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柳河的寒風裹著冰粒,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肉。
皇太極勒馬立于高坡之上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兩丈高的冰堡。
城頭的“李”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隱約能看到明兵在垛口后走動的身影。
身后的斥候剛傳來消息,劉興祚的追兵離此已不足半日路程,每多拖延一刻,危險就多一分。
“沒時間等了!立刻造攻城器具!”
皇太極猛地揮下馬鞭。
身后女真兵卒們不敢怠慢,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刃,就地取材。
有的劈砍路邊的枯樹,有的拆毀隨身攜帶的輜重車木板,還有的用繩索將冰塊與木頭捆在一起,充當簡易盾牌。
寒風中,斧鑿聲、木頭碰撞聲、士兵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。
凍得手指青紫的士兵們咬著牙干活,卻沒人敢停下。
所有人都知道,能不能活著逃回赫圖阿拉,全看能不能盡快攻破這座冰堡。
半個時辰后。
數十副簡陋的云梯終于造好:
木頭做梯身,橫檔用粗繩捆扎,頂端削得尖尖的,看著便透著倉促。
臨時拼湊的戰車更顯粗糙,木板薄得能看到縫隙,只能勉強擋住流矢,根本扛不住火銃的鉛彈。
“夠了!”
皇太極看著這些“攻城利器”,眼中沒有絲毫不滿。
在他看來,這座兩丈高的小冰堡,根本無需精良器具。
只要讓精銳踩著云梯沖上去,撕開一道口子,明軍的防線必破。
他抬手召來恩格德爾。
“恩格德爾!”
“奴才在!”
恩格德爾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。
“你去驅使那些科爾沁俘虜打頭陣,讓他們扛著云梯沖,用他們的命消耗明軍的火器和滾木!”
皇太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蒙古八旗隨后跟上,架云梯登城;除正黃旗留作后備,其余八旗精銳作為第三梯隊,一旦蒙古八旗撕開缺口,就立刻沖進去,務必一戰而下!”
他頓了頓,眼神陡然銳利:
“記住,攻勢不能斷!絕不給明軍調整的時間!半個時辰內,我要看到咱們的旗幟插在冰堡上!”
“
恩格德爾應聲起身,轉身走向俘虜隊伍。
他麾下的蒙古八旗兵立刻舉起彎刀,對著被繩索串聯的科爾沁俘虜厲聲喝罵:“都給我起來!扛上云梯,往前沖!敢退一步,立刻砍了!”
俘虜們本就凍餓交加,此刻聽到喝罵,嚇得渾身發抖。
他們哆哆嗦嗦地扛起沉重的云梯,凍得僵硬的手指根本抓不穩,每走一步都踉蹌不已。
有的俘虜實在扛不動,剛想放下,就被蒙古八旗兵的彎刀劈中后背,鮮血瞬間染紅了雪白的衣襟,倒在雪地里沒了聲息。
“沖!快沖!”
恩格德爾騎著馬,手中的馬鞭不斷抽打在俘虜身上,監軍的士兵們更是舉著弓箭,對準了那些猶豫不前的俘虜。
在他們眼中,這些俘虜不是人,只是消耗明軍火力的“炮灰”。
俘虜們在刀箭的威逼下,哭嚎著朝著冰堡沖去。
冰堡城頭,李鴻基早已看清了建奴的動向,他對著身旁的副將冷聲道:
“果然用俘虜當炮灰,傳我命令,火銃手準備,等他們靠近五十步再射!弓箭手盯著后面的蒙古八旗,別讓他們趁機架梯!”
“是!”
副將高聲應道,命令很快傳遍城頭。
明兵們握緊了手中的火銃,箭手們拉滿了弓弦,目光緊緊盯著沖來的俘虜隊伍,眼中沒有絲毫憐憫。
戰場之上,對敵人的仁慈,就是對自己的殘忍。
隨著距離越來越近,冰堡城頭突然響起一聲大喝:“放!”
“砰砰砰!”
數百支火銃同時開火,鉛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朝著俘虜隊伍飛去。
沖在最前面的俘虜紛紛倒地,鮮血濺在雪地上,很快又被新的尸體覆蓋。
剩下的俘虜嚇得魂飛魄散,有的想往回跑,卻被身后的蒙古八旗兵射死。
有的只能閉著眼,繼續往前沖。
皇太極勒馬站在遠處,看著俘虜們像割麥子一樣倒下,眼中沒有絲毫波動。
他抬手對著蒙古八旗的方向一揮:“該你們上了!”
早已準備好的蒙古八旗兵立刻催馬沖鋒,他們扛著云梯,踩著俘虜的尸體,朝著冰堡沖去。
城頭的明兵見狀,立刻拋下滾木擂石,“轟隆隆”的聲響中,不少蒙古八旗兵被砸中,連人帶梯摔在雪地里,慘叫連連。
可建奴的攻勢沒有停。
第三梯隊的八旗精銳已經開始攻城了。
然而。
兩刻鐘的時間過去了。
蒙古八旗兵的尸體在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。
卻絲毫沒有攻破冰堡的意思。
杜度率領的八旗精銳已經開始輪番沖鋒,卻始終被擋在冰堡之外。
明軍的火銃輪換著開火,鉛彈像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滾木擂石更是踩著沖鋒的節奏落下,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建奴士兵的慘叫。
就算是沖上了堡墻,也很快被堡墻上的明軍殲滅。
皇太極勒馬立于高坡,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他原以為半個時辰就能破城,可眼前的景象卻狠狠打了他的臉:
那不知名的李姓參將,竟沒有絲毫慌亂,守城節奏穩得可怕。
火銃手、弓箭手、拋石手分工明確。
缺乏工程武器,一旦守城軍卒意志頑強,且早有準備,要想短時間攻下來,還是太難了。
“這廝居然懂守城?”
皇太極低聲咒罵,心中的輕視徹底被焦躁取代。
身后隱約傳來馬蹄聲,斥候的身影越來越近。
每有一個斥候前來通稟,便說明劉興祚離他更近了。
沒有時間在此處耗下去了!
皇太極猛地調轉馬頭,對著濟爾哈朗厲聲下令:
“濟爾哈朗!你率兩千精銳騎兵,繞到冰堡西側,從側后突襲!務必撕開一道口子!”
又看向杜度:“你繼續猛攻正面,把明軍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!我就不信,這小小的冰堡,還能擋得住兩面夾擊!”
“
濟爾哈朗與杜度齊聲應命。
濟爾哈朗立刻召集麾下騎兵,朝著冰堡西側疾馳而去。
那里地勢相對平坦,積雪也薄些,他覺得明軍定然會把主力放在正面,側后防御必然薄弱,只要沖過去,就能輕松破城。
杜度則重整隊伍,對著正面冰堡發起了更猛烈的進攻。
八旗兵扛著新造的云梯,踩著同伴的尸體往前沖,喊殺聲震得雪粒簌簌掉落。
城頭的李鴻基卻依舊冷靜,他掃了一眼西側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。
早在筑堡時,他就料到建奴會繞后,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,早已布下了殺局。
濟爾哈朗的騎兵剛靠近冰堡西側,突然聽到“嘶”的一聲,最前面幾匹戰馬的蹄子猛地陷入積雪中,隨即發出痛苦的嘶鳴。
“不好!是鐵蒺藜!”
濟爾哈朗心中一緊,連忙下令停軍,可已經晚了。
不少戰馬踩中了埋在雪下的鐵蒺藜,蹄子被扎破,瘋狂蹦跳著將騎兵甩下馬背。
還沒等濟爾哈朗整理隊伍,許多兵卒腳下的雪地突然塌陷,幾名騎兵連人帶馬掉進了雪坑。
坑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鐵刺,掉下去的人瞬間被貫穿,鮮血順著坑壁往上滲,很快就凍成了暗紅的冰碴。
“是雪坑陷阱!”
濟爾哈朗的聲音都變了調,他沒想到,這看似普通的雪地,竟藏著這么多殺招。
“清理障礙!快!”
濟爾哈朗咬牙下令,士兵們紛紛跳下馬,用順刀刨開積雪,拔掉鐵蒺藜、填平雪坑。
給隊伍制造了一條不寬的前進通道。
之后,他率部前進,勢要攻破這個冰堡!
可就在這時,冰堡西側的側門突然“吱呀”一聲打開,一支數百人的輕騎兵疾馳而出,為首之人正是李鴻基。
他身披玄色輕甲,手中環首刀泛著冷光,身后騎兵的彎刀也亮得刺眼。
“殺!”
李鴻基大喝一聲,率領輕騎兵直撲濟爾哈朗的隊伍。
濟爾哈朗的騎兵被鐵蒺藜和雪坑分割成幾股,只能零散地迎敵,根本無法形成陣型。
李鴻基的輕騎兵卻結成緊密的小隊,像一把把尖刀,朝著建奴騎兵猛插過去。
環首刀劈砍的脆響、戰馬的嘶鳴、士兵的慘叫交織在一起。
李鴻基一馬當先,刀光閃過,一名建奴騎兵的頭盔被劈裂,腦漿混著鮮血濺在雪地上。
他麾下的士兵也個個悍勇,專挑建奴零散的小隊下手,殺得對方節節敗退。
濟爾哈朗看著眼前的景象,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的騎兵被障礙困在原地,只能一點點投入兵力,可每一股兵力剛沖上去,就被李鴻基的輕騎兵圍殺,根本無法形成合力。
反倒是李鴻基的數百人,在局部形成了兵力優勢,把他的騎兵當成了“雞仔”,逐個宰殺。
有的建奴士兵想往后退,卻被后面的鐵蒺藜和雪坑擋住,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。
有的則掉進雪坑,被鐵刺扎死。
還有的被李鴻基的騎兵追上,一刀砍落馬下。
不到半個時辰,濟爾哈朗的兩千精銳,竟折損了一小半,剩下的人也嚇得魂飛魄散,連反抗的勇氣都沒了。
高坡上的皇太極,遠遠看到西側的慘狀,拳頭攥得咯咯響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怒火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個小小的參將,不僅守城厲害,還敢出城反擊,把他的精銳騎兵打得如此狼狽!
看著西側戰場上自家騎兵被李鴻基追得潰不成軍,他終于意識到。
眼前這個李姓參將,絕非尋常明將,若不拿出壓箱底的實力,今日恐怕真要栽在這里。
“豎子可恨!”
皇太極咬牙切齒,猛地拔出腰間的順刀。
“巴牙喇護軍!隨本汗沖!今日定要踏平這冰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