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爾沁左翼草原的風雪,比昨日更烈了。
鵝毛大雪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,刮在人臉上生疼,天地間灰蒙蒙一片,五十步外便只剩模糊的雪霧,連遠處的枯樹都成了隱約的黑影。
濟爾哈朗站在臨時搭起的軍帳門口,身上的玄色皮甲已積了一層薄雪,他時不時抬手抹去眉梢的雪粒,目光緊盯著南方。
那里是明軍可能來的方向,每一次風雪中的異動,都讓他的心揪緊幾分。
帳外。
他帶來的五百騎兵正縮在臨時搭建的雪棚里,有的擦拭著彎刀,有的用雪水擦拭著馬蹄,卻沒人說話,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。
濟爾哈朗早已派出去一百名斥候,分成十隊,分別探查明軍與林丹汗的動向。
可到現在,只有三隊斥候回來,帶來的還都是壞消息:
“臺吉,南方三十里處發現明軍騎兵蹤跡,看旗號像是劉興祚的先鋒營,正朝著咱們這邊來!”
“臺吉,明軍后軍也動了,陳策的步兵正沿著科爾沁舊路推進,速度不慢!”
濟爾哈朗眉頭緊皺,手心都開始冒出冷汗來了。
他心里清楚,以自己這五百人,若是真遇上明軍主力,根本不夠打。
甚至可以說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皇太極讓他留下,是賭林丹汗會來。
可若是林丹汗遲遲不到,一個時辰后,他只能帶著人棄了牛羊俘虜,趁著風雪突圍,否則連這五百騎兵都得折在這里。
“怎么還沒來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目光又轉向西北方。
那是林丹汗可能來的方向,雪霧依舊厚重,連一點人影都沒有。
就在他焦躁不安,幾乎要下令準備撤退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西北方向傳來。
一名斥候渾身是雪,連睫毛上都結了冰碴,騎著一匹喘著粗氣的戰馬,瘋了似的沖過來,老遠就扯開嗓子喊:
“臺吉!好消息!好消息!西北方向,看到林丹汗的九旃白旗了!”
“九旃白旗?”
濟爾哈朗猛地抬頭,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,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斥候的胳膊,急切地問,
“你看清楚了?真的是林丹汗的九旃白旗?”
九旃白旗是察哈爾部大汗的象征,旗面上繡著九道玄色紋路,桿頂綴著鎏金的狼頭,是林丹汗身份的標志。
斥候用力點頭,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:
“看清楚了!還有他的斡耳朵(大型宮帳),被幾十匹馬拉著,后面跟著不少騎兵,錯不了!離咱們這兒頂多還有十里,風雪小些就能看見了!”
濟爾哈朗長舒一口氣,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。
他拍了拍斥候的肩膀:“好!賞你兩斤燒酒,快去暖和暖和!”
說完,他轉身對著帳外的騎兵喊道,“都打起精神來!林丹汗到了,咱們的任務成了,準備轉移!”
騎兵們聽到這話,也都精神一振,紛紛從雪棚里出來,整理著盔甲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。
待在此處,隨時可能被明軍襲擊,他們也是心驚肉跳。
約莫半個時辰后。
西北方向的雪霧中,漸漸浮現出一片龐大的身影。
先是那面醒目的九旃白旗,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
接著,一座由三十六匹健馬拉著的斡耳朵緩緩出現。
斡耳朵的帳布用的是厚實的黑狐皮,邊緣綴著鎏金的飾件,帳頂插著三根孔雀翎,遠遠望去,氣派非凡。
斡耳朵周圍,簇擁著數百名騎兵,有的身披鐵甲,有的穿著皮袍,手中的彎刀和長矛在雪光下泛著冷光,騎從如云,乍一看,竟有幾分草原霸主的氣勢。
濟爾哈朗瞇起眼睛,仔細打量著。
這架勢,哪里像是打了敗仗、連糧草都快斷了的察哈爾部?
分明是鼎盛時期的草原大汗出行的排場。
他心中暗笑:
果然是越缺什么,越要裝什么。
開原一戰,林丹汗丟了大半部眾,連漠南草原的威望都丟了,如今只能靠這種虛張聲勢的儀仗,來維持自己“草原大汗”的體面,好讓那些還沒散伙的部眾覺得,他還沒垮。
很快,斡耳朵在離濟爾哈朗營地五百步處停下。
幾名察哈爾部的親衛從斡耳朵里出來,快步走到濟爾哈朗面前,語氣帶著幾分倨傲:
“我家大汗有請,還請濟爾哈朗臺吉過去答話。”
濟爾哈朗整理了一下皮甲,邁步朝著斡耳朵走去。
路過那些察哈爾騎兵時,他特意多看了幾眼。
不少騎兵的皮袍上打著補丁,戰馬也瘦得露出了肋骨,有的甚至連馬鞍都是破舊的。
再看那些跟在斡耳朵后面的牧民,大多面黃肌瘦,手里攥著干癟的炒面袋,眼神麻木。
這些炒面大多以青稞、糜子、燕麥制成,類似雪區的糌粑,一般要與乳酪、肉干混合食用,作為便攜干糧,
但很顯然,這些牧民,連炒面都不夠吃,更別說乳酪、肉干了。
“人心散了,再怎么裝,也沒用啊。”
濟爾哈朗心中暗道。
林丹汗這“盛大”的排場,不過是泡沫罷了,一戳就破。
但眼下,只要林丹汗肯留下來,替大金拖住明軍,這層泡沫,便還有用。
走到斡耳朵門口,濟爾哈朗停下腳步,對著帳內拱手道:
“大金濟爾哈朗,見過林丹汗。”
帳內傳來一陣咳嗽聲,接著,一個略顯虛弱卻刻意拔高的聲音響起:
“進來吧。”
斡耳朵帳簾被掀開的瞬間,一股混雜著炭火與奶茶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帳內鋪著一張褪色的虎皮地毯,中央的青銅火盆里只剩幾點火星,連取暖都顯得勉強。
與帳外那“騎從如云”的排場相比,帳內的窘迫幾乎藏不住。
林丹汗斜靠在鋪著舊絲綢的軟榻上,臉色蠟黃,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,唯有那頂綴著孔雀翎的銀冠,還勉強撐著“草原大汗”的體面。
濟爾哈朗走進帳內,目光飛快掃過這反差強烈的景象,心中了然。
林丹汗的“氣派”,果然是裝給外人看的。
他躬身行禮,語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:
“大金濟爾哈朗,見過林丹汗。”
林丹汗抬了抬眼皮,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沙啞,卻又強撐著威嚴:
“皇太極讓你來,不是只為了行禮吧?說吧,他許了本汗什么好處,要本汗幫他擋明軍?”
他早已不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察哈爾大汗,開原戰敗后,部眾離散、糧草斷絕,兩個最心愛的女人都不知所蹤,他這些日子非常難熬。
因此,皇太極說科爾沁左翼草原有戰利品可以拿的時候,他幾乎沒有多少猶豫,便率部眾前來了。
之所以如此。
便是再不給察哈爾部找點吃的東西,他們就要餓死了。
連部眾都供養不起,他這個大汗,還有誰會效忠?
“大汗爽快。”
濟爾哈朗直起身,語氣坦誠卻帶著明確的目的性。
“我家大汗說了,營寨中現有的俘虜、牛羊、糧草,盡數歸大汗所有。
算下來,約有一萬俘虜、萬頭牛羊,還有五十車糧草。
只盼大汗能與大金結盟,暫時拖住前來追擊的明軍,讓我大金主力有時間返回赫圖阿拉。”
他刻意略過“糧草是因雪厚路險、運不回赫圖阿拉才舍棄”的真相,只將其包裝成“大金的誠意”。
濟爾哈朗此話說完,林丹汗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。
一萬俘虜能充作奴隸,萬頭牛羊能解過冬之困,五十車糧草更是能讓他的殘部撐到開春,這些,正是他眼下最缺的東西。
“哦?竟有這么多?”
林丹汗猛地坐直身體,蠟黃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,眼中也亮起了貪婪的光。
他之前還在琢磨皇太極會不會小氣,此刻聽到“萬頭牛羊”,連之前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。
“皇太極這小子,倒比他阿瑪努爾哈赤大方。”
他頓了頓,故意端起架子,語氣卻難掩急切:
“你放心,熊廷弼那廝,早前騙本汗去開原‘共抗大金’,結果讓本汗損兵折將,事后還不兌現糧草承諾,反而扶持科爾沁那班奴才來壓本汗,本汗早就恨他入骨!”
說到這里,他咬牙切齒,仿佛真有深仇大恨。
“從今日起,你們建州女真,就是我察哈爾部的盟友!
等熬過這冬天,咱們再約個時間,一起去搶明國的堡寨,讓熊廷弼也嘗嘗丟城失地的滋味!”
“劫掠明國”這話從林丹汗口中說出來,濟爾哈朗絲毫不意外。
蒙古人,果然都是蠢豬!
他低頭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屑:
這位草原大汗,到了絕境,想的依舊是靠掠奪生存,卻沒看清眼下的局勢。
明軍已殺來,他這點殘部,能不能守住這些戰利品都難說。
“大汗肯結盟,便是大金之幸。”
濟爾哈朗再次拱手,他準備開溜了。
不過
為了讓林丹汗能夠遲滯明軍更久一些,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。
“只是明軍先鋒已離此處不遠,最多一個時辰便會趕到,在下需即刻率軍返回赫圖阿拉,就不打擾大汗清點戰利品了。”
林丹汗此刻滿腦子都是“萬頭牛羊”,哪里還顧得上留他,揮了揮手:
“去吧去吧,讓皇太極等著,本汗會‘好好’招待明軍的。”
濟爾哈朗躬身告退,快步走出斡耳朵。
帳外的風雪依舊凜冽,他立刻召集手下的五百騎兵,連多余的話都沒說,只下令:
“全速回撤,朝著赫圖阿拉方向,不許停留!”
騎兵們翻身上馬,馬蹄踏碎積雪,很快便化作一道黑色的身影,消失在茫茫雪霧中。
那些此前散出去的斥候,也早已收到信號,從各處收攏過來,跟在隊伍后方疾馳。
再晚一步,若是明軍真的與林丹汗交上手,他們說不定會被波及。
而在濟爾哈朗離去之后。
斡耳朵內,林丹汗再也繃不住“大汗”的架子,猛地站起身,對著帳外大喊:
“快!傳本汗的命令,讓所有人都去營寨清點戰利品!
俘虜分去看管牛羊,糧草趕緊搬到斡耳朵附近,牛羊圈起來!動作快!”
這些東西,可是察哈爾部過冬的命根子。
也是他東山再起的命根子!
“遵命!”
帳外的親衛們連忙應聲,亂糟糟地朝著濟爾哈朗留下的營寨跑去。
林丹汗走到帳簾邊,撩開一角望著風雪,臉上滿是得意:
“明軍又如何?這些戰利品是本汗的了!誰敢來搶,就是跟我這‘四十萬蒙古國王’為敵,本汗定要讓他們有來無回!”
然而。
就在他此話說完沒有多久,三千明軍騎兵踏著半尺厚的積雪,正朝著營地疾馳而來。
馬蹄裹著厚實的氈布,踩在雪地上只發出沉悶的“咯吱”聲,士兵們臉上結著白霜,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,甲胄上的冰碴隨著動作簌簌掉落。
他們已是全速趕路,只為追上逃竄的皇太極,卻在離營地不足三里處,被一支騎兵攔在了雪地里。
“明軍止步!”
一聲略顯生硬的漢話劃破風雪,為首那名將領穿著鐵甲,腰間懸著柄彎刀,正是察哈爾部的貴英恰。
他勒馬擋在路中央,身后數百名察哈爾騎兵雖衣甲單薄、戰馬瘦骨嶙峋,卻刻意擺出陣列,試圖營造出“精銳”的假象。
“科爾沁營地現在已是我察哈爾部的戰利品!你們再敢前進一步,就是惹怒我家林丹汗,后果你們承擔得起嗎?”
劉興祚勒住馬韁,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
他瞇眼打量著眼前的察哈爾騎兵,心中滿是詫異。
怎么林丹汗的人會出現在這里?
難道皇太極不僅詐降,還勾結了察哈爾部?
“放肆!”
沒等劉興祚開口,身旁的布和已按捺不住怒火。
他父親莽古斯剛戰死,營地被劫,此刻見察哈爾部竟想“撿便宜”,眼中瞬間布滿血絲,指著貴英恰厲聲罵道: