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原城西數十里,清河如一條凍僵的銀帶,橫臥在雪原之上。
冬日的寒風卷著雪粒,刮過冰封的河面,發出“嗚嗚”的嗚咽聲。
岸邊的枯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,枝梢掛著的冰棱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河畔那條唯一能通行馬車的大路,此刻卻被三座青灰色的冰城堡壘攔腰截斷。
冰墻是用清河的凍冰澆筑而成,摻了碎石與草木,厚達丈余,墻頭堆著凍實的冰垛,垛口后架著碗口粗的火銃,透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。
奉集堡總兵李秉誠正站在中間那座冰城的寨墻上,他身披厚重的玄鐵鎧甲,手按腰間的佩刀,目光緊盯著大路盡頭的方向。
早在接到熊廷弼的軍令時,李秉誠便算準了皇太極的路線:
建奴要帶著劫掠的牛羊、俘虜返回赫圖阿拉,必然要走清河這條大路。
小路狹窄,車馬難行,十萬頭牛羊根本無法通過。
因此,他不僅在大路上筑了三座互為犄角的冰城堡壘,還在周圍數十里的小路、山谷里撒了上百個探哨,只要皇太極敢靠近,無論走大路還是小路,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。
“報――!”
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,打破了雪原的寂靜。
一名斥候身披霜雪,騎著一匹喘著粗氣的戰馬,瘋了似的奔到冰城之下,翻身下馬時險些摔倒,踉蹌著跑上寨墻,單膝跪地,聲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斷斷續續:
“啟稟總鎮!鐵背山下……發現建奴蹤跡!人數眾多,拉著輜重車,還驅趕著大量牛羊,看旗號……像是皇太極的主力!”
“鐵背山?”
李秉誠眉頭微挑,心中快速盤算。
鐵背山在渾河對岸,離此處不過十里路程,也就是說,皇太極的隊伍已經越過渾河,很快就要到清河了。
他沒有絲毫慌亂,只是抬手示意斥候起身,語氣沉穩:“再探再報!密切關注建奴的行軍速度和陣型,有任何動靜,立刻回報!”
“是!”
斥候躬身領命,轉身快步跑下寨墻,翻身上馬,再次消失在風雪之中。
李秉誠轉身對著身后的親衛下令:
“速去通知左右兩座冰城的守將,讓他們即刻加強戒備!
火銃填實彈藥,滾木擂石搬上城頭,弓箭手列陣待命,建奴隨時可能來攻!”
“遵命!”
親衛們轟然應諾,快步下城傳令。
很快,三座冰城上便響起了忙碌的腳步聲,士兵們扛著滾木、搬著石塊,火銃手們熟練地填藥、裝彈,空氣中漸漸彌漫起硝煙的氣息。
李秉誠走到寨墻邊緣,俯瞰著下方的大路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。
不是主動出擊,而是“死守”。
只要他牢牢守住這座冰城,堵住皇太極的去路,就能將建奴主力拖在此地,為劉興祚的騎兵追擊、陳策的步兵合圍爭取時間。
等到明軍的包圍圈徹底合攏,皇太極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插翅難飛。
不過,不愿出城作戰,倒不是李秉誠不想,實在是不能。
這位奉集堡總兵官低頭看了一眼冰城外的地形。
大路兩側是深山老林,樹木茂密,積雪沒膝,車陣根本無法展開。
他手底下雖有五千兵馬,卻只有一千騎兵,其余都是步兵。
若是貿然出城迎戰,熟悉地形的建奴騎兵很可能借著樹林的掩護,將他的步兵分割包圍,到時候不僅擋不住皇太極,反而會損兵折將,壞了熊經略的全盤計劃。
“絕不能冒這個險。”
李秉誠低聲自語。
他經歷過薩爾滸之戰,深知建奴騎兵的厲害,也明白“以己之長,攻敵之短”的道理。
冰城堅固,火銃、滾木能最大程度發揮步兵的優勢。
而出城作戰,恰好是以己之短,碰敵之長,這種虧本的買賣,他絕不會做。
呼呼呼~
風雪又起,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更低,將清河沿岸的雪原裹進一片混沌。
皇太極勒馬立于一處高坡,眼睛死死的瞪著遠處那三座青灰色的冰城。
“該死!”
皇太極低聲咒罵。
斥候剛傳回消息,冰城守軍是李秉誠的奉集堡兵馬,不僅工事堅固,還在周圍小路布了探哨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他很清楚,要想從大路上沖過去,必須強攻冰城。
可冰墻厚達丈余,明軍有火銃、滾木,建奴騎兵仰攻根本討不到好,只會徒增傷亡。
更重要的是,強攻需要時間,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劉興祚的騎兵說不定已在身后緊追,陳策的步兵也在趕來,拖得越久,明軍的包圍圈就收得越緊。
“絕不能強攻!”
皇太極在心中決斷,目光掃過身后綿延數里的隊伍。
俘虜們面黃肌瘦,被繩索串著,走兩步便踉蹌一下。
牛羊在雪地里艱難挪動,發出沉悶的嗚咽。
輜重車陷在雪窩中,需要好幾個人推著才能前進。
他眼神驟然一凝,一個算計飛快在腦海中成型。
“恩格德爾!”
皇太極猛地調轉馬頭,對著隊伍后方喊了一聲。
恩格德爾聽到召喚,連忙驅馬穿過混亂的隊伍,來到皇太極面前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
“奴才在!大汗有何吩咐?”
他身上的皮甲沾著雪粒,臉上帶著幾分疲憊。
這幾日押送俘虜趕路,他幾乎沒合過眼。
“讓俘虜都起來,每人背一袋戰利品。”
皇太極的聲音冰冷,不帶絲毫猶豫。
“咱們不走大路了,從東側的山谷小路走。那里地勢雖險,卻能繞開冰城。”
恩格德爾猛地抬頭,臉上滿是為難,語氣帶著幾分遲疑:
“大汗,這……恐怕不行吧!”
他抬手一指身后的俘虜。
“這些俘虜連日趕路,只靠少量炒面充饑,一個個面黃肌瘦,連走路都打晃,哪還有力氣背戰利品?
再說,咱們的戰利品里有綢緞、茶葉,還有從科爾沁搶來的金銀,一袋袋沉得很,別說俘虜,就是咱們的兵卒背久了都費勁,他們根本背不動!”
“就算勉強讓他們背,行軍速度也會慢下來。山谷小路狹窄,積雪又深,一旦走慢了,萬一被明軍探哨發現,咱們連掉頭的地方都沒有!”
皇太極卻擺了擺手,打斷他的話,眼神銳利如刀:“背不動的,就留在這兒。”
“留在這兒?”
恩格德爾愣住了,沒明白皇太極的意思。
那些戰利品可是他們冒著風險從科爾沁搶來的,就這么留下,豈不可惜?
“對,留在這兒。”
皇太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,勒馬朝著冰城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李秉誠守在冰城,肯定不敢輕易出城。咱們把這些背不動的戰利品留在大路旁,再故意弄亂痕跡,讓他以為咱們是倉促棄械,想從小路逃生。”
“只要明軍敢出城來搶這些‘誘餌’,咱們就埋伏在山谷兩側的樹林里。
他們步兵多,騎兵少,一旦進入山谷,就是咱們的囊中之物!
到時候,不僅能消滅出城的明軍,還能趁機沖過冰城的防線。
若是他們不敢出城,咱們也能順利從小路繞走,不耽誤撤退的時間。”
恩格德爾這才恍然大悟,眼中的為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對皇太極的敬佩:
“大汗妙計!奴才這就去安排!”
他起身快步回到俘虜隊伍中,對著手下的蒙古八旗兵大喝:
“都動起來!讓俘虜每人扛一袋戰利品,扛不動的就扔在大路旁!動作快!耽誤了大汗的事,仔細你們的皮!”
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,用馬鞭驅趕著俘虜,將一袋袋綢緞、茶葉、金銀塞到他們手中。
俘虜們本就虛弱,被重物壓得直不起腰,卻不敢反抗,只能踉蹌著跟上隊伍。
那些實在扛不動的戰利品,被隨意堆在大路中央,像一座小山,格外顯眼。
皇太極勒馬站在高坡上,看著隊伍漸漸朝著東側山谷移動,又看了一眼大路旁那堆“誘餌”,眼神閃爍。
他對著身旁的濟爾哈朗下令:
“你率五百騎兵,埋伏在山谷入口的樹林里,若是明軍出城,就先斷他們的退路。
若是明軍不動,就跟上來匯合。”
“是!”
濟爾哈朗領命,帶著五百騎兵悄然消失在樹林中。
而皇太極的行動,很快便被明軍斥候獲知了。
“啟稟總鎮!建奴棄了大路的輜重,正朝著東側的小道移動!
看蹤跡,他們沒帶馬車,只讓俘虜背著少量戰利品,牛羊也只趕了一小半!”
“棄了輜重?”
城中大帳。
李秉誠猛地從輿圖前抬起頭,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
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,俯身追問:“你看清楚了?那些輜重是真的被丟棄,還是故意留下的?建奴的主力,當真都去了小道?”
“千真萬確!”
斥候用力點頭。
“屬下帶著人繞到建奴后方探查,大路旁堆著滿滿十幾車綢緞、茶葉,還有不少金銀,連幾面建奴的旗幟都插在旁邊,不像是假的!
建奴的隊伍已經鉆進了東側的山谷,只留下幾個哨探在外面望風!”
李秉誠沉默著走回輿圖前,眉頭緊皺。
皇太極辛辛苦苦突襲科爾沁,搶了那么多物資,怎么會說棄就棄?
這不合常理。
他腦海中飛快閃過各種可能。
是誘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