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。
正月初九。
北京城。
元宵的歡騰仍未散去。
東直門內的街巷里,燈籠依舊高懸,小販的吆喝聲、孩童的笑聲與偶爾響起的爆竹聲交織在一起,連空氣里都飄著糖炒栗子與元宵的甜香。
可這份熱鬧,卻半點沒滲進西夷使者所居的會同館。
驛館內的庭院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廊下燈籠的輕響,正廳的門窗緊閉,連值守的驛卒都斂聲屏氣,顯得分外鄭重。
正廳內,司禮監太監王德化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一身太監蟒袍襯得他面色沉靜。
他手中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,茶盞的熱氣氤氳著,卻沒碰一口。
此次隨禮部主客司郎中楊弘備來商談通商,他的任務不是“談判”,而是“監察”。
陛下臨行前的叮囑還在耳邊回響:
“楊弘備老成,但禮部官員素來多顧慮,你去盯著,看他們有沒有瞞報、有沒有怯場,西夷說的每一句話,都要原原本本地記下來,不許有半分偏差。”
王德化心里門兒清。
上回李明探得西夷要割地、通婚的消息后,陛下雖震怒,卻也留了個心眼。
畢竟西夷親眼見過元日大閱的軍威,明知大明國力強盛,還敢提那般狂妄的要求,實在不合常理。
皇爺疑心其中有詐,要么是李明探聽得不夠細致,要么是西夷故意放話試探,所以才派他這個“御前近臣”來,再探虛實。
“楊郎中,時辰差不多了,該請葡萄牙的艾儒略先生進來了。”
王德化放下茶盞,聲音平穩,聽不出情緒。
他目光掃過廳內。
案上擺著紙筆、算盤,還有一份標注著“通商口岸、關稅額度”的清單,都是楊弘備提前準備好的。
楊弘備連忙點頭,對著門外吩咐:
“請葡萄牙使臣艾儒略使臣。”
不多時,身著絲綢漢服的艾儒略便走了進來,他的碧眼金發在室內的光線下格外顯眼。
“見過楊郎中,見過王公公。”
艾儒略躬身行禮,漢話比上次流利了些。
“使臣不必多禮,請坐。”
楊弘備抬手示意,待艾儒略坐下,才開門見。
“今日請使臣來,是想與貴國商議通商的具體事宜。
我方已擬定了初步方案,先生可看看,有什么需要商議的。”
說著,便將清單推了過去。
艾儒略拿起清單,目光快速掃過“通商口岸僅限天津”“關稅按貨值抽十稅二”“葡船歲入增至五艘”幾條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他放下清單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
“郎中,天津口岸固然便利,可我葡國商船多從澳門出發,若只許在天津停靠,航程太遠,成本太高。
不知能否……開放廣州口岸?
另外,澳門之事,貴國能否正式承認我方的居住權?”
楊弘備心中早有準備,臉上卻不動聲色:
“使臣,天津是陛下欽定的唯一通商口岸,此事沒有商議的余地。
至于澳門,當初是暫借貴國停泊船只,并非割讓,居住權之事無從談起。”
王德化坐在一旁,身側的文筆太監則記錄兩人的一一行。
艾儒略沒提“殖民合法化”,只說“居住權”,比上次李明探得的訴求收斂了些,看來西夷確實在試探。
他沒插話,只靜靜聽著,連艾儒略語氣里的猶豫都沒放過。
接下來。
雙方進行了坦率的交流,充分交換了意見。
之后幾日。
王德化跟著楊弘備,又分別見了西班牙使者貝納維德斯與荷蘭使者迪亞茲。
貝納維德斯沒再提“通婚”,只反復強調“馬尼拉與漳州、泉州的航線更近,若開放這兩處口岸,白銀與貨物的周轉會更快”。
還隱晦地表示“西班牙可提供美洲的玉米,作為通商的‘禮物’”。
迪亞茲則更直接,雖沒敢提“割讓澎湖”,卻堅持“廈門、金門的地理位置更適合作為貿易中轉站”。
并且希望在澎湖如葡萄牙一般,擁有居住權。
還說“荷蘭的造船技術領先,若能合作,可幫大明改良戰船”。
每一次談判,王德化都一字不落地記著。
西夷的訴求確實比上次“溫和”了些,那些觸及底線的“割地、通婚”沒再提起,轉而聚焦在通商口岸、關稅、船數上,還隱隱透出“用技術、作物換便利”的意思。
可越是這樣,王德化越不敢掉以輕心。
西夷這般“讓步”,到底是真的服軟,還是想先穩住大明,再圖后續?
待幾輪談判結束,楊弘備看著記錄,面露難色:
“王公公,西夷雖沒再提過分要求,可開放其他口岸、降低關稅的訴求,依舊超出了陛下的底線,咱們也不敢擅自答應啊。”
王德化點點頭,將自己記錄的冊子拿出來,與楊弘備的核對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說道:
“此事確實不是你我能定的。我這就將談判的詳情整理好,入宮面圣,請陛下決斷。”
他心里清楚,這些看似“溫和”的訴求背后,依舊藏著西夷的貪婪。
開放廣州、漳州,便是想靠近江南的絲綢、瓷器產地,降低成本。
改良戰船,怕是想摸清大明水師的底細。
這些,都得讓陛下親自判斷。
當日午后,王德化便帶著兩份記錄冊,快馬加鞭趕回皇宮。
此刻的大明皇帝朱由校,正在批閱著奏疏。
“陛下,王德化回來了!”
殿外傳來魏朝的輕聲稟報。
朱由校放下朱筆,指尖在奏折上輕輕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期待:
“讓他進來。”
不多時,王德化便快步走進暖閣。
他進門后,連忙跪倒在地。
行禮之后,這太監便雙手高舉著兩份泛黃的記錄冊,聲音帶著幾分急促:
“啟稟皇爺,臣已將與西夷談判的詳情記錄在冊,請陛下過目!”
“起來吧,不必多禮。”
朱由校示意魏朝接過冊子,目光落在王德化微汗的額頭上。
“看你這般模樣,路上沒少趕吧?先喝口茶,慢慢說。”
王德化起身,一臉恭謹的接過魏朝遞來的茶盞,抿了一口熱茶,才定了定神:
“奴婢不敢耽擱,談判一結束,便即刻趕回宮。
西夷此次的訴求,比上次李主事探得的,收斂了不少。”
朱由校已經翻開了記錄冊,開始看里面的內容了。
葡萄牙的“澳門居住權”、西班牙的“玉米種子”、荷蘭的“廈門貿易中轉站”,還有三方共同提出的“降低關稅”。
一條條訴求清晰地列在紙上,沒有了上次“割地”“通婚”的狂妄,多了幾分“做生意”的務實。
“這才是做生意的樣子。”
朱由校嘴角微微一揚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。
“李明上次送來的記錄,怕是專挑了西夷最過分的話說,那些愿意讓步、愿意交換的內容,都被他刻意略去了。”
王德化聞,心中一凜。
皇爺看來已看穿了李明的“小心思”。
他連忙補充:“臣與楊郎中談判時,西夷確實提過‘用科技換通商’,比如西班牙愿提供天文儀器,荷蘭想展示造船圖紙,這些李主事的記錄里,半個字都沒提。”
朱由校冷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
“這些文官,倒是會‘選擇性記錄’。
李明所書的,確實是西夷說過的話,甚至是他們心底的念頭,算不上欺君。
可他偏偏把西夷‘示好’的部分藏起來,只露‘囂張’的一面,無非是想讓朕覺得西夷不可理喻,從而打消通商的念頭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。
“若是遇到個昏聵的君主,怕是真要被他們蒙在鼓里,錯過了通商的機會,還得感激他們‘忠心護主’。”
王德化垂首而立,不敢接話。
文官集團對“與夷通商”的抵觸,他心知肚明。
李明此舉,既是出于自身的守舊觀念,也是想迎合朝中大多數官員的想法。
可陛下卻能透過字里行間的偏差,看清背后的算計,這份洞察力,實在令人敬畏。
“不過,就算西夷收斂了訴求,這些要求,朕也不會答應。”
朱由校重新拿起記錄冊,翻到“澳門居住權”那一頁。
“澳門是大明的土地,暫借他們停泊船只已是恩典,‘居住權’看似溫和,實則是想一步步將澳門變成他們的‘殖民地’,絕不能松口。”
他又翻到荷蘭的訴求:
“荷蘭想要廈門作為‘貿易中轉站’?
還想要在澎湖獲得居住權?
廈門是福建的門戶,澎湖更是掌控通往倭國的海道,一旦讓他們在此立足,日后必然會覬覦周邊海域,這個口子絕不能開。”
至于西班牙的“玉米種子”,朱由校倒是多留了個心眼。
這種作物耐旱高產,若能在北方推廣,確實能緩解糧食壓力。
但他也清楚,西班牙絕不會平白無故送出“好處”,背后定然藏著條件:
“他們愿意給種子,怕是想以此為籌碼,讓朕開放漳州、泉州口岸。
哼,想用幾袋種子換大明的沿海要地,未免太天真了。”
其實,葡萄牙,西班牙、還有荷蘭的大致情況,朱由校差不多已經調查出來了。
當然,許多是前世模糊的記憶。
首先是葡萄牙。
作為最早踏足東亞的歐洲國家,葡萄牙自嘉靖年間占據澳門后,便將這里打造成了對華貿易的核心樞紐。
到了現在,他們的商船幾乎壟斷了大明生絲、瓷器與日本白銀的交易。
他們從廣州收購生絲,運到澳門分揀,再轉運至長崎,用瓷器與絲綢換取日本的白銀。
隨后又帶著白銀南下,采購東南亞的香料,最后滿載而歸,將香料轉售歐洲,賺取翻倍的利潤。
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他們想要的,不過是穩定的通商渠道,只要守住澳門的‘暫借’性質,不讓其成為真正的殖民地,便翻不起大浪。”
至于西班牙,此番前來通商,也是為了做生意。
西班牙以菲律賓為基地,靠著“大帆船貿易”賺得盆滿缽滿:
每年初夏,滿載大明生絲、瓷器的商船抵達馬尼拉,貨物被裝上西班牙大帆船,橫渡太平洋,運往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。
在那里,絲綢與瓷器被轉售給歐洲商人,換來美洲的白銀,再由大帆船帶回馬尼拉,用于下一輪采購。
“西班牙與葡萄牙一樣,所求的不過是白銀與利潤,只要關稅與口岸控制得當,便能將其納入大明的貿易體系。”
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論,這兩國雖貪婪,卻還守著“做生意”的底線。
而荷蘭,才是真正的隱患。
不同于葡萄牙、西班牙的“貿易獲利”,荷蘭人更擅長做“無本買賣”。
據朱由校所知,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僅派遣武裝商船,勾結沿海海盜,走私大明生絲。
還在南海劫掠西班牙、葡萄牙的商船,搶奪貨物后,再以低價轉售,填補自身貨源的不足。
“他們想要澎湖的居住權,可不是為了通商?而是想卡住東亞貿易的咽喉!”
朱由校的聲音帶著幾分冷冽。
“一旦讓荷蘭在澎湖或臺灣站穩腳跟,他們便能以之為據點,肆意劫掠大明商船,甚至封鎖沿海航線,到時候,損失的可就不止是關稅了!”
將事情都想明白之后,朱由校轉頭看向王德化,說道:“你即刻去告訴楊弘備,通商談判的底線,絕不能再退!”
他伸出手指,一一列明:
“第一,通商口岸,只許天津一處,廣州、漳州、廈門這些沿海要地,絕不再增。
第二,關稅按‘十稅二’征收,一分都不能降!
西夷想賺大明的錢,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,這點稅收,不過是他們利潤的九牛一毛。
第三,西夷若愿提供玉米,或是天文、造船技術,朕可以答應,但只能在天津劃定專門的‘交流區’。”
說到最后,他加重語氣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:
“至于葡萄牙求澳門居住權、西班牙想開放漳州、荷蘭覬覦澎湖,這些要求,一概駁回,沒有任何商議的余地!”
王德化連忙躬身應道:“奴婢遵旨,定將陛下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傳達給楊郎中!”
朱由校話語卻沒停下,他想起福建總督提及的荷蘭在暗中謀劃占據澎湖的傳聞,心中又多了幾分警惕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