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將戰報放回案上,語氣卻陡然變得銳利。
“我大明兵多將廣,一個參將便能讓皇太極丟盔棄甲、遁逃向北,可見這建州女真,已經是秋后的螞蚱,蹦q不了幾日了。
皇太極倒是能跑,往北面去了,可赫圖阿拉跑不了!”
說著,他起身走到輿圖前,看著赫圖阿拉那個紅點,眼中的殺戮之色已經掩蓋不住了:
“建奴這次為了突襲科爾沁,幾乎把精銳都帶了出去。
經過我軍一番攔截,皇太極麾下不過一萬余人,還是蒙古八旗和女真雜役拼湊的,他現在已經不足為慮。”
“倒是赫圖阿拉,還有數萬女真人。”
謀士周文煥放下茶杯,走到輿圖旁,目光順著熊廷弼的目光看去,輕聲補充:
“明公,據斥候回報,赫圖阿拉城內守軍不足萬人。此時若揮師北上,正是拿下它的最好時機。”
“本經略正有此意!”
熊廷弼猛地轉身,眼中亮得驚人。
“皇太極現在像條喪家犬,躲在海西女真舊地不敢露頭,他手里那點人,已經翻不起什么大浪!
只要咱們拿下赫圖阿拉,毀了他的老巢,斷了他的根基,就算他逃到天邊,也不過是個孤家寡人,遲早要被咱們擒殺!”
消滅一個大患,最簡單的,就是屠殺滅族!
放一個車輪,將男丁殺光,所謂的建州女真,也就成了歷史了。
只有除掉建州女真,遼東才會真正安定!
思及此,他當即喚來親衛。
“傳我鈞令!命劉興祚暫緩追擊皇太極,率騎兵繞至赫圖阿拉東側,堵住其回援之路。
命陳策率步兵主力,即刻從大柳河出發,直奔赫圖阿拉。
再命李鴻基守好大柳河冰堡,防止皇太極回竄。
三路人馬,務必在三日內完成合圍,一舉拿下赫圖阿拉!”
“遵令!”
親衛轟然應諾,轉身快步走出帳外,將命令傳遞下去。
白虎堂內,燭火搖曳,映著熊廷弼自信的臉龐。
若真能拿下赫圖阿拉,遼東的戰事,或許真的能徹底結束了。
“這一戰,咱們不僅要滅了建奴的老巢,還要讓草原各部看看,敢與大明為敵,便是這般下場!”
就在熊廷弼壯志滿懷的時候。
親衛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進入白虎堂。
“經略公,孫部堂的密信,火漆未動。”
親衛單膝跪地,將密信高舉過頭頂,目光不敢與熊廷弼對視。
熊廷弼的目光從輿圖上挪開,落在那枚印著“遼東巡撫”的火漆上,眉頭瞬間擰成疙瘩。
還沒有打開這份密信,他便猜到了內容,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:
“又是勸我撤軍?”
不過,當密信拆開的瞬間他臉色就驟變起來了,呼吸也驟然沉了幾分。
楊漣見此情形,趕忙問道:“經略公,發生了甚么事?”
呼~
熊廷弼吐出一口濁氣,說道:“韃子南下,咱們的后勤斷絕了。”
楊漣接過密信,看到里面的內容,眉頭瞬間緊皺起來了。
“這不僅僅是蒙古人南下的問題,是有人不想要經略公滅掉皇太極,解決遼東之患。”
熊廷弼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。
“冬日作戰,本就艱難,沒想到還有不怕死的,敢來拖后腿!”
熊廷弼作為經年老將,并非不知冬日作戰的艱難。
營中每日都有戰馬凍僵,士兵的手臉凍得開裂,連握刀都要裹上布條。
那些從浙江、四川調來的客軍,自去年秋到遼東,至今未歸,夜里常能聽到帳中傳來思鄉的低語,士氣本就如薄冰般脆弱。
但他為何還要在這個冬天發兵?
所謂趁他病,要他命。
皇太極敢劫掠科爾沁,若讓他逃回赫圖阿拉,重整旗鼓,來年開春再想攻城,怕是要付出十倍代價。
他想要一戰平定遼東!
哪怕是現在后勤有問題了,熊廷弼依舊沒有撤軍的打算。
“傳糧秣官即刻來見!”
熊廷弼將密信拍在案上,語氣有了幾分怒色。
楊漣站在一旁,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眸中閃過一絲擔憂,卻未多。
熊蠻子的脾性,他還是知曉一些的,此人吃軟不吃硬。
此刻再多勸,只會適得其反。
不多時,糧秣官匆匆趕來,糧秣官捧著賬本、攥著軍械清單,臉上都帶著幾分惶急。
“說,軍中存糧,還可以支撐多久?”熊廷弼當即問道。
“經略公,遼東主要糧倉為廣寧倉、遼陽倉,合計有五十萬石糧食,軍中存糧……若只供應前線主攻赫圖阿拉的兵馬,最多還能撐三個月。”
士兵每人每日需糧一升半,十萬人月耗糧在三萬石左右。
戰馬每匹日需草料更多,1萬匹戰馬月耗草料六萬石。
可如今遼東的戰馬絕不止這個數目,消耗的糧草數目,將會更多。
糧秣官翻開賬本,聲音越說越低,“若是算上沿途留守的衛所,恐怕只夠一兩個月。”
熊廷弼的眉頭皺得更緊,他再問道:“火藥、火銃彈藥呢?攻城需用的火炮,還能支撐幾輪?”
這話像戳中了糧秣官的痛處,他臉色瞬間發白,顫聲道:
“經略公,火藥……府庫里已經空了。”
見熊廷弼眼神一厲,他連忙補充。
“之前攻撫順時,咱們把存糧的火藥都用在了炸開城門上;后來圍追皇太極,又給威虜伯、李總鎮他們撥了大半,現在連火銃的鉛彈都快見底了……
朝廷的補給隊被劫,新的火藥還在路上,可后勤一斷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火銃成了燒火棍,火炮成了擺設,是嗎?”
熊廷弼接過話頭,語氣冰冷得像撫順的寒風。
“沒有火藥,怎么攻城?赫圖阿拉雖守軍少,可城墻是石頭砌的,靠步兵爬云梯,得死多少人?!”
糧秣官嚇得低下頭,不敢應聲。
白虎堂內陷入死寂,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“噼啪”作響,映著熊廷弼陰沉的臉。
他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飄落的雪花,心中翻江倒海。
速戰,缺火藥缺糧草。
撤軍,又怕錯失良機。
一邊是眼前的絕境,一邊是長遠的隱患,兩條路,竟沒有一條好走。
熊廷弼有些猶豫了。
但很快,他就想清楚了。
“不行,不能撤。”
遼東已經耗費了大明太多的錢糧。
這個冬天,他就要將他拿下!
“傳本經略命令,即刻清點所有衛所的存糧,哪怕是預留的種子糧,也先調給主攻部隊。
再去工坊看看,能不能讓工匠用硝石、硫磺自己熬制簡易火藥,能撐一輪是一輪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堂內眾人,聲音鏗鏘:
“赫圖阿拉必須拿下來!就算用刀砍、用矛戳,也要在糧草耗盡前,踏平建奴的老巢!”
哎~
楊漣看著熊廷弼堅定的眼神,心中暗嘆。
這位經略公,終究還是選擇了最難走的路。
只是,走這條路要多死多少人?
思及此。
楊漣緩緩起身。
他緩緩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,目光卻如利刃般直視熊廷弼,語氣沒有絲毫退讓,卻也帶著幾分懇切:
“經略公,容在下說句肺腑之。”
熊廷弼見楊漣開口,愣了一下,但還是給這個欽差幾分薄面。
“都堂但說無妨!”
楊漣當即開始輸出:
“經略公,此番出征,咱們該拿的戰果,早已盡數到手。”
他抬手點了點案上的戰報,聲音清晰有力:
“林丹汗被擒,察哈爾部潰散,草原各部再無敢與大明抗衡者。
皇太極精銳折損甚眾,輜重盡失,連老巢赫圖阿拉都不敢回,只能躲在海西女真舊地茍延殘喘,他劫掠科爾沁的血仇,咱們也替布和臺吉報了。”
“此時撤軍,誰會輕視大明?草原部落會記著林丹汗的下場,建奴會懼著咱們的兵鋒,遼東百姓更會念著咱們保境安民的功勞。可若是硬要在寒冬里強攻赫圖阿拉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:
“孫部堂的密信您也看了,后勤已斷,火藥告罄,連將士們的棉衣都湊不齊。
冬日作戰本就是兵家大忌,更何況是在缺糧少彈的情況下攻城?
赫圖阿拉的城墻雖不算堅固,可沒有火炮轟開缺口,單靠步兵爬云梯,每向上一步,都要踩著將士們的尸體。
這些將士,有的是剛從浙江、四川來的客軍,有的是遼東本地的子弟,他們的命,難道就不值得經略公多考量幾分嗎?”
熊廷弼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。
他當然知道楊漣說的是實情,可一想到皇太極若逃出生天,之后又會卷土重來,他便無法甘心:
“都堂,本經略并非不恤將士!可你想過沒有,這個冬天若不能誅殺皇太極,不能徹底鏟除建州女真,來年咱們還要再派大軍去征伐,到時候,可就沒有現在這般天賜良機了,還要再死更多人!”
“只要滅了建奴,客軍就能撤回關內,朝廷不用再往遼東砸銀子,遼東百姓不用再受戰火之苦。
到那時,遼東才真正能安穩,才不會成為大明的負擔!”
“經略公此差矣!”
楊漣立刻反駁,眼神愈發銳利。
“經略公只看到了外患,卻沒看清遼東的內憂!
孫部堂在密信里提過,后勤運輸隊被劫,未必是草原部落所為,背后怕是有遼東的勢力在暗中作梗。
這些人,巴不得戰事拖下去,好借著‘軍需’的名義中飽私囊,他們怎會愿意您徹底鏟除建奴?”
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沉了下來:
“就算您今日殺了皇太極,明日草原上未必不會出現第二個‘皇太極’。
可若是咱們先整頓遼東防務,揪出那些蛀蟲,理順后勤,讓大明在遼東的根基穩了。
到那時,區區一個皇太極,又算得了什么?
攘外必先安內,這個道理,經略公不會不懂吧?”
“你!”
熊廷弼被楊漣說得臉色發黑,胸中的怒火蹭地冒了上來。
他不得不承認,他說不過楊漣。
但他是將軍,說不過的話,可以在戰場上見分曉!
“哼!”
他猛地攥緊馬鞭,冷哼一聲。
“都堂不必多!本經略心意已決!明日便親率大軍前往赫圖阿拉,本經略倒是不信了,赫圖阿拉,沒有火炮就打不下來?”
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,糧秣官和后勤官嚇得大氣不敢喘。
可片刻后,熊廷弼看著楊漣堅定的眼神,又想到帳外凍得瑟瑟發抖的士兵,語氣終究軟了幾分,緩緩道:
“罷了……若到了城下,真的事不可為,我也不會讓將士們白白送死。”
他總不至于在攻不下赫圖阿拉的時候,還讓士卒們前去送死。
楊漣看著熊廷弼松動的態度,緊繃的臉龐終于露出一絲淺笑。
他拱手道:
“如此,在下便在撫順城,等著經略公的好消息。
也盼著經略公能記著今日之,莫要讓將士們的血,白流在這寒冬里。”
熊廷弼點了點頭。
“都堂便等著本經略的捷報罷!”
此刻。
他臉上沒有絲毫失意、害怕,反而戰意十足。
哪怕同僚不支持,哪怕后勤斷絕,哪怕將士們士氣低下。
但.
他熊廷弼要做的事情,便是十匹馬都拉不回來!
赫圖阿拉?
我熊廷弼就再當一次熊蠻子!
不信將你打不下來!
ps:
7500字
沒睡好,精神確實有點萎靡,更新稍晚,抱歉~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