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到了天啟二年正月初八。
此刻。
春節氣息尚未離去。
然而,北京城卻又再次熱鬧起來了。
無他。
元宵節到了。
明朝元宵節并非僅正月十五一天。
從正月初八“上燈”起,到正月十八“落燈”止,整整十天的時間,京城都會沉浸在燈影與歡笑聲中。
更別說皇城根下的北京,早在正月初五,就有商戶開始“預熱”。
扎燈彩的匠人在門前支起木架,彩紙剪的“年年有余”“子孫滿堂”掛滿了巷口。
賣元宵的鋪子提前熬起了糖漿,甜香飄出半條街。
連孩子們都攥著長輩給的銅板,圍著玩具攤挑選小燈籠,盼著入夜后的熱鬧。
到了如今的初八,更是熱鬧。
“哐!哐!”
午時剛過。
五城兵馬司的銅鑼聲在街面上響起,兩名身著青色號服的兵卒走在前面,高聲吆喝:
“奉陛下旨意,上元節放夜,自今日起,弛夜禁十日!街坊鄰里可自在賞燈,勿需拘著宵禁規矩!”
這聲吆喝,讓原本就熱鬧的街市瞬間沸騰起來。
要知道,按《大明律》規定,京城每日“一更三點”過后,城門、街巷的柵欄就得關閉。
百姓若無故外出,輕則杖責二十,重則按“夜犯禁衛”治罪,就算是就醫、奔喪,也得提前去官府領“夜行牌”,半點不敢馬虎。
可元宵節的“放夜”,卻是朝廷特批的“例外”。
不僅取消宵禁,連五城兵馬司的巡夜兵卒,都只負責維持秩序,不許隨意攪擾百姓的興致。
正如老北京人常說的:“上元夜,兵馬司不拿人,只護著熱鬧。”
剛到黃昏,街面上的燈籠便一盞盞亮了起來。
油紙糊的圓燈籠、紗絹做的宮燈、竹骨扎的走馬燈,從街首掛到街尾,紅的、黃的、綠的,映得殘雪都染上了暖色。
最先熱鬧起來的是街角的空場,一群光著膀子的壯漢,裹著紅綢腰帶,舉著十幾米長的龍燈,隨著鑼鼓聲舞動起來。
龍頭上的寶珠閃著光,龍身的鱗片在燈光下忽明忽暗,壯漢們腳步整齊,時而盤旋,時而騰躍,引得圍觀的百姓陣陣喝彩。
不遠處,另一處空場上,踩高蹺的藝人正緩緩走來。
他們足踩三尺高的木蹺,有的扮成紅臉的關羽,綠袍長髯,手持青龍偃月刀,威風凜凜。
有的扮成穆桂英,粉裙鎧甲,腰間掛著寶劍,神態颯爽。
還有的扮成丑角,臉上畫著油彩,時不時做個鬼臉,引得人群一陣哄笑。
雜耍藝人的攤子前,更是圍得水泄不通。
吞火的藝人拿起燒紅的木炭,塞進嘴里,再張口時,吐出一串火星,嚇得圍觀人群后退半步,隨即又爆發出掌聲。
耍刀的藝人雙手各持三把鋼刀,拋向空中,鋼刀在空中劃出寒光,卻總能穩穩接住,沒有半分差錯。
頂碗的藝人頭頂一摞青瓷碗,隨著音樂扭動腰肢,碗卻紋絲不動,最后還單手舉起一張桌子,引得人群中“嘖嘖”稱奇。
當然,要說元宵與其他時候最不同的,則是有許多妙齡女子出來賞花燈,猜燈謎。
平日里,她們受“男女授受不親”的約束,除了走親訪友,很少出門,更別說夜間在外游蕩。
可元宵節的“放夜”,卻給了她們難得的自由。
穿著嶄新的襖裙,披著繡著花紋的披風,有的挽著母親的胳膊,有的跟著兄長,手里提著小巧的燈籠,或是在燈謎攤前駐足,或是在小吃攤前挑選零食。
還有些年輕女子,會悄悄準備一方繡著花紋的帕子,若是遇到心儀的男子,便趁人不注意,將帕子丟過去。
若是男子有意,便會拾起帕子,上前搭話。
若是無意,便會將帕子放回原處,彼此也不尷尬。
這“丟帕子”的習俗,成了元宵節里最浪漫的風景,也讓平日里沉悶的京城,多了幾分柔情。
可以說,元宵節是大明百姓最放松的節日。
而在此時。
東直門內京城有名的酒樓東興樓中。
二樓臨窗的雅間里,紅木桌椅擦得锃亮,桌上擺著一碟碟精致的京味菜肴。
油光锃亮的烤鴨片得薄如蟬翼,旁邊放著甜面醬與荷葉餅。
醬肘子燉得酥爛,筷子一夾便能脫骨;還有豌豆黃、艾窩窩這些點心,配著一壺溫熱的紹興黃酒,香氣在暖融融的雅間里彌漫。
窗紙被窗外的燈籠映得通紅,偶爾有舞龍隊伍經過,鑼鼓聲“咚咚鏘鏘”地傳進來,震得窗欞微微顫動。
雅間里坐著三個碧眼的西夷,雖都穿著大明的絲綢漢服,卻難掩異域特征。
葡萄牙使者艾儒略金發卷曲,漢服的領口略緊,襯得他脖頸粗壯。
西班牙使者貝納維德斯發色偏淺,荷蘭使者翻譯迪亞茲則是黑發,眉眼間帶著幾分東方人的柔和,漢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,顯然是提前定制的。
雅間角落,禮部主客司主事李明端著茶杯,看似漫不經心地啜飲,眼角的余光卻時不時掃過三人。
按規矩,西夷使者出驛館需有官員陪同,他的任務便是“照看”這幾位客人,既不能讓他們失禮,也得留意他們的談。
“這北京城……當真熱鬧。”
艾儒略放下手中的荷葉餅,用蹩腳的漢話感慨。
“從天津到北京,連……連流民都少了。看來,大明新皇帝登基之后,大明確實……好起來了。”
他說著,指了指窗外。
街上擠滿了賞燈的百姓,孩子們提著燈籠跑過,笑聲清亮,看不見半分乞討的流民。
李明聞,嘴角微微一揚,輕聲補充:
“去年因先帝喪儀,元宵諸事皆廢;今歲陛下登基,四海承平,百姓衣食無憂,自然有心思賞燈同樂。”
艾儒略連連點頭。
他不是第一次來北京,三年前曾隨葡萄牙使團入京,彼時萬歷末年,朝政混亂,他在城郊見過不少流民,衣不蔽體,沿街乞討。
去年聽聞大明一年之內崩了兩位皇帝,還以為京城會陷入混亂,卻沒想到此番再來,竟是這般欣欣向榮的景象。
街面整潔,商鋪林立,百姓臉上都帶著笑意,連元宵節的熱鬧,都比往年盛了數倍。
“是啊,吃飽飯了,才會想……想娛樂的事情。”
艾儒略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黃酒,酒液的醇厚讓他瞇起了眼睛。
“這些百姓,顯然不會餓著肚子了。”
貝納維德斯卻沒艾儒略這般輕松。
他看著外面熱鬧的模樣。
煙花、布帛、瓷器、吃食.
什么都不缺。
心中格外沉重。
“明國確實能自給自足,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樣樣不缺……所以他們才不會急著和我們做生意。”
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。
“總督派我來,便是要促成通商,可看如今的情形,怕是不容易。”
他此次帶來的國書里,不僅請求開放廣州、廈門作為通商口岸,還希望能降低關稅,可連日來與禮部官員接觸,對方始終態度含糊,只說“需陛下定奪”。
大明若不需要依賴他們的白銀與貨物,通商談判中,他們便會處處被動。
“不過……”
貝納維德斯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微光。
“我聽聞,當今的大明皇帝,對我們的科學并不排斥。
之前有傳教士說,大明皇帝曾詢問過天文儀器的用法,還讓工匠仿制過西洋鐘表。
或許,我們可以從這里入手,若是能夠讓大明皇帝高興,通商之事或許會有轉機。”
“貝納維德斯說得對。”
一直沉默的迪亞茲終于開口,他的漢話極為流暢,還帶著點白話的韻味,聽不出半分異域口音。
“大明的新皇帝是個務實的君主,不喜歡空談‘天朝上國’,更看重實際好處。
咱們帶來的望遠鏡、火炮圖紙,或許能讓陛下感興趣。”
迪亞茲是澳門葡萄牙人與中國女子的后裔,黑發碧眼,既懂西方的科技與文化,又熟悉大明的人情世故。
他放下酒壺,給兩人添上酒,繼續道:
“元日閱兵的時候,我觀明國軍隊,他們用的火炮,比幾年前要厲害不少,聽說還有新的紡紗機,能讓絲綢產量翻番。
大明已經在進步,咱們若不能拿出真東西,怕是打動不了大明皇帝了。”
艾儒略聽得連連點頭,又拿起一塊豌豆黃,塞進嘴里,含糊道:
“這么說,我們……我們得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?去討好大明皇帝?”
在三個西夷使者交談的時候,李明沉默不語。
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燈影上,實則將艾儒略三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里。
科舉出身的官員,最擅的便是過目不忘、過耳不遺,無需紙筆,那些“通商”“白銀”“利潤三四倍”的字眼,早已像刻字般印在他腦海里。
他看著艾儒略的貪婪模樣,聽著貝納維德斯盤算“用科技換通商”的心思,再瞧迪亞茲那口流利卻帶著“白話味”的漢話,心中只剩越發濃重的鄙夷。
在他眼里,這些碧眼金發的西夷,縱是穿了大明的絲綢漢服,也改不了“蠻夷”的本性。
所求不過是大明的絲綢瓷器,所思不過是榨取白銀,連開口閉口的“科技交流”,也不過是為了通商的幌子。
這份鄙夷,他沒露在臉上,只化作席間的沉默,
桌上的烤鴨涼了,醬肘子凝了油,連那壺溫熱的黃酒都沒動過一口,他就那樣板著臉,像一尊嚴肅的石像,與雅間里西夷的談笑格格不入。
“時辰差不多了,諸位也該回驛館了。”
夜色漸深,街上的鑼鼓聲弱了些,李明終于起身。
雖說是“放夜”,可西夷使臣未經許可,絕不能在京城隨意游蕩。
而李明的耐心,也已經被這些西夷消磨干凈了。
艾儒略還想再看會兒街景,剛要開口求情,卻對上李明冷冽的眼神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迪亞茲見狀,連忙打圓場:“多謝李主事今日陪同,我等確實該回去了。”
李明是禮部的人,得罪不得,若是惹得對方不快,后續的通商談判怕是更難推進。
三人跟著李明下樓,街上的百姓還在賞燈,孩子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,笑聲落在西夷耳里,成了“大明富庶”的佐證。
迪亞茲悄悄跟貝納維德斯低語:
“你瞧這街上的景象,百姓穿得暖、吃得飽,大明的國力比我們想的還強。
若是能談成通商,單是絲綢運到歐洲,每匹就能賺三四倍的利,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。”
貝納維德斯點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滿船的白銀,正從大明運往西班牙。
李明將三人送回會同館,看著驛卒將大門關上,才轉身快步走向禮部值房。
此刻已是亥時末,值房里的燭火還亮著,案上堆著待處理的文書。
他坐下后,連口氣都沒喘,便拿起筆,將這三人的擔憂與盤算,還有三人對“科技交流”“白銀通商”的訴求,一一寫在紙上。
他字跡工整,連細微的語氣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寫完后,他又通讀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將紙折好,放進貼身的錦囊里。
翌日。
天還沒亮,晨霧裹著寒氣,籠罩著紫禁城。
李明穿著厚重的官袍,站在午門西側的廊下,雙手攏在袖中,時不時踮腳望向遠處的街道。
方從哲的轎子,按慣例會在卯時初經過這里。
“主事,天這么冷,您要不先去旁邊的暖閣等會兒?”旁邊的小吏小聲勸道。
李明搖搖頭,目光依舊盯著街道:“方閣老等著要回話,耽誤不得。”
這份探報關系到“與西夷通商”的決策,方從哲要趕在早朝前提請陛下,容不得半點拖延。
終于。
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轎夫腳步聲。
方從哲的轎子到了。
青色坐轎在晨霧中緩緩而來,轎簾緊閉,只在側面留了一道縫。
李明快步上前,對著轎子躬身行禮:“禮部主客司主事李明,參見方閣老。”
老書童接過李明遞來的書冊,輕聲道:
“李主事稍候,閣老看過便會有吩咐。”
說罷,便將書冊遞進轎內。
轎內,方從哲靠著軟墊,借著隨行的燈籠光,快速翻看李明的記錄。
很快,他的眉頭就緊皺起來了。
看到最后,他忍不住輕哼一聲,語氣里滿是不屑:
“這些蠻夷,倒會打主意!我大明的絲綢瓷器,豈容他們這般肆意牟利?還要開我大明口岸,簡直是得寸進尺!”
他放下書冊,對著轎外說道:
“李主事,你做得好,探得詳細。你先回禮部當值,此事我要即刻面見陛下。”
李明躬身應諾,看著轎子緩緩駛入午門,才松了口氣。
而轎內的方從哲,心情卻越發沉重。
他實在想不通,陛下為何要考慮與這些“蠻夷”通商。
在他看來,大明乃天朝上國,與蠻夷通商,不僅是自降身份,更是給這些貪婪之徒可乘之機,日后若是他們得寸進尺,怕是會生出更多事端。
從李明打探出來的情報,便已經說明此事為真了!
此刻。
乾清宮。
寢殿之中。
朱由校已從錦被中醒來。
身側的成妃李淑貞還睡著,小麥色的肌膚在晨光里泛著健康的光澤,長長的睫毛垂著,呼吸勻凈。
她不像其他妃嬪那般喜施粉黛,也無白皙膚色,卻勝在眉眼明亮,身姿矯健。
昨夜侍寢時,朱由校都不需要怎么動彈,完全被動享受,這份體力,在后宮妃嬪中實屬少見。
時候差不多了。
朱由校輕輕起身,眼睛看著熟睡的美人。
成妃因膚色偏深,在一眾白皮美人中并不起眼,可相處久了,才覺這份健康的鮮活格外難得。
更重要的是,她身子底子好,太醫說這般體質最適合孕育帝室血脈。
作為帝王,傳宗接代本就是要緊事,后宮妃嬪無論容貌如何,能為皇室開枝散葉,便是大功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