮負責,并且,朝鮮需要為我大明養馬,每年上交三千匹戰馬!”
毛文龍的第三個條件,讓洪瑞鳳面色大變。
“大明在平壤、漢城駐軍”
“后勤由朝鮮負責”
“每年上交三千匹戰馬”
這些條件,讓他一時間有些不能接受。
駐軍便意味著大明的兵戈將直抵朝鮮腹心。
后勤供應是無底的消耗,三千匹戰馬更是掏空朝鮮僅存的國力。
洪瑞鳳嘴唇動了動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毛將軍……不知大明要在平壤、漢城駐軍多少?”
他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。
若是駐軍不多,或許還能勉強接受。
可若兵力過盛,朝鮮的主權怕是要名存實亡。
毛文龍靠在椅背上,語氣漫不經心:
“駐軍多少,哪有定數?
若朝鮮能安安穩穩,不與建奴勾結,不生內亂,自然無需多駐兵。
可若是朝鮮再出亂子,或是有人敢對大明二心,那加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。”
他這話,明著是“看朝鮮表現”,實則是將駐軍的主動權完全握在大明手中,朝鮮只能被動接受。
見洪瑞鳳仍在遲疑,毛文龍放下劍柄,語氣陡然轉冷:
“怎么?使者方才不是說,別說三個條件,就是三十個也答應嗎?怎么這才第三個,就接受不了了?”
他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洪瑞鳳。
“莫非綾陽君的性命,還比不上這幾個條件?”
洪瑞鳳的額頭滲出冷汗,正要開口辯解,卻聽毛文龍話鋒一轉,拋出了更讓他心驚的消息:
“實不相瞞,在你之前,朝鮮國主李琿也派了使者來見本帥,同樣是邀我出兵。
只不過,他要的可不止是平定樸熙、全煥的亂黨,還想讓本帥幫他‘平定國內逆賊’。
使者,你說,他口中的‘逆賊’,會是誰呢?”
“轟”的一聲,洪瑞鳳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李琿口中的“逆賊”,除了起兵救國的綾陽君李鼓苡興
若是毛文龍轉頭答應李琿,不僅綾陽君會被當作“逆賊”剿滅,連他這個使者,也難逃一死!
“將軍!萬萬不可!”
洪瑞鳳猛地站起身,不顧禮儀地沖到毛文龍面前,已經是六神無主。
“那李琿昏庸無能,早已暗中侍奉建奴,去年皇太極攻朝鮮,他連反抗都不敢,這樣的人,怎配做朝鮮國主?
只有我家綾陽君殿下,才是真心歸順大明,一心要為大明抵御建奴!
將軍若是助李琿,便是助紂為虐啊!”
毛文龍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,心中暗自冷笑。
他早就知道了李肜鉉醯拿埽室馀壯穌飧魷褪且狹撕槿鴟锏耐寺貳
而且,貨比三家,也讓你洪瑞鳳知曉,我大明的選擇,不止一個。
至于助紂為虐……
關大明何干?
他只在乎大明的利益,他的利益!
毛文龍緩緩說道
“你說得雖然有道理,可李琿畢竟是朝鮮名義上的國主,他許給大明的好處,可比綾陽君多得多。
本帥是大明的將軍,自然要為大明爭取最大的利益,至于幫誰,就得看誰的誠意更足了。”
這句話,徹底擊垮了洪瑞鳳最后的心理防線。
此刻的綾陽君已成困獸,若是得不到大明的支持,別說奪取王位,連性命都難保。
而李琿的存在,更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。
只要毛文龍愿意,隨時可以轉頭支持李琿,將他們徹底碾碎。
“將軍!”
洪瑞鳳深吸一口氣,猛地跪倒在地。
“這三個條件,我等都應允!只要將軍肯出兵支援綾陽君,朝鮮愿按條件執行,絕無半分反悔!”
他此刻已顧不得朝鮮的主權與國力,只要能保住綾陽君,只要能換來大明的支持,哪怕是讓朝鮮徹底依附大明,也只能答應。
毛文龍見狀,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他起身扶起洪瑞鳳,語氣緩和了不少:
“使者快請起!既然綾陽君有如此誠意,本帥自然不會虧待。
明日一早,天津水師便兵分兩路,一路由本帥親自率領,馳援綾陽君。
另一路由副將率領,直驅平壤,十日之內,拿下平壤!”
洪瑞鳳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地,連忙躬身行禮:
“多謝將軍!綾陽君殿下與朝鮮上下,定當永記大明之恩,日后絕不敢有二心!”
之后兩人客套一番,所謂賓主盡歡,仿佛之前的機鋒都是假的一般。
洪瑞鳳退出中軍大帳不久,毛文龍便轉身對著帳外高聲下令:
“傳本帥將令!天津水師全體備戰,明日卯時啟航,馳援平壤。
遼南諸衛所三千步卒,即刻整理甲胄兵器,隨水師一同進發!”
帳外親兵齊聲應諾,腳步聲迅速傳遍大營,原本沉靜的義州港口瞬間忙碌起來。
士兵們搬運糧草、檢查火炮,水手們調試船帆、修補船身,戰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透著一股箭在弦上的緊迫感。
就在此時。
一名親衛渾身裹著寒氣,匆匆闖入帳內,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幾分急促:
“將軍!京城八百里加急,陛下密詔!”
他雙手高舉一個明黃色的錦盒,盒身印著龍紋,正是皇帝專屬的密詔規制。
毛文龍心中一凜。
密詔需親拆,不許太監傳旨,可見此事非同小可。
他當即揮手屏退帳內所有侍從,待帳中只剩自己與親衛兩人,才接過錦盒,用腰間的玉印驗過封口,緩緩打開。
密詔上的朱筆字跡力透紙背,寥寥數語,卻讓毛文龍的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。
“西夷……通商……荷蘭海軍……”
他低聲念著密詔中的關鍵詞。
“三個月內解決朝鮮事,未果則南下,以荷蘭為‘殺雞儆猴’之選,保商道暢通”。
陛下的意圖很明確。
與西夷通商已是定局,而野心勃勃的荷蘭海軍是最大隱患,需以武力震懾。
江南走私勢力因通商受損,恐與荷蘭勾結,必須提前布局,天津水師作為大明最強海上力量,絕不能長期耗在朝鮮。
毛文龍放下密詔,神色凝重了許多。
他原本的計劃,是借著馳援平壤的機會,徹底掌控朝鮮軍政,甚至扶持李15苷ǎ釋耆扇氪竺靼嬙肌
可如今陛下的密詔,卻打亂了他的部署。
三個月時間,別說徹底掌控朝鮮,就連平定內亂都未必足夠。
朝鮮立國千年,根基深厚,即便內亂頻發,也絕非短期內能完全馴服的。
“看來,徹底解決朝鮮之事,是行不通了。”
毛文龍走到輿圖前,看著朝鮮半島的疆域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,卻很快被冷靜取代。
陛下的決斷絕不會錯,南海的商道與荷蘭的威脅,比朝鮮的內亂更關乎大明國運。
他必須調整策略,在三個月內為大明爭取最大的利益,然后抽身南下。
這是這朝鮮,該如何處置呢?
毛文龍眉頭緊皺。
忽然。
他的指尖頓在平壤與漢城之間,眼中閃過一絲靈光。
既然無法徹底掌控,不如借勢而為,讓朝鮮的內亂持續下去。
以后等大明抽出空來了,再來收拾不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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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只需在關鍵時刻出兵干預,扶弱抑強,讓朝鮮始終處于分裂與依賴大明的狀態,便能以最小的代價,將朝鮮牢牢綁在大明的戰車上。
“更何況,之前陛下早有旨意。”
毛文龍想起此前陛下密信中的內容。
倭國銀礦儲量驚人,經略朝鮮,本就是為日后進軍倭國鋪路。
朝鮮與倭國隔海相望,若能以朝鮮為跳板,不僅能奪取倭國的銀礦,填補大明的國庫空缺,還能報嘉靖年間倭寇犯境之仇。
當年倭寇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,百姓流離失所,這筆血債,大明從未忘記。
“犯我大明者,雖遠必誅!”
倭寇的仇要報,荷蘭人的威脅要除,倭國的銀礦要奪,這些目標,既符合陛下的戰略,也能成就他的不世之功。
他重新拿起密詔,仔細看了一遍,心中已有了定計。
明日馳援平壤的計劃不變,但需加快節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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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時暗中扶持李琿的殘余勢力,讓其與李嗷デv疲繁4竺鞒肪螅嗜孕枰覽蕩竺鰲
待大局初定,便留下少量兵力駐守義州、釜山,主力則迅速撤回天津,備戰荷蘭。
戰略既定,毛文龍心中再無遲疑。
他連夜調整部署,將馳援平壤的兵力分為兩路:
一路由水師副將統領,借水路直插平壤外港。
另一路由自己親率,以騎兵奔襲,解李А
夜色深沉。
義州港口的戰船已悄然升帆,甲胄的碰撞聲、水手的吆喝聲在寒風中低低回蕩,只待天蒙蒙亮,便揚帆起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