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哈爾部的斡耳朵里。
萬戶長毛罕正弓著身子,手指在賬冊上逐行劃過,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:
“大汗,清點清楚了!營地里共有一萬零三百名科爾沁俘虜,其中青壯四千六百余人,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。
牛羊共計九千八百頭,光成年母羊就有三千多,開春定能下崽;還有三十六車糧草、二十八車凍肉,足夠咱們部眾撐到明年三月!”
“好!好啊!”
林丹汗猛地一拍軟榻扶手,他蠟黃的臉上終于褪去了連日的疲憊,眼睛亮得像燃了火。
“有了這些,別說過冬,開春咱們還能收攏些散部,再把牧場往南擴一擴!”
這些天,淤積在心頭的壓力,終于可以釋放出一些來了。
開原戰敗后,他帶著殘部在雪原上顛沛流離,如今總算有了喘息的底氣。
可這份得意還沒焐熱,一陣異樣的聲響便順著帳簾縫隙鉆了進來。
起初只是隱約的馬蹄踏雪聲,像遠處的悶雷,接著是兵刃碰撞的“鏘鏘”脆響,最后是鋪天蓋地的喊殺聲,裹挾著風雪,像海嘯般從南面席卷而來,震得斡耳朵的氈布都微微顫動。
“什么聲音?”
林丹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猛地坐直身體。
沒等他反應過來,帳簾“嘩啦”一聲被掀開,一名親衛連滾帶爬沖進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“大、大汗!不好了!明、明軍和科爾沁的騎兵打過來了!離營地只剩半里地了!”
“你說什么?!”
林丹汗如遭雷擊,猛地從軟榻上彈起來,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他們真敢來?!難道他們不追皇太極了?”
他死死盯著親衛,仿佛要從對方臉上看出“玩笑”的痕跡。
他算準了明軍的重心在皇太極身上,才敢硬氣地留下物資,可眼前的消息,徹底撕碎了他的如意算盤。
“是真的!”
親衛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額頭磕在地毯上。
“小的親眼看見明黃的‘劉’字大旗,還有科爾沁的狼頭旗,騎兵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頭!
布和那廝還在陣前喊,要踏平咱們的營地,救回科爾沁俘虜!”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
林丹汗氣得渾身發抖,抬手將案上的羊皮賬冊掃落在地,紙片飄得滿帳都是。
他之前篤定明軍會優先追皇太極,才敢對劉興祚放狠話,可現在,明軍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他的“算計”成了笑話。
“大汗!”
萬戶長毛罕急忙上前,一把抓住林丹汗的胳膊,聲音發顫卻帶著幾分清醒。
“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!明軍來勢洶洶,咱們得趕緊做準備!
開原一戰咱們損了三千怯薛軍,現在只剩一萬多人,要是被明軍沖散,察哈爾部就真的完了!咱們已經不能再敗了啊!”
林丹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看著毛罕焦急的臉。
他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:“傳我命令!讓怯薛軍全體出動!”
“大汗,怯薛軍是咱們最后的精銳……”
毛罕愣了一下,開原戰敗時,林丹汗舍不得動用怯薛軍,才導致潰敗,如今竟要孤注一擲。
“舍不得也得舍!”
林丹汗打斷他,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告訴怯薛軍統領阿古拉,讓他帶著所有怯薛軍,正面迎戰明軍!
不惜一切代價,把劉興祚的頭顱給我帶回來!
只要殺了劉興祚,明軍必亂!”
他攥緊拳頭,這最后的怯薛軍,是他察哈爾部僅存的精銳,馬快箭準,往日里在草原上從無對手,如今只能靠他們了。
“是!屬下這就去傳命!”
毛罕不敢耽擱,轉身快步沖出斡耳朵。
過了一會兒。
林丹汗走到帳簾邊,撩開一角往外看。
南面的雪地上,明黃與黑色的旗幟已經交織在一起,兵刃的寒光在風雪中閃爍,喊殺聲、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。
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嘴里喃喃自語:“阿古拉,千萬別讓本汗失望……”
此刻。
營地南側的雪原上,戰斗已進入白熱化。
察哈爾的怯薛軍果然兇悍,騎著快馬在明軍陣前穿梭,手中的強弓不斷射出箭矢,“嗖嗖”地朝著明軍騎兵飛去。
他們深諳草原騎兵的“拉扯戰術”,打了就跑,從不與明軍正面交鋒。
畢竟他們的皮甲擋不住明軍的鋼刀,只能靠騎射騷擾,拖延時間。
“將軍,這些韃子不敢近身!再這么耗下去,咱們的體力要被拖垮了!”
明軍副將催馬上前,指著陣前不斷游走的怯薛軍,語氣焦急。
他麾下的騎兵已經有數百人中箭,雖不完全致命,卻也影響了士氣。
劉興祚勒住馬韁,目光掃過怯薛軍的陣型,又看向遠處那座黑狐皮斡耳朵。
那是察哈爾部的核心,林丹汗肯定在里面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瞬間有了對策:“傳令!中軍火銃手列陣,左翼騎兵牽制怯薛軍,右翼跟著我,直撲林丹汗的斡耳朵!”
“將軍,咱們去打斡耳朵?”副將愣了一下。
“對!”
劉興祚拔出彎刀,刀尖指向斡耳朵的方向。
“怯薛軍是林丹汗的命根子,咱們打他的老巢,他們必然回防!到時候,看他們還怎么躲!”
攻其必救,這是努爾哈赤的戰法!
劉興祚在建奴待了這么多年,對這一套戰法更是信手拈來。
命令很快傳達下去。
明軍左翼騎兵立刻加速,朝著怯薛軍的側后方迂回,火銃手則在陣前排成三列。
“砰砰砰”的槍聲在風雪中炸響,鉛彈呼嘯著飛向怯薛軍的戰馬。
右翼騎兵則跟著劉興祚,像一道銳不可當的洪流,朝著斡耳朵疾馳而去。
果不其然。
看到明軍直沖斡耳朵,怯薛軍統領阿古拉臉色大變。
若是斡耳朵被破,就算殺了劉興祚,他也難辭其咎。
“撤!回防斡耳朵!”
阿古拉厲聲下令,原本游走的怯薛軍瞬間調轉馬頭,朝著斡耳朵的方向狂奔。
可這一撤,正好落入了劉興祚的圈套。
明軍左翼騎兵立刻追上來,火銃手的鉛彈不斷落在怯薛軍身后,不少騎兵被射中落馬。
等怯薛軍好不容易沖到斡耳朵附近,要護衛林丹汗,卻發現明軍早已列好了陣,明光鎧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,鋼刀出鞘,等著他們自投羅網。
“殺!”
劉興祚率先沖了上去,彎刀劈向一名怯薛軍騎兵。
那騎兵急忙舉刀格擋,可他的皮甲哪里擋得住明軍的鋼刀?
“咔嚓”一聲,刀身被劈斷,鋼刀順勢砍在他的肩膀上,鮮血瞬間染紅了雪地。
怯薛軍被迫與明軍近身肉搏,可他們的裝備差距實在太大。
明軍的明光鎧能擋住大部分箭矢和刀砍,火銃手還在不斷從側翼射擊,而怯薛軍的皮甲只能勉強護住要害,不少人剛沖上去,就被火銃擊中,或是被明軍的鋼刀砍倒。
而在斡耳朵中。
林丹汗撩開帳簾一角,目光死死盯著戰場。
只見他引以為傲的怯薛軍,此刻正像被沖散的羊群般潰敗:
有的士兵被明軍騎兵挑落馬下,有的扔掉彎刀跪地求饒,卻被身后的同伴推著繼續逃竄。
連那面象征怯薛軍精銳的玄色狼旗,都被明軍一刀斬斷,旗幟墜落在滿是尸體的雪地里。
林丹汗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,咽下一口冰涼的唾沫,方才的狂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他原以為明軍會顧忌追擊皇太極而退讓,原以為自己的怯薛軍能勝過這數千明軍,可眼前的景象卻狠狠打了他的臉。
那些明軍騎兵像餓狼般,每一次沖鋒都能撕開一道口子,科爾沁騎兵更是紅著眼瘋狂反撲,察哈爾部的防線,眼看就要徹底崩潰。
“跑!必須快跑!”
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,他甚至忘了帳內還等著他指揮的毛罕,轉身就往帳外沖。
“大汗!您不能走!”
毛罕見狀,連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。
這位察哈爾部的萬戶長,臉上滿是焦灼與懇求。
“您是察哈爾的大汗,您一走,軍心就徹底散了!到時候別說這些戰利品,咱們連漠北的牧場都守不住!”
他用力拽著林丹汗,聲音帶著哭腔:“明軍只有五千人,咱們還有一萬殘部!只要您留下來督戰,咱們拼了命也能贏!再退一步,咱們就真的沒活路了!”
林丹汗卻像沒聽見一樣,用力甩開毛罕的手,語氣里滿是慌亂:
“贏?怎么贏?沒看見怯薛軍都打不過嗎?再待下去,咱們都得死在這兒!”
他指著帳外潰敗的士兵,眼神躲閃。
“萬戶長,這里交給你指揮,本汗去西北方向的安全地帶,等穩住陣腳再遠程指揮!”
毛罕看著林丹汗眼中的恐懼,感受著手中空蕩蕩的力道,心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他望著眼前這位昔日意氣風發、如今卻只顧逃命的大汗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,在心底喃喃:
“察哈爾部……真的要完了。”
林丹汗根本沒理會毛罕的失落,他甚至來不及帶走斡耳朵里的金銀,只抓過親衛遞來的馬鞭,掀開簾子踉蹌著跨上一匹快馬。
數十名親衛緊緊圍著他,護著那面象征“大汗威嚴”的九旃白旗,朝著西北方向的雪原疾馳而去。
馬蹄踏過積雪,濺起的雪粒落在逃亡者的身上,卻沒人敢回頭看一眼身后的戰場。
而這一切,都被高坡上的劉興祚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望著那面快速遠去的九旃白旗,冷哼一聲:
“林丹汗,這科爾沁草原,豈是你想來就搶、想走就逃的地方?”
他想起之前前陛下密信中關于經略草原的內容:
“經略草原,非威不足以服眾,非武不足以安邊”。
今日若放跑林丹汗,不僅大明威嚴受損,日后草原部落更會輕視明軍。
擒下這位“偽元余孽”,正是他經略草原的第一步!
“林丹汗已逃!降者不殺!”
劉興祚猛地扯開喉嚨,聲音穿透風雪,傳遍整個戰場。
身后的親兵們見此情形,立刻接力大喊,一聲聲“降者不殺”像驚雷般,炸在每一個察哈爾士兵的耳邊。
正在抵抗的察哈爾士兵們,本就因怯薛軍潰敗而心生退意,此刻聽到“林丹汗已逃”,又看到那面九旃白旗確實在遠去,最后的戰意瞬間崩塌。
有人率先扔掉彎刀,跪在雪地里雙手抱頭。
有人轉身就跑,卻被身后的明軍騎兵追上,一刀斬落馬下。
還有些僥幸逃脫的,也只是朝著遠離戰場的方向瘋跑,連同伴的呼救都顧不上。
沒了軍心的抵抗,只剩下徒勞的掙扎。
明軍騎兵像虎入羊群般,在戰場上縱橫馳騁。
他們策馬追擊逃竄的殘兵,彎刀揮舞間,血花濺落在雪地上,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。
投降的人越來越多。
許多明軍開始下馬收攏投降的士兵,用繩索將他們串聯起來,防止有人趁機逃脫。
科爾沁騎兵則沖進營地,將被關押的親族解救出來,歡呼聲與哭泣聲交織在一起。
戰場之中。
劉興祚勒馬立于高坡,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望著下方明軍與科爾沁騎兵追剿殘敵的慘狀,眼中沒有半分憐憫,反而有幾分快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