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年的正月。
紫禁城還裹著春節的暖紅余韻。
乾清宮檐角的燈籠尚未摘下,朱紅宮墻上的春聯墨跡未干。
自初一至初五,朱由校罕見地給自己放了假,也給朝臣們松了綁,讓這座常年緊繃的皇宮,終于有了幾日喘息的暖意。
這幾日的清晨,朱由校依舊會在卯時醒來,卻不再像往常那樣立刻召集群臣議事。
他會先在寢殿的暖閣里待上一個時辰,處理那些斷不可拖的急事。
或是錦衣衛的密報,或是遼東殘兵安置的奏報,或是四川方面的奏報。
每份奏折他都看得仔細,偶爾提筆批注,半點不含糊。
這些事關乎國家大事,耽誤不得。
處理完政務,剩下的時間便成了他的休沐時間了。
辰時剛過,西苑內教場的校場上便會響起拳腳聲。
朱由校穿著輕便的勁裝,先練一套八段錦,抬手、擴胸、轉腰,動作舒展,呼吸勻長。
接著是五禽戲,模仿虎的威猛、鹿的輕盈、熊的沉穩、猿的靈巧、鳥的展翅,一套下來,額頭已沁出薄汗。
到了巳時,御馬監太監方正化便會提著一把木劍趕來。
這位太監出身武行,拳腳功夫扎實,是朱由校特意找來的“陪練”。
兩人在空地上對練,木劍相擊發出“砰砰”的脆響。
方正化深知君臣之別,每次對打都會悄悄放水。
明明能更快避開,卻故意放慢半拍;明明能壓制對方,卻在最后一刻收力。
可即便如此,朱由校的進步仍肉眼可見。
起初他出劍還略顯生澀,常被方正化“逼”得節節后退。
到了初五這天,他已能穩穩接下方正化二十余招,甚至能抓住破綻,反手一劍“點”中對方的肩頭。
“皇爺的劍法,可比五日前利落多了!”
方正化收劍躬身,語氣里滿是真心贊嘆。
朱由校擦了擦汗,笑著擺手:“是你讓著朕。不過多練練總是好的,身為帝王,總不能手無縛雞之力。”
除了習武,朱由校也有“凡人”的愜意。
午后會去坤寧宮陪張嫣和徽k,看著女兒在襁褓中伸著小手,聽張嫣說些后宮的瑣事。
偶爾也會翻牌子,去王宛白的永寧宮,或是去西六宮找于佩珍,或是去儲秀宮尋哲哲、海蘭珠姑侄
宮人們私下里都悄悄議論:“陛下這幾日,倒有幾分活人的樣子了。”
只能說,朱由校之前的勤政,在這些宮人眼中看來,就有些太變態了。
尤其是與神宗皇帝對比了之后。
可只有朱由校自己清楚,這份安逸是暫時的。
每晚睡前,他都會復盤當日的政務,將待辦的事項記在紙上,提醒自己不可沉溺享樂。
畢竟,這大明并非盛世。
他敢休假,卻不敢真的荒廢朝政。
所謂“休沐”,不過是為了養精蓄銳,好以更足的精力應對接下來的挑戰。
于是乎。
到了正月初六,朱由校給自己放的假也結束了。
天尚未大亮。
朱由校便到了乾清宮東暖閣。
御案上堆著厚厚一疊假期積累的奏折,朱筆、硯臺擺放整齊。
朱由校身著常服,端坐在龍椅上,比往日更顯精神。
休假五日,他已調整好狀態,準備重新投入政務。
“傳內閣首輔方從哲入閣議事。”
他對著殿外吩咐,聲音沉穩,沒了昨日的松弛。
不多時,方從哲的身影出現在閣門口。
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,身著一品緋色官袍,步履略顯遲緩,進門時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,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。
他躬身行禮:“老臣方從哲,參見陛下。”
“方閣老不必多禮,坐。”
朱由校示意他坐在一旁的錦凳上,隨手拿起一份奏折。
“這是遼東孫承宗送來的急件,說殘兵安置已初步完成,只是軍餉尚有缺口,你看看該如何調配。”
方從哲接過奏折,卻沒有立刻翻看,反而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。
放長假被領導強抓上班,方從哲心中的心情可想而知。
偏偏,他還不能說什么,因為朱由校還真是按著規矩來的。
只不過是按著洪武朝的規矩來。
洪武年間,朱元璋定下規矩,春節只放五日假,正月初五就得返崗辦公,半點不許拖延。
但那是洪武朝,兩百年前的事情了。
自神宗皇帝以來,這規矩早就松了。
神宗雖常年不上朝,卻格外“慷慨”地延長春節假期,往往從臘月二十四“小年”就開始放假,一直到正月二十“填倉節”才讓官員返崗,算下來足足有二十多天的假期。
方從哲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節奏,往年這個時候,他還在家中陪著子孫嬉戲玩鬧,如今卻要頂著寒風趕來上朝,只覺得這把老骨頭快要扛不住了。
但心中雖是不悅,但該干的活,他卻不敢不干。
“老臣以為,可從戶部的預備銀中調撥一部分,先解遼東燃眉之急。”
方從哲定了定神,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疲憊。
“只是預備銀本就不多,若再調撥,恐日后應對突發狀況時會捉襟見肘。”
朱由校點點頭。
“朕知道預備銀緊張,所以江南的稅改必須加快推進。葉向高昨日遞了奏報,說蘇州、松江一帶的士紳仍在抵制,你牽頭閣臣議議,看看能不能出臺些更具體的辦法,既要收稅,也不能逼反百姓。”
朱由校順便提點了方從哲一句。
人家葉向高提前上班了,讓你晚一天上班,你倒是有怨氣了?
小心被葉向高卷得連首輔都沒得干了。
“是,老臣遵旨。”
方從哲躬身應下,心中卻又多了幾分無奈。
遇到朱由校這樣的勤政君主,到底是幸還是不幸?
幸的是大明或許有中興之望,不幸的是他這把老骨頭,怕是要被陛下“折騰”得不得安寧了。
他昨日在家中,兒子還勸他:“父親,您年歲已高,不如向陛下請辭,在家安享晚年。”
可他轉念一想,如今正是大明用人之際,他若辭官,誰來幫陛下穩定內閣?
只能咬著牙撐下去。
方從哲表示:我還想繼續進步。
提點了方從哲之后,朱由校似不經意間問道:
“對了,那些西夷,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蘭之流,近來頻頻通過使臣遞話,想與我大明正式通商,元輔的看法如何?”
方從哲聞,隨即抬起頭,眼神中帶著幾分謹慎,緩緩開口:
“陛下,老臣以為,西夷乃化外蠻夷,不通禮儀,不曉綱常,豈能與我大明平等通商?”
說罷,他悄悄抬眼觀察朱由校的神色。
見帝王臉上無怒色,只是靜靜聽著,才稍稍放下心,繼續說道:
“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,便是天朝上國,四方藩國皆以朝貢為名,方能與我朝貿易。
若與西夷通商,不設朝貢之禮,恐被天下視作‘以夷變夏’,壞了我大明的體統,動搖民心根基啊。”
他語氣愈發懇切:
“更何況,這些西夷向來貪婪。他們若無朝貢資格,又拒絕稱臣,不愿納入我大明的朝貢體系,憑什么與我們做生意?
老臣聽聞,那葡萄牙人早已占據了澳門,名為‘借居’,實則與割據無異。
若再許他們正式通商,他日必生覬覦之心,難保不會像倭寇那般,覬覦我沿海領土!”
提及倭寇,方從哲的聲音沉了幾分:
“再者,一旦放開沿海通商,商賈往來繁盛,難免魚龍混雜。
昔日嘉靖年間的倭亂,便是因海禁松弛、奸商勾結倭寇而起,那一次,朝廷花了多少軍餉,死了多少將士,才將亂局平定?
如今若重蹈覆轍,遼東戰事未平,西南又有奢崇明異動,朝廷哪里還有精力應對沿海的亂事?”
一番話下來,方從哲幾乎將“反對通商”的理由說盡,從“天朝上國體面”到“領土安全”,再到“倭寇隱患”,每一條都緊扣傳統治國理念,句句都想勸朱由校打消通商的念頭。
朱由校始終沒有打斷他,待方從哲說完,才緩緩開口。
“元輔所,皆是祖制舊理,可如今的局面,已非太祖、成祖之時可比了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案角一份不起眼的奏報:
“這份是福建巡撫遞來的密折,上面寫著,福建、廣東沿海的百姓,早已通過呂宋、馬六甲等中轉站,與西夷私下貿易。
用我大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換取他們從美洲運來的白銀,一年下來,走私的規模不下百萬兩。
這些財富,都落入了商賈、海盜的腰包,朝廷卻分文未得,反而要耗費軍餉去查禁走私,這難道是長久之計?”
方從哲聞一怔,張了張嘴,卻沒說出話來。
他雖知曉沿海有走私,卻不知規模竟如此之大。
朱由校繼續說道:“至于倭寇,元輔怕是還不知道,如今的倭國,已不是嘉靖年間那般混亂。
德川幕府掌權后,厲行閉關鎖國,嚴禁倭人出海,連過往的商船都要嚴加盤查,所謂‘倭寇’,早已不成氣候。”
“更何況,昔日東南倭亂,十之八九是沿海百姓因海禁斷絕生路,才被逼著與少數真倭勾結。
若朝廷能開放通商,給百姓一條活路,又何愁倭亂再起?”
“至于‘以夷變夏’……”
朱由校輕輕笑了笑,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。
“若我大明當真有天朝上國的底氣,便該有‘以夏代夷’的魄力,而非怕與西夷接觸。
他們的火器或許有些門道,他們的航海術或許有些可取之處,可論禮儀、論文化、論治國之道,他們遠不及我大明。
與他們通商,不僅能收稅充盈國庫,更能借機了解他們的虛實,學習他們的長處,何樂而不為?”
方從哲聽得心驚。
陛下對“通商”的看法竟如此“出格”,甚至要“學習西夷長處”。
他剛想開口反駁,卻見朱由校的目光陡然變得凝重。
“元輔,你以為,我們不和他們通商,將百姓遷入內地,他們就會善罷甘休嗎?”
朱由校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朕收到消息,荷蘭人已在南洋集結船只,他們不滿足于與民間走私,更想強行占據我大明的澎湖列島,以此為據點,逼迫朝廷開放通商。”
“有些事,不是躲就能躲過去的。
西夷的船堅炮利,早晚會找上門來。
沿海百姓對通商的需求,也早晚會沖破海禁的束縛。
與其被動應對,不如主動出擊。
規范通商,官營通商,設關征稅,既充盈國庫,又能掌控局面,還能借機練兵造船,防備日后的隱患。”
方從哲站在原地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倒是沒有想過,“通商”背后竟牽扯著如此多的考量。
“與西夷通商之事,元輔你牽頭總領,但不必急于讓閣臣或部堂大員出面。”
“先從禮部主客司、兵部職方司挑幾個品級不高、卻懂實務的主事官,讓他們去會同館與西夷使臣接觸。
記住,首要之事是摸底細。
他們想要什么?
是絲綢、瓷器,還是茶葉?
愿意出多少白銀換?
對通商口岸、關稅額度有什么要求?
這些都要一一問清楚,半點不許遺漏。”
末了,他加重語氣,眼中閃過一絲精明:
“通商是互通有無,但我大明絕不能做虧本買賣。
西夷想要我大明的好東西,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。
白銀要足,規矩要守,想借著通商占我大明便宜,門都沒有。”
方從哲聞,心中早已明了這差事的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