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陽。
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遼東巡撫府的青瓦上,積起半尺厚的雪層,連門前的石獅子都被裹成了白胖子。
大堂內,炭火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。
孫承宗身著緋紅官袍,端坐在案前,手中捏著一份皺巴巴的運輸奏報,眉頭擰成了深深的川字,臉色比窗外的積雪還要冰冷。
案上的輿圖上,標注著“清河大捷”“柳河阻敵”的朱紅印記格外醒目。
劉興祚生擒林丹汗、李鴻基阻滯皇太極,前方捷報頻傳,本是振奮人心的好事,可孫承宗的心頭,卻壓著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。
這塊石頭,只有兩個字:
后勤。
“大人,江南漕運的急報又到了。”
幕僚輕手輕腳走進來,將一份文書放在案上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運河徐州段、濟寧段已凍實,糧船全堵在了南岸,最快也要等開春化凍才能北上。
糧草雖然遼東還有一些,但若是整個冬天運不進來糧草,恐怕也有糧草告急之危。”
孫承宗閉了閉眼,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:
“遼東糧草物資十之八九靠江南漕運,漕運一斷,就只能走陸運。可這鬼天氣,陸運又能走多少?”
從山海關到遼陽的陸路,雪深沒膝,運糧的騾馬每日都有凍斃的,民夫更是減員嚴重。
“陸運的效率,連平日水運的一成不到。”
幕僚嘆了口氣,補充道:“更糟的是,火藥、火器也堵在路上了。
前線士兵火銃彈藥也快見底了,火炮炮彈更是沒有幾個了。
經略公昨日還發信來催。”
孫承宗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怒火:“陛下明明下了旨,給每名運糧民夫賞銀一兩,還撥了專款做御寒補貼,怎么還會這樣?”
幕僚低下頭,聲音更低了:“都堂,您心里清楚。這銀子,到不了民夫手里啊。”
這幕僚的一句話,讓孫承宗沉默了。
朝廷撥下的賞銀,經過戶部、漕運司、地方官府層層克扣,到了民夫手中,能剩下半兩就不錯了。
“一兩銀子,夠買半石糧,夠一家老小過冬了。可民夫拿到手的這點錢,連買雙御寒的棉鞋都不夠。”
楊漣督察的是沈陽的賞賜發放。
這民夫的賞賜分發,就是他監察不到的地方了。
看著孫承宗愈發難看的表情,幕僚苦笑。
“再加上運輸途中隨時可能凍斃、餓死,不少民夫干脆半路逃了。之前統計,逃役的民夫已占總數的四成。”
“這些蠹蟲!當真該死!”
孫承宗重重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筆墨都晃了晃。
他不是不知道官場的貪腐,可沒想到,在遼東戰事如此吃緊的關頭,還有人敢中飽私囊,拿士兵和民夫的性命當兒戲!
可很快,他眼中的怒火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。
“貪腐只是其一,還有更麻煩的,我總覺得,遼東、遼西有一股力量,在暗中阻礙后勤運輸,阻礙熊經略一統遼東。”
幕僚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詫異:“都堂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皇太極若是死了,遼東就太平了。”
孫承宗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冷冽。
“太平了,朝廷就不用再往遼東砸銀子,不用再撥糧草、發軍餉。
可有些人,早就吃慣了朝廷的好處。
遼東的將官、地方的士紳、甚至一些朝中官員,他們的利益早就和‘遼東戰事’綁在了一起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
“戰事持續,他們能以‘軍需’的名義虛報開銷,能倒賣糧草、軍械牟利,能靠著‘軍功’升官發財。
可一旦戰事結束,朝廷停了撥款,他們的好日子,就到頭了。”
所以,這些人寧愿看著后勤受阻,看著前線士兵缺衣少食,也不愿讓皇太極被徹底剿滅。
他們需要“戰事”這個借口,來維持自己的利益。
昨日有糧船在渤海灣“意外”觸礁,今日有驛馬“受驚”摔了奏報,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,背后都藏著人為的影子。
他準備寫信申飭負責后勤運輸的官員、以及山海關到遼陽沿線的衛所指揮使。
然而,孫承宗拿起案上的朱筆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要解決后勤問題,不僅要對抗嚴寒,要懲治貪腐,還要撼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藩籬。
可他孤身一人在遼陽,面對的是整個既得利益集團,前路難如登天。
況且
前方還在打仗。
哎~
他將手中的筆毫放下去。
從案牘之上拿出一張宣紙,開始潑墨。
他準備個給熊廷弼寫信,將后勤斷絕,遼東、遼西有內憂的事情事無巨細的告知熊廷弼,勸誡他及時收手。
能開春再打,就開春再打!
寫完信之后,他交給身側的文吏,說道:“以最快的速度,交到經略公手上!”
“是!”
文吏當即離去。
然而看著文吏離去的背影,孫承宗眼睛卻是微微瞇了起來。
他不確定,熊廷弼會不會聽他的話。
尤其是在陛下賞賜尚方寶劍,給了他遼東全權之后。
名義上,他已經不能節制、約束熊廷弼的權力了。
其實
給熊廷弼的密信,他已經寫了不止一封了。
今日送過去的,是第五封。
前面四封信的內容大差不差,都是“請經略公暫歇兵戈,待開春整肅后勤、清查貪腐后再進”。
可直到此刻,四封信依舊沒有任何回音。
熊廷弼的態度,可想而知。
“前線還在打,后勤卻像斷了線的風箏……”
孫承宗低聲自語。
要想平定遼東之患,光平外面是不夠的。
敵不在草原,敵不在建州女真,敵在沈陽、在遼陽、在廣寧!
遼東的問題之所以這么大。
不是缺兵,不是缺將,而是缺一個干凈的官場。
建州女真為什么會成大明的心腹之患?
李成梁縱容的。
李成梁為什么要縱容建州女真?
養寇自重!
李成梁的鐵嶺李氏,就是遼東將門。
而類似的遼東、遼西將門,似李成梁這般的,大有人在。
他們肯定不干凈。
若能借著冬歇停兵,讓楊漣像查薊鎮那樣徹查遼東貪腐,揪出那些中飽私囊的蛀蟲,朝廷在遼東的開銷至少能省三四成。
可現在,戰事已如離弦之箭,容不得半分停頓。
“相忍為國,相忍為國啊……”
他長嘆一聲,正準備召幕僚商議“拆東墻補西墻”的法子。
哪怕挪用遼陽府庫的存糧,哪怕向地方士紳借糧,也得先把前線的補給續上。
就在這時。
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文吏慌亂的呼喊:
“部堂!大事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只見一名負責傳遞軍情的文吏跌跌撞撞沖進大堂,官帽歪斜,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染了墨漬的急報,臉色慘白如紙:
“部堂!韃子……韃子突然南下劫掠!
咱們往前線運的糧草、棉衣、火藥,好多都被搶了!
民夫死的死、逃的逃,后勤運輸線……斷了!”
“后勤斷了?!”
孫承宗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,聲音因震驚而有些沙啞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從那文吏手中奪過急報。
急報上的字跡潦草,顯然是倉促寫就,可上面的內容卻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:
“草原白災驟起,東土默特部、敖漢部、奈曼部、察哈爾殘部及內喀爾喀五部(札魯特、巴林等),合兵派出精騎南下,專攻后勤運輸隊伍。
各衛所稱‘兵力單薄,需守治下百姓’,未出兵攔截,致運輸隊損失慘重,民夫逃散者逾七成,糧草、軍械損失過半……”
“白災?兵力單薄?”
孫承宗反復念著這幾個字,突然“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可這笑容里卻滿是冰冷的怒意。
“廣寧一線,朝廷花了不少錢糧,筑了十七座堅堡,屯了上萬兵馬,連幾個部落的散騎都擋不住?
還說什么‘守百姓’?
韃子劫掠的是運輸隊,又不是城池,他們守的哪門子百姓?!”
他將急報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東土默特部向來依附大明,敖漢、奈曼部去年才領了朝廷的賞賜,察哈爾殘部剛被劉興祚打散,內喀爾喀五部更是不敢輕易南下。
這些平日里各懷心思的部落,怎么偏偏在這個時候聯合起來,還專挑后勤運輸隊下手?”
孫承宗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。
他嗅到了陰謀的味道。
這些“韃子”到底是不是真的草原部落?
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收買流民、假扮韃子,借“白災”的名義截斷后勤?
畢竟,只有后勤斷了,前線的戰事才能被迫停下,那些靠著戰事牟利的人,才能繼續保住自己的利益。
“此事絕不能就這么算了!”
孫承宗咬牙道:“必須派人去查!查清楚這些‘韃子’的底細,查清楚各衛所為何按兵不動!”
可話音剛落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,臉上像吃了蒼蠅一般難受。
他突然發現,他現在好像不能派人去查。
眼下最緊迫的,不是查陰謀,而是解決“后勤斷絕”的問題。
前線的劉興祚、陳策還在追擊皇太極,李鴻基守著大柳河冰堡,幾萬士兵還等著糧草、棉衣、火藥、武器補給,若是補給遲遲不到,前線將士如何作戰?
孫承宗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漫天飛雪,心中一片沉重。
他想到了前線浴血的將士、那些被劫掠的民夫,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涌上心頭。
他能看穿陰謀,能想到對策,可眼下,若是后勤斷絕了,前線將士們吃不飽穿不暖,再多的謀劃,又有什么用?
“來人!”
孫承宗猛地轉身,對著堂外大喝。
“傳我命令,即刻盤點遼陽府庫所有存糧、棉衣,哪怕是官員的俸祿糧,也先挪出來!
再去傳檄遼東各府縣,向士紳富戶借糧!
另外,派快馬去山海關,讓那里的守將立刻調撥五千石糧、兩千套棉衣,走海路運到蓋州,再轉陸路送往前線!”
“是!”
堂外的親兵轟然應諾,轉身快步離去。
孫承宗重新走回案前,看著那份急報,眼中的怒意漸漸被冷靜取代。
不管背后有多少陰謀,不管眼前有多難,他都必須撐下去。
邪祟也只能猖狂一時了。
待過了這段時間,我孫承宗一定要將你們這些蠹蟲全部揪出來,一個個剝皮實草,凌遲處死!
另外一邊。
撫順。
遼東經略府。
白虎堂內暖意融融。
熊廷弼身著玄色經略袍,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座椅上,手中捏著一份剛送到的戰報,嘴角的笑意隨著目光移動,漸漸蔓延至眼底,連眉宇間的凌厲都柔和了幾分。
“哈哈哈!好一個李鴻基!”
“柳河一戰,大破皇太極,斬敵三千余,繳獲輜重無算,這李鴻基有些本事!”
“陛下此前便提過,此人善設巧計,孫都堂也多次舉薦,今日一見戰報,果然是個可造之材!”
他拿起戰報,逐字逐句再看一遍,眼中滿是贊賞:
“你看這部署,誘敵時假作潰敗,伏殺時精準狠辣,退敵時井然有序,連皇太極的巴牙喇護軍都能纏住。
這哪里是個參將的手筆?
分明有大將之風!
指揮有度,進退自如,是塊領兵打仗的好料子!”
一旁的楊漣端坐在側,手中捧著一杯熱茶,神色依舊沉穩,聞緩緩頷首,語氣帶著幾分認同:
“經略公慧眼識珠,肯給新人機會,才讓李鴻基有了施展的余地。
換做旁人,未必敢將阻截皇太極的重任,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參將。”
“都堂過譽了。”
熊廷弼擺了擺手,臉上卻難掩自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